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放學。

滴滴嗒嗒下了一天的雨，放學時更像是一場慶賀，天空烏雲密佈，雨珠嘩啦啦地傾瀉。我照常打著傘在公路口送孩子過馬路。眼見學生走得差不多了，回到辦公室，發現8歲的黎子正抱著座機給家長打電話，他漲紅了小臉，眉毛挑著，粗聲喊：我要你接！現在！馬上！ 　　我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什麼，但黎子我熟悉，他爸爸好像在外地做生意，哥哥有自己的公司，媽媽是女強人，他們家個個都是大忙人。之前偶爾是保姆來接，這學期他媽媽也接過幾次。我們算是熟識了。這時，黎子正扁了嘴要哭，突然腳下一滑，摔了個跟頭。我丟了傘奔過去扶起這孩子。他一膀子甩開我的手，繼續抱著電話機往門外衝。我在背後喊黎子。黎子頓了一下，想起來手上的電話機，大步折回來把機子重重地擱在老師辦公桌上，隨後怒衝衝地再回到教室。　　我迅速跟過去，這孩子取了桌子上的衣服要走，一邊舞著手罵：就知道打麻將！我聽到她在打麻將！故意不接我！罵著，嗚嗚地哭，一邊往外衝。　　我一把將黎子抱住，快速說：沒事沒事，我跟你媽熟，我給她打電話。你等一下！ 　　孩子根本不聽，像頭小牛撞開我，嘴裡仍然惡狠狠地罵著：就知道騙人，不接我！ 　　我堵在門口，一邊給黎子媽媽打電話。電話接通了，那邊果然一片沸聲。我匆匆說明情況。黎子媽媽一邊扔麻將子一邊說：沒事，我安排人接他了，讓他等那個人來。她說的那個人是我們另一位孩子蘇蘇的家長，我剛才送蘇蘇下樓時問過了，他還要在樓下學小提琴，學完才能回去，也就是他爸爸要等一會才來接他，黎子也就要在樓下等到蘇蘇放學。　　黎子聽我跟他媽媽說話，踢著腿喊：我要回家！我不等蘇蘇！我要自己回家！ 　　這孩子眼睛瞪得溜圓，瘦弱的脖子上青筋道道扯著，彷彿要崩斷似的。我又對著電話說明現狀。黎子媽媽說：沒事的，讓他等等。我現在抽不開身，剛才出門時碰到幾個夥計，他們打麻將三缺一，就把我拉進來了。我要是現在走人，他們會說我不夠義氣。　　我愕然，隨後小心地問了句：那你不怕你小孩會說你不夠義氣呀？ 　　那邊說：沒事。不用管他。不過我把他交給你，我相信你能解決這麼點小事的！ 　　我匆匆掛了電話。回頭看著呼呼喘氣怒目圓睜的黎子，我哄他：黎子，你看，雨下那麼大，你自己回去會淋溼的。走，我們一起去辦公室等。　　黎子知道媽媽接他無望了，一把撞開我，在走道上模衝直撞。我跑上去一把薅住他，拖進辦公室，扔在沙發上，堵住門。黎子愣了一下，沒說話，我立即上去輕聲對他說：黎子，在我眼裡，你一直是一個很聽話懂事的孩子，老師都很喜歡你……我話還沒說完，這個不買賬的小傢伙伸出小手抓向了我……這壞脾氣讓我一下火了。我重新把他推進沙發，指著他大聲吼：黎子，你給我坐好了！現在，你還在小桔燈，你媽媽也把你交給我了，我就得管你。　　這時，老師和還沒走的學生都尋聲過來了。黎子嚇住了，呆呆地坐了半晌。　　這同時，我在想對策。我剛跟黎子的任課老師講明情況，她說她剛好去黎子住的那一塊有事，就打電話叫她老公開車過來，提前去那邊，順便把黎子帶過去。黎子聽著我們的談話，他像只小獸跳起來亂喊：不要你管！不要你們管！騙子！就是騙子！我不要你管！不要你們管！我要自己走回家！ 　　我頓時也提高了聲音：黎子，今天你就得聽我的。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跟老師一起回家；第二，坐這兒等蘇蘇爸爸。　　僵持著。老師的老公已經開車過來等在校門口。但是黎子就是不肯坐他們的車。我們說那就打的？不肯。坐公交車？不肯。我說我送他，我們一起走？不肯。我們好說歹說黎子都不依，他堅持要自己淋著雨走回去，並一次次從我手中掙脫。　　作為培訓學校，不管用什麼辦法，首先我們要做的就是保證孩子的安全。所以，如果黎子一定要自己回去，就必須先爭得家長的同意。我把手機遞給黎子說：你打給媽媽，就說你自己走回去。　　電話接通後，黎子就直通通地反覆下命令：來接我！現在！馬上！ 　　然後大聲嗚咽。　　我拿過電話應了聲，那邊說：讓他！讓他自己走回來！ 　　但是我仍然不敢放他走，安全責任不是一句話就能承擔或撣開的。後來所有老師都上來圍攻，這孩子竟然妥協了，他肯下樓了，前提是：他要打的。老師便帶著黎子下樓了。我轉身收拾起電腦。回頭再看，謝天謝地，黎子坐計程車走了。後面，老師的車一直跟著。後來老師在電話中說，黎子上車後罵他媽媽罵得很難聽，真不像個小孩。　　我獨自走在大雨滂沱中，突然眼睛一陣酸澀，淚水嘩嘩滾在臉上。我想起去年有一次家長會，黎子這個班的孩子家長都來了，家長會就要開了，可是黎子倔強地站在走廊上等他媽媽，無論怎麼勸也不進教室，卻又不時轉身望一眼已經進行的家長會。這孩子一臉焦急和期待。老師說黎子媽媽忘了這回事了，她要等會才能過來。結果等來電話，她來不了了，黎子的爸爸來。黎子又等了好一會，他爸爸才姍姍到來。儘管來晚了，但是黎子的小臉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並牽著爸爸的手走進了教室……我的淚水是流給黎子的，他希望像別的孩子一樣，放學時有爸爸或媽媽等在校門口，尤其下雨時，媽媽打著傘微笑著迎過來，輕輕地將他摟住，倆個人一邊聊天一邊回家。即便走著回去，也是多麼溫情多麼暖切多麼有愛的畫面？可是這孩不僅等不到這樣的畫面，等來的還是欺騙和敷衍，他能不憤怒嗎？所有孩子的問題，一定先是教育的問題。教育的好壞，跟教育者的態度和方式有關。不自省則自害。也難怪孩子心中的父母面目模糊，甚至一片狼藉。　　我同時感到委屈，為黎子，為教育，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