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際網路它變了，變得我們越來越聽不懂了。以前你可以說要彙報一個方案，現在必須費盡心機想個“打法“；以前可以自然地報告從某某處切入，現在必須想方設法給專案找個“抓手”。達成統一要說“拉齊水位”，商量問題要說“對焦一下“，深刻理解要說“吃透”，切中需求要說“觸達”。對網際網路行業黑話的吐槽，已經不新鮮了。2014年，網上就在吐槽像土匪一樣“野蠻生長”的網際網路黑話[1]。到了2020年，一篇《網際網路大廠的黑話困局》又掀起對黑話的討論。這些吐槽和討論並沒有讓黑話淡出網際網路行業，它仍舊在行業內每日使用、茁壯生長。在大廠一天，黑話就嗡嗡地響在耳邊一天。讓人頭疼的網際網路黑話到底是怎麼來的，又為什麼擺脫不掉呢？
聽懂網際網路黑話，太難了
網際網路黑話充分顯示了它的創造者們對漢語的理解之深刻、知識面之廣博。這裡面五花八門的造詞技術讓人忍不住驚歎：創新力都在這裡。最常見的手法是借用。圍棋、化工、體育、計算機、商業等等圈子的專有名詞，只要存在，沒有什麼不能拿來。“覆盤”原本是圍棋術語，也稱“復局”；“沉澱”來自化學用語；“並聯”和“勢能”來自物理學；常常掛在網際網路人嘴邊的“打法”顯然來自體育界。
體育場內，比賽進行得如火如荼，這個運動員將選擇從左邊、右邊還是中間甩掉對手呢？一說到“打法”，人們的第一反應大多是球類運動的對抗策略，網際網路行業則是指商業的運營方案
最讓外人不知所云的“顆粒度”原本用作在攝影時，表示畫面清晰度。顆粒度越大，拍攝出來的畫面越不清晰。在網際網路黑話中，這個詞被普遍地用來指代精細程度。服務顆粒度粗指的是僅僅提供關鍵環節的服務，而顆粒度細則是從頭到尾，每個細節和環節都覆蓋到的服務。合併也是極其常用，由於它不需要別的專業背景，尤其受造詞大師們的青睞。在四字的片語任取兩個字縮短，完美呼應了中文詞中雙音節詞偏多的特徵，起到以假亂真、以新做舊的效果。於是，當你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會產生一種似曾相識又一無所知的魔幻感。比如拉通和溝對，可能就是拉進打通和溝通對齊的升級版。一些行業精英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以驚人的想象力，充分發揮漢字的魅力，創造出“生態化反”、“體驗立場”、“破立顛覆”等驚天地泣鬼神的詞語組合，給每個字以充分的想象空間。
還有翻譯詞或外文縮寫。比如賦能是empowerment的翻譯詞，敏捷開發是計算機術語的翻譯詞，COE、HRBP和SDC分別是騰訊不同HR崗位的英文首字母縮寫[2]。即便弄清楚了縮寫的意義，還要提防外企遺留症作祟。正交流著工作，冷不丁冒出“一會你們去align一下，覆盤一下此次campaign，ASAP”。如果大腦沒有及時跟上，就會有忽然聽懂了，忽然又聽不懂了的神奇體驗。除了這些，還有意義不明的數字簡寫。阿里公司的“咱們部門新人第一年大機率都是325，那是為了激勵你們。熬過這一年，爭取第二年375”實際上在說績效打分體系。325是3.25分，表示“沒有潛力，沒有年終獎，有可能被勸退”而375是3.75分，表示“對團隊有影響，和組織融為一體且被廣泛好評，屬於標杆，有年終獎”[3]。
2020年11月11日，某集團總部，一名員工在衝“KPI”的忙碌之餘休息。績效打分的黑話是每個員工入職之後首先要搞清楚的
大廠“黑話”之所以能傲然立於不知所云之頂端，肯定不僅靠創造新詞，它在詞語詞性的使用上也是極其自由。它們充分發揮漢語以字為詞、沒有明顯詞綴的優勢，要的就是詞語的堆砌，上可追溯到漢賦的鋪陳傳統。張一鳴在位元組九週年年會上批評“網際網路八股”時展示了員工信手揮就的一段話，裡面“賦能客戶使用者創造價值”、“依靠推薦技術賦予的資訊分發能力”這樣的小分句就是例子[4]。它的確帶標點符號，卻勝似沒有。是誰在創造，又是誰的價值，推薦技術是什麼樣的技術等等問題，讓人迷惑不已。如果誰有幸照著這個工作，恐怕離燒掉無數腦細胞不遠了。這麼看來，在構詞造句大師扎堆的時代，看不懂網際網路黑話，真的不怪你。
為什麼網際網路這麼多黑話
1995年，網際網路行業剛剛興起，對於這一新行業，中文尚缺少可以直接使用的詞彙。所以，第一代網際網路“黑話”大多是專業領域中對英美術語的翻譯。“Empowerment（賦能）”在20世紀80年代的外國學術論文中已經十分常見[6]。而“Agile development（敏捷開發）”在1936年的檔案中就可以看到[7]，20世紀90年代逐漸作為一種新型軟體開發方法的特稱而流行。“痛點”在英文中有對應的“pain point”，最常見的用法是“pain points for people"s livelihoods（民生痛點）”，指的是消費者長期不滿於產品，負面情緒積累過多導致“痛”的感覺。這本來是一個冷門的經濟學術語，即使在專業領域內也使用不多，但在翻譯到中國後，它變得極其吃香，甚至被作為模板，仿照出了“癢點”、“爽點”等一系列新詞。
2018年12月17日，江西井岡山風景區，攤販正在做早餐。如果早餐攤離家太遠，或者提供的時間錯過上班，就是早餐客戶的“痛點”
此外，還有對機關檔案裡詞語的借用。2008年，“抓手”還是一個新詞[8]，可能演變自“兩手抓，兩手都要硬”。而現在，它已經廣泛被使用在網際網路行業中，意思為“著手點”。在介紹方案時，領導可能就會這麼問，“過程的抓手是什麼？”網際網路行業逐漸深入，詞語也越造越多。2010年，中國電子交易規模為4.6萬億元。到了2015年就已經飆升到了21.8萬億元[10]。網際網路的大好前景成為商界的香餑餑，大魚小魚紛紛游到網際網路的潭裡。根據周鴻禕的觀察，整個商界瀰漫著“網際網路焦慮症”[11]。網際網路人需要越來越多的新詞，才能證明自己是“創新”。樂視賈躍亭的“生態化反”就是這一時期的產物。“生態化反”其實是“生態化學反應”的縮寫，指將各個業務領域糅合到一起，產生巨大的效益。生物和化學的兩個術語走失到了網際網路行業，這非但沒能有效地傳播經營理念，反而讓它無人能解。“生態化反”對普通人最大的作用，怕就是貢獻一個梗了。
2021年4月8日，上海某咖啡品牌將生產車間搬入店內，建成烘焙工坊。像這樣用小資氛圍來吸引顧客的銷售模式，用網際網路新詞來講，就叫“新零售”線下門店。
對新生事物的隨意造詞和造詞失敗，也最終成為網際網路黑話的一部分，增加了你的理解障礙。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的末尾，網際網路術語趨近飽和，但造詞沒有停止。這時期的詞語，與其說是用更簡便的符號來溝通，是造詞過剩之後的空殼。時不時就有網際網路黑話十級學者表演一番騷操作，將朋友圈點贊說成“你的私域流量都觸達了哪些KA使用者？”與它相比，“人類年齡的自然勢能”都顯得黯然無光。畢竟，前者將人盡皆知的“朋友圈點贊”抽象成“私域流量”這種無從聯想的專業術語，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加激動人心呢？
不好好說話，到底圖什麼
其實，在一個成熟的行業中，術語和黑話無法避免，因為它們方便溝通。化妝品業有“SKU（庫存量）”、“BA（美妝導購）”；玉石行業有“樁口（貨品種類）”、“毛料（未經處理的原石）”。如果你喜歡看香港黑幫電影，會發現裡面少不了黑話切口，把打架叫做“開片”，把入獄叫做“入冊”。網際網路行業也是如此。“KPI”、“KOL”、“顆粒度”等等黑話，雖然乍一聽不明所以，但用久了會發現，“KPI”還是比“關鍵意見領袖”或“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方便。最鮮明的一組例子是“頭部”、“腰部”和“踝部”這三個詞。它們分別指代影響力不同的關鍵意見領袖（KOL）們。“頭部”指擁有大量粉絲，處於行業鄙視鏈上游的KOL，“踝部”則相反，指知名度極低、幾乎無人問津的KOL。用兩個字就概括了這麼一長串的解釋，黑話能用來簡化溝通的好處展露無遺。
如果醫藥行業沒有黑話和簡寫，醫生和藥房服務人員的工作效率會大大降低。比如“複方磺胺甲惡唑片”，一種治療細菌感染和腸道炎的常用藥，不簡化它的稱呼會讓它難寫又難記，儘管外行不一定能搞明白這些黑話
網際網路的世界是虛擬世界，但它們又和人們的現實生活密切相關。要找出既能描述網際網路的現象，又能容易讓人理解的詞語就非常困難。因此，就會生髮很多詞語的借用和新造詞[13]。黑話的抽象其實和網際網路本身的抽象息息相關。從早年間的衝浪、上線，到現在的中臺、年框、顆粒度，不論它再怎麼抽象不知所云，也終究有“浪”、“線”、“臺”、“框”、“顆粒”這些至少保有形狀和觸感的詞來表達狀態。
2015年2月4日，安徽廣德縣桃州鎮山關村，“獨臂”大學生村官盧志龍正在準備會議資料。滑鼠可以算是網際網路時代中成功造詞的一個案例。“鼠”來描述它像老鼠的外形，“標”表示它指示操作的功能，簡單易懂
2020年7月28日，英國倫敦，演員Johnny Depp出席最後一次庭審。在商務談判或法律辯護時，身著西服往往能使人顯得更加正式和專業，提升對方的好感度和成交率。經過修飾的語言也能起到類似的效果
所以，就算黑話讓網際網路人深惡痛絕，甲方爸爸和公司高管也永遠離不開它們。就比如張一鳴批評黑話時說，“因為你對一個事情抽象，相當於思維上加槓桿。一旦這個槓桿加錯，通常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15]。問題來了，思維的槓桿又是個什麼東西呢？
[1] 包子大餅蔥.(2014-12-28).“局紅管亮”，在土匪“黑話”裡縱橫的網際網路金融.
[2] 賽睿人力資源. (2018-12-11). 走進騰訊HR-SDC（人力資源支付共享平臺）.
[3] 澎湃新聞. (2021-04-05). 我在大廠，不說黑話.
[4] 澎湃新聞. (2021-04-01). 張一鳴最新演講全文：平常心做非常事.
[5] The global language monitor. (2020-02-01). Number of New Words in English.
[6] Simon, B. L. (1990). Rethinking empowerment. Journal of Progressive human services, 1(1), 27-39.
[7] Thompson, B., Executive, S. M., & Hall, L. (1936). Westbrook.
[8] 海客談瀛洲. (2008-03-28). “抓手”，是什麼意思？.
[9]中國網際網路博物館. 歷史館History.
[10] 孟凡新. (2016-12-02). 從“十二五”看“十三五”——中國電商發展數字解讀.
[11] 董軍. (2014-08-30). 周鴻禕：網際網路方法論救治網際網路焦慮症.
[12] 央廣網. (2016-10-14). 馬雲：“電子商務”將被淘汰 “新零售”將取而代之.
[13] 伍敬芳, & 劉宇紅. (2008). 計算機與網際網路術語中的隱喻. 當代修辭學, 000(003), 70-73.
[14] 姚喜明. (2002). 語言的映象作用. 外語教學(5), 6-9.[15] 澎湃新聞. (2021-04-01). 張一鳴最新演講全文：平常心做非常事.
網際網路它變了，變得我們越來越聽不懂了。以前你可以說要彙報一個方案，現在必須費盡心機想個“打法“；以前可以自然地報告從某某處切入，現在必須想方設法給專案找個“抓手”。達成統一要說“拉齊水位”，商量問題要說“對焦一下“，深刻理解要說“吃透”，切中需求要說“觸達”。對網際網路行業黑話的吐槽，已經不新鮮了。2014年，網上就在吐槽像土匪一樣“野蠻生長”的網際網路黑話[1]。到了2020年，一篇《網際網路大廠的黑話困局》又掀起對黑話的討論。這些吐槽和討論並沒有讓黑話淡出網際網路行業，它仍舊在行業內每日使用、茁壯生長。在大廠一天，黑話就嗡嗡地響在耳邊一天。讓人頭疼的網際網路黑話到底是怎麼來的，又為什麼擺脫不掉呢？
聽懂網際網路黑話，太難了
網際網路黑話充分顯示了它的創造者們對漢語的理解之深刻、知識面之廣博。這裡面五花八門的造詞技術讓人忍不住驚歎：創新力都在這裡。最常見的手法是借用。圍棋、化工、體育、計算機、商業等等圈子的專有名詞，只要存在，沒有什麼不能拿來。“覆盤”原本是圍棋術語，也稱“復局”；“沉澱”來自化學用語；“並聯”和“勢能”來自物理學；常常掛在網際網路人嘴邊的“打法”顯然來自體育界。
體育場內，比賽進行得如火如荼，這個運動員將選擇從左邊、右邊還是中間甩掉對手呢？一說到“打法”，人們的第一反應大多是球類運動的對抗策略，網際網路行業則是指商業的運營方案
最讓外人不知所云的“顆粒度”原本用作在攝影時，表示畫面清晰度。顆粒度越大，拍攝出來的畫面越不清晰。在網際網路黑話中，這個詞被普遍地用來指代精細程度。服務顆粒度粗指的是僅僅提供關鍵環節的服務，而顆粒度細則是從頭到尾，每個細節和環節都覆蓋到的服務。合併也是極其常用，由於它不需要別的專業背景，尤其受造詞大師們的青睞。在四字的片語任取兩個字縮短，完美呼應了中文詞中雙音節詞偏多的特徵，起到以假亂真、以新做舊的效果。於是，當你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會產生一種似曾相識又一無所知的魔幻感。比如拉通和溝對，可能就是拉進打通和溝通對齊的升級版。一些行業精英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以驚人的想象力，充分發揮漢字的魅力，創造出“生態化反”、“體驗立場”、“破立顛覆”等驚天地泣鬼神的詞語組合，給每個字以充分的想象空間。
還有翻譯詞或外文縮寫。比如賦能是empowerment的翻譯詞，敏捷開發是計算機術語的翻譯詞，COE、HRBP和SDC分別是騰訊不同HR崗位的英文首字母縮寫[2]。即便弄清楚了縮寫的意義，還要提防外企遺留症作祟。正交流著工作，冷不丁冒出“一會你們去align一下，覆盤一下此次campaign，ASAP”。如果大腦沒有及時跟上，就會有忽然聽懂了，忽然又聽不懂了的神奇體驗。除了這些，還有意義不明的數字簡寫。阿里公司的“咱們部門新人第一年大機率都是325，那是為了激勵你們。熬過這一年，爭取第二年375”實際上在說績效打分體系。325是3.25分，表示“沒有潛力，沒有年終獎，有可能被勸退”而375是3.75分，表示“對團隊有影響，和組織融為一體且被廣泛好評，屬於標杆，有年終獎”[3]。
2020年11月11日，某集團總部，一名員工在衝“KPI”的忙碌之餘休息。績效打分的黑話是每個員工入職之後首先要搞清楚的
大廠“黑話”之所以能傲然立於不知所云之頂端，肯定不僅靠創造新詞，它在詞語詞性的使用上也是極其自由。它們充分發揮漢語以字為詞、沒有明顯詞綴的優勢，要的就是詞語的堆砌，上可追溯到漢賦的鋪陳傳統。張一鳴在位元組九週年年會上批評“網際網路八股”時展示了員工信手揮就的一段話，裡面“賦能客戶使用者創造價值”、“依靠推薦技術賦予的資訊分發能力”這樣的小分句就是例子[4]。它的確帶標點符號，卻勝似沒有。是誰在創造，又是誰的價值，推薦技術是什麼樣的技術等等問題，讓人迷惑不已。如果誰有幸照著這個工作，恐怕離燒掉無數腦細胞不遠了。這麼看來，在構詞造句大師扎堆的時代，看不懂網際網路黑話，真的不怪你。
為什麼網際網路這麼多黑話
1995年，網際網路行業剛剛興起，對於這一新行業，中文尚缺少可以直接使用的詞彙。所以，第一代網際網路“黑話”大多是專業領域中對英美術語的翻譯。“Empowerment（賦能）”在20世紀80年代的外國學術論文中已經十分常見[6]。而“Agile development（敏捷開發）”在1936年的檔案中就可以看到[7]，20世紀90年代逐漸作為一種新型軟體開發方法的特稱而流行。“痛點”在英文中有對應的“pain point”，最常見的用法是“pain points for people"s livelihoods（民生痛點）”，指的是消費者長期不滿於產品，負面情緒積累過多導致“痛”的感覺。這本來是一個冷門的經濟學術語，即使在專業領域內也使用不多，但在翻譯到中國後，它變得極其吃香，甚至被作為模板，仿照出了“癢點”、“爽點”等一系列新詞。
2018年12月17日，江西井岡山風景區，攤販正在做早餐。如果早餐攤離家太遠，或者提供的時間錯過上班，就是早餐客戶的“痛點”
此外，還有對機關檔案裡詞語的借用。2008年，“抓手”還是一個新詞[8]，可能演變自“兩手抓，兩手都要硬”。而現在，它已經廣泛被使用在網際網路行業中，意思為“著手點”。在介紹方案時，領導可能就會這麼問，“過程的抓手是什麼？”網際網路行業逐漸深入，詞語也越造越多。2010年，中國電子交易規模為4.6萬億元。到了2015年就已經飆升到了21.8萬億元[10]。網際網路的大好前景成為商界的香餑餑，大魚小魚紛紛游到網際網路的潭裡。根據周鴻禕的觀察，整個商界瀰漫著“網際網路焦慮症”[11]。網際網路人需要越來越多的新詞，才能證明自己是“創新”。樂視賈躍亭的“生態化反”就是這一時期的產物。“生態化反”其實是“生態化學反應”的縮寫，指將各個業務領域糅合到一起，產生巨大的效益。生物和化學的兩個術語走失到了網際網路行業，這非但沒能有效地傳播經營理念，反而讓它無人能解。“生態化反”對普通人最大的作用，怕就是貢獻一個梗了。
2021年4月8日，上海某咖啡品牌將生產車間搬入店內，建成烘焙工坊。像這樣用小資氛圍來吸引顧客的銷售模式，用網際網路新詞來講，就叫“新零售”線下門店。
對新生事物的隨意造詞和造詞失敗，也最終成為網際網路黑話的一部分，增加了你的理解障礙。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的末尾，網際網路術語趨近飽和，但造詞沒有停止。這時期的詞語，與其說是用更簡便的符號來溝通，是造詞過剩之後的空殼。時不時就有網際網路黑話十級學者表演一番騷操作，將朋友圈點贊說成“你的私域流量都觸達了哪些KA使用者？”與它相比，“人類年齡的自然勢能”都顯得黯然無光。畢竟，前者將人盡皆知的“朋友圈點贊”抽象成“私域流量”這種無從聯想的專業術語，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加激動人心呢？
不好好說話，到底圖什麼
其實，在一個成熟的行業中，術語和黑話無法避免，因為它們方便溝通。化妝品業有“SKU（庫存量）”、“BA（美妝導購）”；玉石行業有“樁口（貨品種類）”、“毛料（未經處理的原石）”。如果你喜歡看香港黑幫電影，會發現裡面少不了黑話切口，把打架叫做“開片”，把入獄叫做“入冊”。網際網路行業也是如此。“KPI”、“KOL”、“顆粒度”等等黑話，雖然乍一聽不明所以，但用久了會發現，“KPI”還是比“關鍵意見領袖”或“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方便。最鮮明的一組例子是“頭部”、“腰部”和“踝部”這三個詞。它們分別指代影響力不同的關鍵意見領袖（KOL）們。“頭部”指擁有大量粉絲，處於行業鄙視鏈上游的KOL，“踝部”則相反，指知名度極低、幾乎無人問津的KOL。用兩個字就概括了這麼一長串的解釋，黑話能用來簡化溝通的好處展露無遺。
如果醫藥行業沒有黑話和簡寫，醫生和藥房服務人員的工作效率會大大降低。比如“複方磺胺甲惡唑片”，一種治療細菌感染和腸道炎的常用藥，不簡化它的稱呼會讓它難寫又難記，儘管外行不一定能搞明白這些黑話
網際網路的世界是虛擬世界，但它們又和人們的現實生活密切相關。要找出既能描述網際網路的現象，又能容易讓人理解的詞語就非常困難。因此，就會生髮很多詞語的借用和新造詞[13]。黑話的抽象其實和網際網路本身的抽象息息相關。從早年間的衝浪、上線，到現在的中臺、年框、顆粒度，不論它再怎麼抽象不知所云，也終究有“浪”、“線”、“臺”、“框”、“顆粒”這些至少保有形狀和觸感的詞來表達狀態。
2015年2月4日，安徽廣德縣桃州鎮山關村，“獨臂”大學生村官盧志龍正在準備會議資料。滑鼠可以算是網際網路時代中成功造詞的一個案例。“鼠”來描述它像老鼠的外形，“標”表示它指示操作的功能，簡單易懂
2020年7月28日，英國倫敦，演員Johnny Depp出席最後一次庭審。在商務談判或法律辯護時，身著西服往往能使人顯得更加正式和專業，提升對方的好感度和成交率。經過修飾的語言也能起到類似的效果
所以，就算黑話讓網際網路人深惡痛絕，甲方爸爸和公司高管也永遠離不開它們。就比如張一鳴批評黑話時說，“因為你對一個事情抽象，相當於思維上加槓桿。一旦這個槓桿加錯，通常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15]。問題來了，思維的槓桿又是個什麼東西呢？
[1] 包子大餅蔥.(2014-12-28).“局紅管亮”，在土匪“黑話”裡縱橫的網際網路金融.
[2] 賽睿人力資源. (2018-12-11). 走進騰訊HR-SDC（人力資源支付共享平臺）.
[3] 澎湃新聞. (2021-04-05). 我在大廠，不說黑話.
[4] 澎湃新聞. (2021-04-01). 張一鳴最新演講全文：平常心做非常事.
[5] The global language monitor. (2020-02-01). Number of New Words in English.
[6] Simon, B. L. (1990). Rethinking empowerment. Journal of Progressive human services, 1(1), 27-39.
[7] Thompson, B., Executive, S. M., & Hall, L. (1936). Westbrook.
[8] 海客談瀛洲. (2008-03-28). “抓手”，是什麼意思？.
[9]中國網際網路博物館. 歷史館History.
[10] 孟凡新. (2016-12-02). 從“十二五”看“十三五”——中國電商發展數字解讀.
[11] 董軍. (2014-08-30). 周鴻禕：網際網路方法論救治網際網路焦慮症.
[12] 央廣網. (2016-10-14). 馬雲：“電子商務”將被淘汰 “新零售”將取而代之.
[13] 伍敬芳, & 劉宇紅. (2008). 計算機與網際網路術語中的隱喻. 當代修辭學, 000(003), 70-73.
[14] 姚喜明. (2002). 語言的映象作用. 外語教學(5), 6-9.[15] 澎湃新聞. (2021-04-01). 張一鳴最新演講全文：平常心做非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