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春節，鞭炮、新衣和歡聲笑語把天寒地凍的日子溫出少有的熱度。文革剛剛結束，舉國都在歡慶這個非常意義的新年。
我跟大多數孩子不一樣，我不盼過年。說確切一點是很害怕過年。越是熱鬧我就越孤獨。我七歲了，還沒同父母在一起過過一次年。過年的時候小夥伴們都有新衣穿，我沒有。他們有鞭炮放，我也沒有。每年大年三十我都是被外婆摟著抱著，在老舊的茅屋裡聽鞭炮在村東頭村西頭噼哩叭啦地響。我小小的腦袋也跟著亂烘烘地炸。這個時候我就特別想念父母，想著想著眼淚會象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地掉。外婆的眼睛瞎了，我的眼淚滴到她懷裡，她總以為我是犯饞了想吃肉，流口水在。
我父親在鎮上的縣辦工廠當廠長，母親也在那上班。我們家成份不好，父母因此跟很多“臭老九”一起被批鬥。我不明白臭老九是啥意思，就去問大我兩歲的表姐。表姐也懵懵地眨巴著眼睛，習慣性地將食指放在唇邊小心搗鼓著她的困惑。大概是他們蹲牛棚時不小心身上給糊了牛屎吧。那怎麼不叫臭老八臭老十呢？我又問。表姐一甩丫丫辮笑了起來，可能那牛棚裡一次只能蹲九個唄。
大年三十父母接我回了小鎮。那是個烏雲滾滾的黃昏，我的父親弓著身子，咳嗽和喘氣的聲響和它們演繹的混亂卻有秩序的節拍將他的脊背托起又按下，同青黛的山嵐一同起伏。母親揹著我，噼哩叭啦的腳步把蜿蜒的山路弄得塵土飛揚。我貼在母親溫軟的背心上，如同嬰兒熟睡在搖籃裡。
我童年最溫暖的記憶在夜幕拉起的一刻降落在一戶陌生而又熟悉的家門前。頹敗的石雕木刻老式板門木栓，它們讓我現在仍無休止地往更深遠的幼時探尋祖母模糊的笑容和我蹣跚學步時的光陰碎片。
回小鎮後的最初日子，父母的劫後忙碌使得我學齡前的遊手好閒更顯得變本加厲。我把對阡陌交錯的田埂上的撒野搬到了城鎮的大街小巷，我幼時的無知和愚蠢使得我對諸如木頭電線杆和那兩根線拉到我家後能將燈泡點亮得如同耀眼的小太陽之類的新鮮事都充滿了好奇。
那年春節，父母都在忙碌，吃完年飯後他們先後離開，留我一個人在街巷口亂竄，在一堆堆迎春碎紅的紙屑裡翻揀那些沒了引子卻來不及燃響的鞭炮。我把鞭炮在門前的青石板上一個一個攤開來擺好，從中折開，露出黑黑的火藥。拿燃著的火柴棍兒一湊近。滋的一聲，鞭炮便旋起快樂來。
午飯時分，母親拎著一包糕果回了。她拿出幾張半紅的紙片把黑糊糊的糕果分開來包。我在一旁吮著小手指怯怯地望著。母親揀了兩塊糕果笑著塞到我嘴裡。我沒慢嚼就給吞了，一股甜津在舌邊流轉。
“明明，把糕果拿去給外婆和舅舅拜個年。快去快回噢，乖。”母親摸了摸我的小臉蛋。“要是外婆舅舅問起，就說我和你爸身體都好，讓他們別惦。知道了？”我點了點頭，蹦跳著就出了門。
走了不到兩里路，天氣就變了，下起雪來。我一路小心地捧著糕果咧蹌著。離外婆的小村莊近了，遠遠地我就看見表姐站在堖上朝路這頭望著。看見我來了，表姐興奮地揮著小手一邊喊一邊衝下堖來。
“明明，你可來了。外婆正念叨你呢，說你該來了叫我來接。”表姐給我擦著鼻涕拍著我身上的泥雪，還把我凍紅的小手捧到嘴邊給我呵熱氣。
我們到了舅舅家。外婆用她骨瘦如柴的雙手把我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舅舅把糕果開啟來，我和表姐一陣狼吞虎嚥，最後把包糕果的紙挨嘴兒舔了一遍才罷休。表姐向舅舅要了一小串牡丹紅的鞭炮，我們把鞭炮串拆開來，到堖上的雪地裡挨個兒放。雪花炸得紛紛揚揚。後來我又尋到了一個小破搪瓷碗，便把小碗蓋著"春雷"，嘭地一響碗跳得老高，快樂也飛得老高。
鞭炮放完了表姐又帶著我滿村轉悠，撿鞭炮瞧門聯。表姐讀二年級了會識些字，她一直在學校裡是收本子的。狗剩家貼的是“迎春肉絲麵，辭歲大肉包。”小翠家是“除四害王張江姚，納四福春夏秋冬”，黑子家是“鞭炮炸響聲聲亮，芝麻開花節節高。”表姐讀著讀著還不停地比劃著教我這字怎麼念那字怎麼寫。
雪停了，我也該回去了。舅舅塞給我一個鼓鼓的紅紙包，我知道是壓歲錢，欣喜極了。舅舅叫表姐送我回小鎮。
一路上，表姐悶悶不樂。我說，表姐，你沒壓歲錢？表姐點了點頭，小嘴一撇一撇地撅著。我把舅舅給我的紅紙包拿出來。表姐，我給你五分錢，要不，要不一角。好不好？不要不要。表姐急著推擋。我爹囑咐過不能要的，不然會打死我。
我把鼓鼓的紅紙包開啟來。五角、兩角的票子有好幾張，還有一元的。我沒摸過這麼多的錢，一下子呆了。好不容易才數清，是六元八角。表姐急忙給我包好揣緊，小心地牽著我一直把我送到了小鎮。
“明明，我要回去了。過了年去讀書。好好讀書，……”表姐一扭頭，雙肩在春寒裡不停地抖動。
“嗯！”我拼命點頭。“表姐，”我從貼身內衣口袋裡費勁地把昨夜媽媽給我的兩角錢掏出來。“表姐，給你。給你壓歲錢。”我把揉皺的兩角票子塞進表姐的手心，撒腿就跑。跑了很遠才扭頭回望，表姐站在通往鄉村的路口，站成了我記憶裡的一道剪影。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六元八角錢是舅舅賣了谷種來接濟我父母的。靠著那錢我才走進了學堂，父母也度過了他們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日子。在我入學的時候，當村長的舅舅把他唯一的鋼筆送給了我。後來我考上大學，有了好工作，能賺大把大把的票子了。而我可親可愛的表姐，便是從那時起輟了學。在我考上大學那年，表姐嫁到了很遠很遠的山溝溝裡。舅舅也早在我上初二的時候就因肺癆不治而亡。
每到過年給孩子壓歲錢時，我就想起了表姐，想起了那年的壓歲錢。
1977年春節，鞭炮、新衣和歡聲笑語把天寒地凍的日子溫出少有的熱度。文革剛剛結束，舉國都在歡慶這個非常意義的新年。
我跟大多數孩子不一樣，我不盼過年。說確切一點是很害怕過年。越是熱鬧我就越孤獨。我七歲了，還沒同父母在一起過過一次年。過年的時候小夥伴們都有新衣穿，我沒有。他們有鞭炮放，我也沒有。每年大年三十我都是被外婆摟著抱著，在老舊的茅屋裡聽鞭炮在村東頭村西頭噼哩叭啦地響。我小小的腦袋也跟著亂烘烘地炸。這個時候我就特別想念父母，想著想著眼淚會象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地掉。外婆的眼睛瞎了，我的眼淚滴到她懷裡，她總以為我是犯饞了想吃肉，流口水在。
我父親在鎮上的縣辦工廠當廠長，母親也在那上班。我們家成份不好，父母因此跟很多“臭老九”一起被批鬥。我不明白臭老九是啥意思，就去問大我兩歲的表姐。表姐也懵懵地眨巴著眼睛，習慣性地將食指放在唇邊小心搗鼓著她的困惑。大概是他們蹲牛棚時不小心身上給糊了牛屎吧。那怎麼不叫臭老八臭老十呢？我又問。表姐一甩丫丫辮笑了起來，可能那牛棚裡一次只能蹲九個唄。
大年三十父母接我回了小鎮。那是個烏雲滾滾的黃昏，我的父親弓著身子，咳嗽和喘氣的聲響和它們演繹的混亂卻有秩序的節拍將他的脊背托起又按下，同青黛的山嵐一同起伏。母親揹著我，噼哩叭啦的腳步把蜿蜒的山路弄得塵土飛揚。我貼在母親溫軟的背心上，如同嬰兒熟睡在搖籃裡。
我童年最溫暖的記憶在夜幕拉起的一刻降落在一戶陌生而又熟悉的家門前。頹敗的石雕木刻老式板門木栓，它們讓我現在仍無休止地往更深遠的幼時探尋祖母模糊的笑容和我蹣跚學步時的光陰碎片。
回小鎮後的最初日子，父母的劫後忙碌使得我學齡前的遊手好閒更顯得變本加厲。我把對阡陌交錯的田埂上的撒野搬到了城鎮的大街小巷，我幼時的無知和愚蠢使得我對諸如木頭電線杆和那兩根線拉到我家後能將燈泡點亮得如同耀眼的小太陽之類的新鮮事都充滿了好奇。
那年春節，父母都在忙碌，吃完年飯後他們先後離開，留我一個人在街巷口亂竄，在一堆堆迎春碎紅的紙屑裡翻揀那些沒了引子卻來不及燃響的鞭炮。我把鞭炮在門前的青石板上一個一個攤開來擺好，從中折開，露出黑黑的火藥。拿燃著的火柴棍兒一湊近。滋的一聲，鞭炮便旋起快樂來。
午飯時分，母親拎著一包糕果回了。她拿出幾張半紅的紙片把黑糊糊的糕果分開來包。我在一旁吮著小手指怯怯地望著。母親揀了兩塊糕果笑著塞到我嘴裡。我沒慢嚼就給吞了，一股甜津在舌邊流轉。
“明明，把糕果拿去給外婆和舅舅拜個年。快去快回噢，乖。”母親摸了摸我的小臉蛋。“要是外婆舅舅問起，就說我和你爸身體都好，讓他們別惦。知道了？”我點了點頭，蹦跳著就出了門。
走了不到兩里路，天氣就變了，下起雪來。我一路小心地捧著糕果咧蹌著。離外婆的小村莊近了，遠遠地我就看見表姐站在堖上朝路這頭望著。看見我來了，表姐興奮地揮著小手一邊喊一邊衝下堖來。
“明明，你可來了。外婆正念叨你呢，說你該來了叫我來接。”表姐給我擦著鼻涕拍著我身上的泥雪，還把我凍紅的小手捧到嘴邊給我呵熱氣。
我們到了舅舅家。外婆用她骨瘦如柴的雙手把我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舅舅把糕果開啟來，我和表姐一陣狼吞虎嚥，最後把包糕果的紙挨嘴兒舔了一遍才罷休。表姐向舅舅要了一小串牡丹紅的鞭炮，我們把鞭炮串拆開來，到堖上的雪地裡挨個兒放。雪花炸得紛紛揚揚。後來我又尋到了一個小破搪瓷碗，便把小碗蓋著"春雷"，嘭地一響碗跳得老高，快樂也飛得老高。
鞭炮放完了表姐又帶著我滿村轉悠，撿鞭炮瞧門聯。表姐讀二年級了會識些字，她一直在學校裡是收本子的。狗剩家貼的是“迎春肉絲麵，辭歲大肉包。”小翠家是“除四害王張江姚，納四福春夏秋冬”，黑子家是“鞭炮炸響聲聲亮，芝麻開花節節高。”表姐讀著讀著還不停地比劃著教我這字怎麼念那字怎麼寫。
雪停了，我也該回去了。舅舅塞給我一個鼓鼓的紅紙包，我知道是壓歲錢，欣喜極了。舅舅叫表姐送我回小鎮。
一路上，表姐悶悶不樂。我說，表姐，你沒壓歲錢？表姐點了點頭，小嘴一撇一撇地撅著。我把舅舅給我的紅紙包拿出來。表姐，我給你五分錢，要不，要不一角。好不好？不要不要。表姐急著推擋。我爹囑咐過不能要的，不然會打死我。
我把鼓鼓的紅紙包開啟來。五角、兩角的票子有好幾張，還有一元的。我沒摸過這麼多的錢，一下子呆了。好不容易才數清，是六元八角。表姐急忙給我包好揣緊，小心地牽著我一直把我送到了小鎮。
“明明，我要回去了。過了年去讀書。好好讀書，……”表姐一扭頭，雙肩在春寒裡不停地抖動。
“嗯！”我拼命點頭。“表姐，”我從貼身內衣口袋裡費勁地把昨夜媽媽給我的兩角錢掏出來。“表姐，給你。給你壓歲錢。”我把揉皺的兩角票子塞進表姐的手心，撒腿就跑。跑了很遠才扭頭回望，表姐站在通往鄉村的路口，站成了我記憶裡的一道剪影。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六元八角錢是舅舅賣了谷種來接濟我父母的。靠著那錢我才走進了學堂，父母也度過了他們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日子。在我入學的時候，當村長的舅舅把他唯一的鋼筆送給了我。後來我考上大學，有了好工作，能賺大把大把的票子了。而我可親可愛的表姐，便是從那時起輟了學。在我考上大學那年，表姐嫁到了很遠很遠的山溝溝裡。舅舅也早在我上初二的時候就因肺癆不治而亡。
每到過年給孩子壓歲錢時，我就想起了表姐，想起了那年的壓歲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