作者說：導語：汽車市場下滑引發的危機正在向上下游蔓延，數以萬億計的汽車零部件產業，隨時可能因為新“三角債”暴雷

一則訊息最近成為財經屆熱點新聞，平安銀行對獵豹汽車、眾泰汽車、華泰汽車、力帆汽車等4家車企進行排查。稱此四家車企年底將進入破產程式，預計涉及上下游汽配供應商產業鏈合計約500億元壞賬。

基於以上原因，該銀行要求，如存量客戶涉及上述四家車企上下游產業鏈，應該詳細了解其受影響情況，並根據受影響程度及時制定風險緩釋方案。

雖然此訊息遭到部分涉及車企否認，但這4家車企處境艱難，大量拖欠引發風波也是事實。不過這僅僅是冰山一角，業內人士預計，至少有上百個品牌存在此類風險。車企拖欠貨款直接影響到上游供應商經營，國威科技就是其中一個典型。8月下旬，汽車零部件供應商國威科技，被曝欠債10億，拖欠5000名員工約半年工資，已接近破產。據報道，主機廠拖欠貨款，是國威科技瀕臨絕境的原因之一。公司總經理陳偉曾對外透露，僅吉利對其欠款就達到數千萬。

國威科技的危機，揭開了國內汽車零部件企業窘境的冰山一角。車市下滑，作為主機廠的上游，汽車零部件行業也普遍受到波及。Wind資料顯示，申萬134家上市零部件廠商中，80家今年上半年營業收入負增長。其中，博越動力、英博爾、藍黛傳動、京威股份營業收入分別同比下滑60%、50%、48%、41%。

汽車是國內最大的實體經濟產業，佔GDP比重超過1.5%。多數人所不知的是，比起主機廠，國內汽車供應鏈是個產值更為龐大，波及人群更多的產業。有關資料顯示，目前，國內汽車供應鏈行業，企業超過10萬家，從業人員近3000萬，總產值接近4萬億。一家主機廠在生產一款乘用車時，就需與近1000家一級供應商合作，來為其提供不同零部件模組。

儘管行業體量龐大，汽車零部件行業多為民營企業，普遍存在“弱、小、散”等問題。經濟下行、自主品牌主機廠普遍銷量下滑之際，零部件企業受到主機廠進一步盤剝，只能容忍後者延遲支付貨款、降低售價、苛扣款項等強勢要求。但行業中，也有福耀玻璃等少數公司因加大海外業務，多項經營資料逆勢上漲。然而，多數中小供應商，因無法進入國際大型車企供應鏈，只能做進一步退讓，確保能活下去。

銷售不暢，主機廠普遍拖欠貨款

被曝拖欠供應商貨款的不止獵豹汽車、眾泰汽車、華泰汽車、力帆汽車4家車企。造車新勢力中，長江汽車、天際汽車、綠馳汽車曾被報道拖欠貨款。就連自主龍頭吉利汽車，也被指責對中小供應商賬期過長，國威若破產，吉利難辭其咎。

對於車企因何普遍拖延供應商貨款，汽車零部件生產商東安動力內部人士對中車網表示：“現在汽車市場終端銷售不暢，主機廠普遍降價。下游的主機廠賣不動車、利潤減少，就希望手頭多些週轉的資金，上游的供應商要依靠主機廠生存，也只能接受賬期延長。”

主機廠銷量下滑到何程度？中車網了解到，2019年1月至8月間，國內乘用車單月銷量比去年同期均有所減少。今年前8月，國內乘用車累計銷售1332萬輛，同比下滑12%。

銷量節節敗退之際，主流車企淨利潤普遍減少，自主品牌尤其是業績下滑的重災區。此次被銀行點名排查風險的眾泰、華泰、力帆今年上半年分別虧損2.9億元、9.5億元、16億元。同時期 ，長安汽車虧損22億元。吉利、長城、江鈴、轎車淨利潤分別同比下滑40%、58%、8%、50%。

主機廠虧損連連，為了多佔用資金普遍延長對供應商賬期。近來，有供應商告訴媒體，前幾年主機廠付款基本都在半年內結清，現在超過半年的情況很普遍。中車網通過調研了解，東安動力、博泰等零部件生產商，普遍被主機廠以承兌匯票支付，合計被前者佔用近10個月貨款。

某汽車零部件生產商高管老徐告訴中車網，大部分自主整車廠通常在該公司發貨2到3個月，才發來為期6個月的承兌匯票，算下來，總計佔用供應商9到10個月貨款。

部分整車廠普遍支付承兌匯票，而非現款，這影響了其上游企業——零部件供應商的資金週轉。東安動力內部人士和老徐對中車網共同抱怨道，汽車零部件行業整體都被拖延欠款。賬期延長後，資金週轉變慢，整個行業都備受現金流困擾。

國內零部件供應商目前仍主要供應自主品牌主機廠。主機廠拖延欠款直接導致供應商應收賬款週轉變慢、資金流動性差。申萬134家上市汽車零部件企業中，只有17家應收賬款週轉天數低於60天，55家應收賬款週轉天數高於100天。其中，博越動力、光啟技術、威帝股份應收賬款週轉天數分別多達1171天、264天、237天。

所謂應收賬款週轉天數是指企業交付貨物，取得應收賬款，到收回款項、轉換為現金所需要的時間，標準值為100。 週轉天數越短，說明資金流動性越好，使用效率越高。由此可見，上市汽車零部件企業應收賬款週轉天數過長的不在少數。

訂單難獲，供應商承受種種責難

車市下滑下，中小供應商普遍受到波及。訂單難獲，為了生存下去的中小供應商，不止承受了更長的賬期，還無奈接受來自主機廠降價、罰款等不公正待遇。

在與整車廠合作的過程中，供應商需每年降低售價，降價幅度3%到10%不等。但降價並非僅被與整車廠合作的供應商承受，而是傳導至體量更小、更為羸弱的原材料供應商。

眾所周知，汽車零部件的供應鏈是由“零件→元件→部件→系統→系統總成”形成的金字塔式配套體系，與之相對，零部件供應商通常劃分為一級、二級、三級供應商。據悉，汽車行業目前相關供應模式，大部分都是三角債關係，即下游客戶拖欠器件廠家貨款，器件供應商也拖欠原材料廠家資金。

前述東安動力內部人士講述，主機廠拖欠貨款，他們也只好對上游供應商延期支付貨款。過去三年中，他們對合作主機廠合計降低近10%售價，降低成本的方式包括：技術革新；將成本壓力傳導給自身供應商，要求降低材料售價。

除為滿足主機廠需要被迫降價外，還有部分供應商屬被誆騙而降價。例如，自主品牌主機廠與之合作時，本承諾購買5萬件，供應商按多買多優惠的原則，為主機廠報出優惠價格。但主機廠後因銷售不利，只能向該供應商購買5000件，卻仍要求供應商按原先商定的優惠價格供貨，供應商為保住重要客戶，只好勉為其難答應按購買5萬件的單價交易。

降低售價只是中小供應商承受的刁難之一。大多數中小供應商還需承受主機廠的苛刻罰款條例，否則無法成為後者的合作物件。老徐向中車網透露:“我們公司原則上不接受任何罰款條例。但一些中小供應商若想和主機廠合作，就要簽訂條目繁多的合同，裡面有各式罰款條例。如果不簽訂，中小供應商就無法出單、為主機廠供貨，出於無奈只好接受。”

對此，寧波汽車零部件協會祕書長汪虹也告訴中車網，他所知道的大部分中小供應商都被主機廠罰過款。問題在於，很多自主品牌車企罰款實施不透明，不明確告知為何對供應商罰款。甚至有一些自主品牌整車廠搞廠慶類的活動，也要求供應商贊助，因此很多供應商對自主整車廠都很有意見，但因為自己地位弱勢，只能接受主機廠的欺壓。

拓展海外 少數供應商逆勢上漲

合資車企不但對供應商罰款設定較透明，也普遍較自主主機廠支付貨款及時。以銷售資料看，儘管目前車市蕭條，合資車企普遍受影響較小。今年前8月，東風日產、東風本田、豐田、北京賓士等合資車企銷量逆勢上漲1.3%、17%、19%、14%。

“今年雖然行業整體不太景氣，但合資品牌受的影響比自主品牌小。再加上國外大型車企、合資車企本身運作更規範，對供應商支付貨款相對及時。”東安動力內部人士對中車網說，該公司主要與北汽、長安等主機廠合作。

老徐對中車網透露，不同於自主品牌車企需要近10個月，才能付清欠款。多數合資車企，都能做到交付貨物後2—3個月內付款，有的甚至可以45天就付清欠款。

合資車企本身付款較快，受行業勢態影響小，基於此，一些供應國際大型車企的供應商反倒逆勢上漲。2019年上半年，福耀玻璃營業收入仍實現2%的微增，應收賬款週轉天數達到61天，與去年同期相比減少7天。

在國內主機廠普遍延長賬期之際，福耀玻璃為何應收賬款週轉的更快？董事長曹德旺迴應中車網：“我們會根據市場需求調整業務，國內現在不好做，就傾斜於海外業務。我們今年國內業務比重降低，海外業務增加了，所以應收賬款週轉期縮短了。另外，我們也有相應人員，專門做對主機廠應收賬款賬期管理。”

據中車網了解，曹德旺所言非虛。福耀玻璃2019年半年報中透露，福耀玻璃國外市場業務佔總營收48%，比去年同期增加10個百分點。其配套客戶包括全球前二十大汽車生產商，以及中國前十大乘用車生產商，均為全球前二十大汽車製造商所運營的聯屬公司，或合營企業。

對此，東安動力內部人士認為：“福耀玻璃應收賬款週轉快，沒被主機廠長時間拖欠貨款，主要因為他們現側重於供應全球大型整車生產商和國內合資車企，自主品牌在其業務佔比較低。”

發展難題，難進入國際主機廠供應鏈

對於中小供應商與主機廠合作時的被動局面，福耀玻璃董事長曹德旺對中車網表示：“中小供應商的弱勢局面是必然的，它們做的是地方的小品牌，主機廠今年形勢不好，沒有錢只能拖欠供應商。那些還款較快的國際大型主機廠，中小供應商又沒資格進入他們的供應體系。”

曹德旺所說的情況雖然殘酷，卻是國內中小供應商不得不接受的現實。江鈴汽車執行副Quattroporte金文輝對中車網說，國內汽車零部件廠根基還是自主品牌，但大部分自主乘用車品牌價值不高，利潤空間有限，尤其今年業績下滑，就希望拉長對經銷商、供應商賬期。普遍來說，合資品牌的賬期都相對短，因為它們經營狀況好，沒必要壓供應商的貨款，來改善自身資金狀況。

然而，合資品牌雖說支付貨款快，但對於中小供應商來說，卻有著難以逾越的壁壘橫在面前。博泰CFO李曉丹向中車網講訴了困境。該公司屬一級供應商，專注於為主機廠提供車聯網服務，下游客戶包括北汽新能源、積架路虎等自主與合資主機廠。

“合資車企的供應鏈非常難進，我們現在即便與一些合資車企達成合作，也並非全業務鏈進入，只是在軟體、雲端服務等領域切入。合資車企對供應商在產品認證、品質優劣、自有工廠規模都有一系列要求。”李曉丹說。

多家主機廠供應商都對中車網表達他們的窘境：除非自身產品很強勢，所供產品是汽車核心零部件，不容易被替代，不然只能接受主機廠降價、延遲付款等要求。那些具備智慧財產權、有研發優勢的國際大型供應商，如麥格納、愛信精機等，自主主機廠與它們合作時，往往能做到現款支付，每年售價也不會被要求降幅過高。

中車網了解到，大型供應商的確更被主機廠重視。吉利汽車告訴中車網，對於在技術、品質、成本等方面具有優勢的供應商，吉利會給予更多的資源支援，如供應商配額分配、新專案開發優先等，同時不同評價層級間的供應商會有一定的流動性。

主機廠與供應商的窘迫，已經影響到中國經濟資料。2019年5月到9月間，製造業採購經理指數均不足50%。通常情況下，這一指數的50%是經濟強弱的分界點，接近40%則有經濟蕭條的隱憂。汽車業作為大型製造業，在國內GDP佔比超過1.5%。據悉，2019年第一、第二季度，國內GDP增速率分別為6.4%、6.2%，比2018年全年6.6%的增長率仍有所下滑。

本就長期被主機廠苛刻對待，現在又逢國內經濟趨冷，從業人員超過3000萬的汽車零部件行業可謂雪上加霜。汪虹透露，訂單減少、回款變慢，供應商開工不足，員工待遇已不比從前，獎金數額也少於過去。

結語：北京吉普第一任總經理趙乃林曾說過，自主開發的關鍵問題不在整車，而在零部件。汪虹亦告訴中車網，汽車業的基礎在零部件，零部件的品質，決定了主機廠生產的整車品質能達到何種檔次。汽車業做不好零部件，主機廠再風光也是徒有其表，核心零部件依然需從國外進口，受制於人。誠然，國內汽車供應鏈產業的成長還需時日。在經濟下行，被主機廠欺壓的雙重夾擊下，汽車零部件行業整體面臨的資金困境、弱勢局面應當被業外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