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八歲，父親年將不惑。那是一個溫馨的中秋。父親因為人低調奢華有內涵，喜獲提拔，分得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我們一家人坐在陽臺上，賞月，沏茶，吃餅，聊天。

月是那麼清朗的月。餅是鄰居交換過來的餅。有豆沙餡的，有鹹蛋黃餡的，都特別好吃。父親分配完月餅，開始講有關月亮的故事，嫦娥，后羿，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夜空在父親的描述下靈動起來。我說，我看到玉兔，臺階，還有人在砍桂樹。老姐說，月球上只有環形山，老師說的。母親在一邊笑。

2009年的中秋之夜，我和老姐一家在父母親家樓頂的菜園子中間支了張大桌子，就著月色，泡茶吃餅剝柚子。柚子是朋友送的琯溪蜜柚，古時是貢品，給皇帝吃的。月餅是單位發的，向陽坊的冰皮月餅。我們說笑賞月放煙火。

父親講起他20歲那年的中秋。

當時“文化”正在“革命”，爺爺的劇團因“執行文藝黑線”而陷入癱瘓，斷了生活來路。為了自救，也為了“革命”，他們“移植”革命榜樣戲《沙家浜》。人手不夠，爺爺就讓父親濫竽充數，演新四軍戰士。一天晚上，他們父子倆卸裝回家，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路特別亮，抬頭一看，一輪又圓又亮的月亮正跟著他們走。爺爺沒有抬頭，說，今天是中秋。

可以想見，當年爺爺平靜的語調，定然讓父親心中泛起了微微淒涼。銀色的月光伴隨著父親青春困惑的腳步，悄然無聲，寂寞前行。當年的淒冷月色，稱得2009年的中秋之夜愈加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