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臺一去魂何在，青鳥孤飛信不還。莫唱當時渡江曲，桃根桃葉向誰攀”？ 公元1668年（康熙七年）九月，已年屆六十的吳偉業前往無錫拜謁他此生遇見最重要的女人卞玉京之墓，說是最重要，其實不過分手後的形同陌路。他撫摸著墓碑的冰涼，卻想到曾經擁抱時的溫暖，這次再見，卻以這樣的方式，吳偉業悲痛欲絕，過往的一幕幕浮現眼前。

崇禎十五年春，吳偉業初仕，被任命去成都當知縣，在南京的親友都為他此行安排酒宴祝賀，餞行。宴會，他們邀請了秦淮河畔青樓女子歌舞相伴，其中有一人，是素有“冷美人”之稱的卞玉京。卞玉京十八歲時入行，初時並不善於應酬，但因才思警慧，很快就適應了這種文人間的風月，常有諧謔間作，一坐而傾靡，受到眾人追捧。在風月中，她學會了喝酒，也許與自身的性格有關，最愛喝烈酒，而且酒量驚人，江湖人言“酒壚尋卞賽，花底出陳圓”。

那日酒宴，吳偉業是主角，眾人都以餞別詩紛紛相送他。說來緣分也是奇怪，卞玉京初見吳偉業，就鍾情於他了。她以一首“剪燭巴山別思遙，送君蘭楫渡江皋。願將一幅瀟湘種，寄與春風問薛濤”相贈，因文采斐然，感情流露，贏得滿堂稱讚和起鬨，都說吳偉業豔福不淺。吳偉業被惹得面紅耳赤，雖對卞玉京也有好感，卻比這女子還矜持。酒至酣時，卞玉京大膽附面問吳偉業“公子亦有意乎？”吳偉業哪此前哪遇過如此之事，不如如何應付，只好裝作不懂其意。卞玉京注視著吳偉業，見他閃躲，也就不再問了。此後，兩人時常相處，卞玉京常面語中帶有怨恨，吳偉業竟沒有體會到女孩的那份心思。等到君有意時，卻傳聞卞玉京被崇禎帝的寵妃田氏的哥哥田畹看中，不日將參加選妃。卞玉京不肯從，想遁入空門躲避此禍，在此前，她帶上叫柔柔的婢女，約吳偉業相見，以一曲歌相送，道分別。

不久，因李自成軍隊起兵作亂，卞玉京因此倖免入宮，眾人逃難而去，他們也在此次中失去了聯絡。到此時，吳偉業十分後悔當初自已的所作所為，多次找她，卻哪裡去尋得著。多年後，才聽聞卞玉京已作人婦，和故友錢謙益、柳如是夫婦同住在海虞。後來，吳偉業路過海虞時，曾以訪友為名，約見卞玉京，錢謙益、柳如是一家也特意請卞玉京來見，但卞玉京下車後，卻轉入內宅，任誰去請，怎麼說都也不肯出去見他。吳偉業對卞玉京的躲避非常失望，但因自已先負於她，卻不怪她。回去時，以四首詩《琴河感舊》告絕，嘆曰：“吾自負之，可奈何！”

後來，卞玉京因婚姻不得意，將侍女柔柔進奉，換自己自由離去，當上道尼。在亂世之下，卞玉京棲身在一個破舊的道觀中。一位年逾古稀的良醫，憐惜她的遭遇，對她很是照顧，花錢為她修了道觀，使她有了落腳之地。此後，卞玉京，嚴守道規，潛心修身，為感謝這為醫者，她花費三年時間，用自已的舌血為他抄寫《法華經》，此種感恩，世間罕見，令人感動。

吳偉業回憶這些往事，悽楚於心，感慨萬千，流淚寫下《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並序》以祭奠她們也死去的愛情。

秦淮河，明末中國赫赫有名的“紅燈區”，這一帶先後出現了八位驚豔決絕的妓女，世人便送了一個響亮的名字——秦淮八豔，又稱“金陵八豔”這八人分別是顧橫波、卞玉京、柳如是、陳圓圓、寇白門、馬香蘭、董小宛和李香君。她們八人所以聯名，因為有這樣幾個共同點：美豔逼人，多才多藝，忠於愛情，堅貞不屈。之前我們已經瞭解過八豔之一董小宛，今天我們再來了解一下另一個，有著”一落筆盡十餘紙“的美稱的卞玉京。

早年喪父，淪落坊間

卞玉京名賽，又名賽賽，因後來自號“玉京道人”，習稱玉京。她出身於秦淮官宦之家，本可以錦衣玉食，因父早亡從此家道中落。無奈之下，為了生計，卞玉京只好攜帶妹妹卞敏來到秦淮河上，靠賣藝為生。卞賽詩琴書畫無所不能，尤擅小楷，還通文史。僅僅這幾點，便引得那些尋花問柳的紈絝公子哥兒為之傾倒。可是同其普通的歌妓不同，卞玉京雖淪為風塵女子，但畢竟出身於官宦之家，她厭惡那些尋花問柳的公子哥兒，卻願意結交一些文人雅士。

卞玉京還是一位有個性的美女，而她的性情，在微醉時候，更是發揮到極致。在宴席上，好友知己之間的她，風流倜儻而又不失嬌柔嫵媚，眾人驚豔的目光如火焰，映照著她的絕世風華。於是坊間便有了“酒壚尋卞玉京，花底出陳圓圓”的說法。

芳心初動，卻無迴應

似乎每一個美貌多才的女子都要在自己最艱苦的歲月遇見令自己的傾心的那麼一個人，卞玉京也不例外，這時候她便遇上吳梅村，明末清初詩人，又名吳偉業，字駿公，號梅村，又號梅村居士。是位多才多藝的作家，不僅學識淵博，更著述甚多。

崇禎十五年春，卞玉京為友人送行，席間結識了吳梅村。兩人相見甚歡。吳梅村被卞玉京的美貌與才藝迷倒，卞玉京為吳梅村的才華所傾心。隨著兩人交往頻繁，感情漸深加深。卞玉京從來不是一個熱情的人，卻願為了吳梅村，燃盡畢生溫情。卞玉京多次示意想要嫁給他，甚至寫了一份書簡放在吳梅村的案頭：亦有意乎？。可是吳梅村顧忌到卞玉京的身份，假裝不理解啥意思。真是渣男一個，玩的時候你倒是挺懂的。

慫蛋吳梅村還是走了，留下了玉京自己。明朝覆亡，清軍大肆屠殺和搶掠，還蒐集秦淮佳麗強驅北上。卞玉京遭逢流離失所，每天心驚膽戰地躲避著清廷的搜捕，嚐盡了艱難險阻。

半生流離，無處可歸

七年過去了，渣男吳梅村從別人口中得知了卞玉京的訊息，想見她一面，卞玉京答應了應允而來，但到了門前，她卻突然有些情怯，便稱自己有病不方便外出。七年了，她是還是沒有放下這個男人。

來年開春，在那個萬物復甦的季節。卞玉京身穿道袍，帶著自己的琴而來。美人就是美人，即便經歷了那麼多的艱難痛苦，卞玉京這二十七八的年紀，依然風姿綽約。這是一次為了告別的聚會，在聚會上，卞玉京撫琴彈唱，唱自己在亂世中的流離，唱自己愛而不得的苦楚。哦對了，這個聚會上還有吳梅村，他聽完之後還寫了不朽名作《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卞玉京離去時，他把她一直送到百里之外的蘇州。後來，卞玉京嫁給了鄭建德，一個官家子弟。因不得意，她將婢女柔柔奉上，離開了鄭家，從此隱匿無錫惠山，皈依佛門。

客死他鄉，無法歸根

順治十年，卞玉京為一位年已古稀的好心腸的良醫鄭保御所收留並且為她治好了病，還為她另外蓋了房子並供她繼續修行。卞玉京從此看破紅塵，長齋繡佛。為報鄭氏的恩情，她用銀針刺破舌頭，用鮮血為他抄寫一份《法華經》作為回報，鄭保御去世後，玉京便重回道觀，隱居無錫惠山。

多年後，花甲之年的吳梅村，來到卞玉京的墓前痛哭流涕。還寫下了愛情絕唱《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並序》。可是錯過了便是錯過了，無論再怎麼後悔時間也不會倒流。對他情深意切的奇女子卞玉京，辜負就是辜負了！

我寫過一篇《刺舌血書《法華經》：秦淮八豔之卞玉京》，僅作參考而已，全文如下：

編撰：史遇春

綜述

十里秦淮是南京繁華所在，一水相隔河兩岸，一畔是南方地區會試總考場的江南貢院，一畔是南部教坊名伎聚集之地。

秦淮八豔指明末清初江南地區南京秦淮河畔的八位才藝名伎。秦淮八豔的名號最先見於餘懷的《板橋雜記》，其中分別寫了顧橫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門、馬湘蘭六人，後人又加入了柳如是、陳圓圓而稱為秦淮八豔，又稱“金陵八豔”。

卞玉京

卞玉京（約公元1623年～公元1665年），名卞賽，字雲裝，自號“玉京道人”，習稱玉京，應天府上元縣（今江蘇省南京市）人。卞玉京琴詩書畫無所不能，尤擅小楷，通文史。她的繪畫藝技嫻熟，落筆如行雲，“一落筆盡十餘紙”喜畫風枝嫋娜，尤善畫蘭。

人物生平

卞玉京出身不錯，父親是官僚，不幸早亡，家庭也就破敗。父亡後，卞玉京攜妹卞敏到秦淮河上賣藝。她的氣質，曾迷倒了無數的公子哥。對於普通客人，卞玉京表現得矜持、清高，遇見文人墨客，她方與之通聲氣。卞玉京的性情，在微醺時，最真最純。宴席之上、知己之間，足夠放鬆的她，飄逸倜儻而又風流嫵媚，坊間曾有“酒壚尋卞玉京，花底出陳圓圓”之說。

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年），吳繼善往成都為官，行前，親友在蘇州虎丘為他餞別。席間，邀了幾位美女，其中就有卞玉京。宴罷，少不得詩詞相贈。卞玉京作詩道：

剪燭巴山別思遙，送君蘭楫渡江皋。

願將一幅瀟湘種，寄與春風問薛濤。

詩成，滿座為之傾倒。眾人的溢美，卞玉京皆做尋常觀。席間，獨有一人的稱賞，讓她格外看重，此人就是吳繼善的堂弟吳梅村。

此番一見，卞玉京對吳梅村動情，曾問吳是否有意，而吳故作不知所云。卞玉京見吳梅村模稜兩可，此後再未提及二人情事。

後吳梅村在長幹裡寓所得到卞玉京書簡，知道卞想嫁給自己，心裡十分矛盾。因為吳梅村已聽到訊息，說是崇禎皇帝寵妃田氏之兄田畹來金陵選妃，已相中陳圓圓與卞玉京等。吳梅村在權勢煊赫的國舅前膽怯了。

兩年後，卞玉京嫁給了世家子弟鄭建德，因不得意，遂將侍女柔柔進奉鄭建德，她自己離去。

崇禎末，清兵南下，卞玉京改道士衣冠，逃出虎口。

順治七年（公元1650年），吳梅村去錢謙益的常熟老家做客，錢擺酒招待，席間說起卞玉京在附近的親戚家度假。經商討，決定讓柳如是招呼卞玉京一聚。卞玉京倒是來了，可假稱要化妝，不願相見。一別多年，她既想見，又怕見，在見與不見之間猶豫不決，最終，二人還是未謀面。

順治八年（公元1651年），卞玉京特意往吳梅村的太倉老家探望吳，似乎是為彌補前次遇而未見的遺憾。此時，卞玉京準備正式了斷塵緣，她已是一身道姑打扮。在燈火朦朧的夜宴上，卞玉京為吳梅村及幾位老友彈琴，藉助憂傷的琴聲，講述了自己這些年在亂世中的掙扎。

順治十年（公元1652年），卞玉京被良醫鄭保御收留，他為她另築別室，悉心照拂。卞玉京雖然皈依空寂，但她善良而重情，為了感激佛門俗家弟子鄭保御的悉心照料，讓她有一個焚香誦經的安寧晚年，她曾刺舌血以三年時間為其抄寫了一部《法華經》。

後來，卞玉京隱居無錫惠山。十餘年後病逝，葬於惠山柢陀庵錦樹林。

康熙七年（公元1668年），年屆六十的吳梅村踏著蕭蕭落葉，前往無錫拜謁卞玉京墓，並作《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並序》：

玉京道人，莫詳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書，工小楷，能畫蘭，能琴。年十八，僑虎丘之山塘。所居湘簾棐幾，嚴淨無纖塵，雙眸泓然，日與佳墨良紙相映徹。見客，初亦不甚酬對。少焉，諧謔間作，一坐傾靡。與之久者，時見有怨恨色。問之，輒亂以它語。其警慧，雖文士莫及也。與鹿樵生一見，遂欲以身許。酒酣，拊幾而顧曰：“亦有意乎？”生固為若弗解者，長嘆凝睇，後亦竟弗復言。尋遇亂別去，歸秦淮者五六年矣。久之，有聞其復東下者，主於海虞一故人。生偶過焉，尚書某公者，張具請為生必致之。眾客皆停杯不御。已報曰：“至矣。”有頃，回車入內宅，屢呼之，終不肯出。生悒怏自失，殆不能為情。歸賦四詩以告絕，已而嘆曰：“吾自負之，可奈何！”逾數月，玉京忽至，有婢曰柔柔者隨之。嘗著黃衣，作道人裝，呼柔柔取所攜琴來，為生鼓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見中山故第，有女絕世，名在南內選中。

未入宮，而亂作，軍府以一鞭驅之去。吾儕淪落分也，又復誰怨乎？”坐客皆為出涕。柔柔莊且慧。道人畫蘭，好作風枝婀娜，一落筆盡十餘紙。柔柔侍承硯席間，如弟子然，終日未嘗少休。客或導之以言，弗應；與之酒，弗肯飲。逾兩年，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柔柔奉之，乞身下發，依良醫保御氏於吳中。保御者，年七十餘，侯之宗人。築別宮，資給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禍，莫知所終。道人持課誦戒律甚嚴。生與保御，中表也，得以方外禮見。道人用三年力，刺舌血為保御書《法華經》。既成，自為文序之。緇素鹹捧手讚歎。凡十餘年而卒。墓在惠山祗陀庵錦數林之原，後有過者，為詩吊之。

龍山山下茱萸節，泉響琤淙流不竭。

但洗鉛華不洗愁，形影空潭照離別。

離別沉吟幾回顧，遊絲夢斷花枝悟。

翻笑行人怨落花，從前總被春風誤。

金粟堆邊烏鵲橋，玉娘湖上蘼蕪路。

油壁香車此地遊，誰知即是西陵墓。

烏桕霜來映夕曛，錦城如錦葬文君。

紅樓歷亂燕支雨，繡嶺迷離石鏡雲。

絳樹草埋銅雀硯，綠翹泥涴鬱金裙。

居然設色迂倪畫，點出生香蘇小墳。

相逢盡說東風柳，燕子樓高人在否？

枉拋心力付蛾眉，身去相隨復何有？

獨有瀟湘九畹蘭，幽香妙結同心友。

十色箋翻貝葉文，五條弦拂銀鉤手。

生死旃檀祗樹林，青蓮舌在知難朽。

良常高館隔雲山，記得斑騅嫁阿環。

薄命只應同入道，傷心少婦出蕭關。

紫臺一去魂何在，青鳥孤飛信不還。

莫唱當時渡江曲，桃根桃葉向誰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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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雜記》有載：

“逾兩年，(卞玉京)渡浙江，歸於東中一諸侯。不滿意，進柔柔當夕，乞身下發。復歸吳，依良醫鄭保御，築別館以居。長齋繡佛，持戒律甚嚴，刺舌血書《法華經》，以報保御。又十餘年而卒，葬於惠山祇陀庵錦樹林。”

這段文字說的是卞玉京與吳梅村感情輾轉無果後，嫁一諸侯，因不諧而離開。

當感情如無花果樹般無果，婚姻如白水般平淡，卞玉京開始為自己找條後路！她不想再入青樓，倚門賣笑！

出家當尼姑，一是為躲避戰亂，二是感情破滅之後希望有一個安靜的棲身地！

有後人為卞玉京為詩曰：

“離別沉吟幾回顧，遊絲夢斷花枝悟。翻笑行人怨落花，從前總被春風誤！

紫臺一去魂何在，青鳥孤飛信不還。莫唱當時渡江曲，桃根桃葉向誰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