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九回這一章節在整部書裡似乎很獨立，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可以不進，對小說裡故事的完整性也不會有明顯的影響，但是我們都知道曹公筆下無閒筆，一定有它的作用，只是寫的婉轉、隱晦，使作品更具深意和藝術性罷了。

首先，從內容上看，作者透過多方面來描寫賈府學堂的硬體和軟體，讓讀者瞭解到不同階層之間的人際交往情況及更多。

賈府家塾的來歷是，原系當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因為是家族內部的善舉，當官的出錢，貧困的不交學費也有書讀，所以又叫做義學。

我們首先看到的是賈府公子哥寶玉第一天進學堂之隆重。跟丫鬟們告別，互相叮囑，更有襲人苦口婆心的交代；跟老太太、太太、老爺告別，有囑咐、有訓導；跟黛玉告別，有甜蜜、有戲謔、有不捨。好不容易出來，陪讀的有秦鍾，跟班的有大、小一群的僕人。

寶玉的地位在學堂裡當然為王，除了寶玉，地位顯赫的還有薛家公子薛蟠。

薛蟠財大氣粗，是塾掌（私塾裡的主持人）賈代儒的孫子賈瑞和賈門窮戶的窮親戚金榮巴結的物件。出自金榮母親之口：“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賈瑞輔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作為學堂管事人的孫子，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

當金榮和秦鍾發生衝突，學童們立刻分化成兩派、還有一些觀望者。賈瑞由於某種原因站隊金榮；寶玉自然站隊秦鍾，寶玉的四個書童自然護主幫著秦鍾。還有作為秦鍾姐夫最好兄弟的賈薔也站隊秦鍾，這讓秦鍾勢力變得無比強大，好勇鬥狠的金榮在混戰中傷了秦鍾後。不得不在寶玉和因為利益變節的賈瑞的逼迫下，心不甘情不願地給秦鍾磕頭認罪。其中曲折故事不盡贅述。

讓我們看到的是賈府旺族、窮門小戶、奴才們等之間發生矛盾時的處理方式。

其次，從深意上來看，是寫賈府學堂裡盛行的各種不正之風。教育之於國，乃是立國之本；之於家，乃是立家之本。教育靡亂，導致了賈府日將衰敗的結局。

我們通篇看到的，不是學童們認真讀書，是社會上盛行的“男風”在學堂裡蔓延。當然也有學習的，像賈蘭、賈菌等等。大多數都是不務正業，包括寶玉在內。書上這樣描寫：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更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一叫“香憐”，一叫“玉愛”……如今寶秦二人一來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繾綣羨愛……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

賈府的衰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造成的，也不是一個因素兩個因素造成的，所以曹公多開端地——透過頑童鬧學堂——來寫賈府的敗落原因。

《紅樓夢》第九回：訓劣子李貴承申斥 嗔頑童茗煙鬧學房(也有版本是鬧書房)。乍看去一群孩子在學堂打架而已，有何用意呢？僅僅為了描寫當時私塾裡的場景和孩子們頑皮的性格嗎？曹公無閒筆，顯然不是表面現象這麼簡單。

先從襲人叮囑寶玉幾句話分析一下。

寶玉玉上學，是見了秦鍾才動的心思。一來有了伴，二來嫌府裡鬱悶，羨慕秦鐘有自由，喜歡去哪兒就去，不象自己無自由，去哪都有人跟著，限制太多。

當賈寶玉早晨起來興致勃勃地做著上學的準備時，襲人卻悶悶不樂，或許對寶玉離家上學不習慣。面對寶玉的追問，襲人說："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終究怎麼樣呢。但只一件：只是唸書時節想著書，不念的時節想著家些。別和他們一處頑鬧，碰見老爺不是頑的。雖說是奮志要強，那工課寧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襲人沒有文化，卻說了一個樸素的道理。這也許是曹公悟出的道理，透過襲人表達出來。

悶悶不樂是襲人的兒女之情，畢竟和寶玉已有了那層關係，從末離開過，有些鬱悶也正常。襲人說讀書是好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也好理解。但說的工課寧可少些，貪多嚼不爛，也要保重身體，這就傳達出一個豐富的資訊量。

什麼資訊呢，貪多嚼不爛，襲人一個沒有文化的下人怎麼知道？保重身體，說老人可以，用在一個孩子身上，未免太嚴重些。賈寶玉還有一個大哥，名賈珠，二十歲進學，就是中了秀才。本來前程似錦，卻過早夭折。怎麼死的姑且不說，過於讀書肯定一方面，貪多嚼不爛是有所指的，另外嚀囑寶玉不要和別的學童玩鬧，老爺知道了不是頑的，這是襲人擔心的地方。

賈寶玉正是孩提時光，和其他孩子玩耍本是正常的，這裡襲人卻警告，老爺知道了不是玩的，這就是說，在賈政跟前，賈寶玉是沒有快樂時光的。

學房裡的鬧

學房裡時間的一久，讀書的孩子們難免惹事生非。學童間志同者，親密者互相走近屬於正常，曹公寫這一回並非把這當成男色，也許那個時代有此陋習，透過這些來揭露當時的社會現實，我卻覺得這不是曹公本意。

我倒覺得，這是學童們調皮的一種渲洩方式，由此產生鬧，一個"鬧“字便把學童的天真模樣渲染出來。

賈代儒的老邁，賈瑞的不端透出的問題。

賈代儒是否是飽學之士暫且不說，他的老邁，他的精力恐怕都難以勝任私塾這個差事了。況且以他的年紀必定多病，很難盡到責任，做私塾也不過不是為了幾個銀子，餬口而已，秦鐘上學父親秦業東拼西湊二十四兩銀子給賈代儒。

學堂多數的事情交給孫子賈瑞料理，這個賈瑞又是個沒行止的，誰給錢向著誰，因此把個學堂搞的烏煙瘴氣，學童的鬧與他有直接關係。如此沒有行止的人來學房管著一群孩子讀書，結果可想而知。

連薛蟠這樣的賴皮的人都想來學房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見學房是個什麼樣子，如書中所寫：詬誶謠諑，佈滿書房內外。薛蟠如果不聽到什麼風聲，書房決不會和他有緣。

襲人的勸教與賈政的訓斥。

這兩個名字看似扯不到一塊，賈政之尊，襲人之微，很難連在一起。偏偏在賈寶玉讀書的問題上看法大相徑庭，一個軟語勸說讀書固然要緊，身體也要保重；另一個大聲喝斥，全無一點憐愛之心，只教讀好《四書》。賈政第一次和兒子有了正面交集，卻是冷嘲熱諷，雖然恨鐵不成鋼，父子之情卻全無一點慈愛。

賈寶玉的溫暖全在閨閣。

結論：賈府的教育出了問題，這個問題是致命的。

不論賈政這個做父親的，還是學房，都在教育上出了問題。賈政作為父親，一味訓斥，信奉棍棒出孝子出學子，沒有一點靈活性，這樣的施壓，會使壓力下的賈寶玉更加厭倦科舉之路，因為這條路是一條沒有自己自由，只有不盡苦惱之路，提不起興趣的東西誰也學不好。

學堂教育出了問題。賈代儒收了二十四兩銀子，卻只有收銀的心思，沒有了負責的心態，加上年老有病，已不能完成一個教育孩子的重任。

賈瑞的沒有行止更加劇了教育失職的嚴重性，沒有什麼才能，只知道撈錢，孩子們和他學什麼。今天這個給他錢，明天那個請他，之後處理事情偏一個向一個，孩子們就是這麼鬧起來的。

教育問題已經成賈府衰敗的重要一環，家中沒有教育方式，學堂又沒有能教育孩子的人。這就是曹公為什麼把這件事寫的如此靠前的原因。所以第九回是透過賈府教育後代方式的欠缺，才是賈府衰敗的重要因素。

《紅樓夢》第九回寫以寶玉和秦鍾為首的一派和以金榮為首的另一派頑童大鬧學堂的故事。看似孤立，只是描寫一群不愛學習，懵懵懂懂、迷戀風流的孩子在學堂打架鬥毆。但是我們都知道《紅樓夢》曹公批閱五載，增刪十次，這一章絕不會是閒筆，我認為這一章至少有以下幾個作用：

1、 暗示賈府子弟不遵守祖宗規矩，不好好讀書，不務正業，專幹歪門邪道，最終家破人亡。書中原文寫道：這賈家義學，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學。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熟掌，專為訓課子弟。由此可以看出，當初建立這義學的目的，是為了賈府子弟無論貧窮都能夠入學讀書，學有所得，將來能奔個好前程，報效朝廷，把家族發揚光大。然而，看看現在這些入學的子弟，五花八門，來這裡的目的多數不為學習，竟是為了來結伴亂搞。看看薛蟠，香憐玉愛之流，即使寶玉秦鍾也不是真來學習的，有這樣的教育風氣，賈府能不走下坡路嗎？

2、義學是一條線索，貫穿紅樓夢始終。後面第五十六回，敏探春興利除弊的第一件事除得就是這義學裡的弊病。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裡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裡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裡領。怎麼學裡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免了”。由這段話可以看出，賈家的積弊太多，連家學裡這樣相對簡單的地方花費都這樣重重疊疊，偌大的賈府何止千千萬萬呢？其它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3、為下一回敘述秦可卿的病做了鋪墊。和寶玉秦鍾打架的是以金榮為首的頑童，金榮的姑姑嫁的是賈家玉字輩的賈璜，算起來金榮和秦鐘沒什麼倆樣，都是在賈府附學。所以金榮受了委屈，他姑姑便來寧府興師問罪，不想遇見尤氏愁眉苦臉，說起秦可卿的病來，於是就有了下一章《金寡婦貪利權受辱，張太醫論病細窮源》，還有以後的寧府大殯等情節。

4、 為賈瑞調戲鳳姐，最後身亡做鋪墊。這一章不但寫了頑童大鬧學堂，更用不少筆墨交代了一個重要人物賈瑞。首先，頑童大鬧的起因就在賈瑞身上，是他處事不公，為了自己私利偏袒別人，才導致學童們大鬧：原來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又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曹公這段話詳細地描寫了賈瑞的性情脾氣：做事沒有原則，愛貪圖小便宜兒，為了私利助紂為虐。透過這段描寫，也就不難理解第十一回賈瑞為什麼會調戲鳳姐以致死不悔改，最終導致喪命了。

可見，《紅樓夢》無一處閒筆，處處是伏筆，筆筆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