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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 使用者2709658805207549

      一九八○年的後半年,幾乎全在醫院中度過,靜獨時居多。這時,身體休息,思想反而繁忙,回憶的潮水,一層一層地捲來,又一層一層地退去,在退去的時候,平坦而光滑的沙灘上,就留下了許多海藻和貝殼和海潮的痕跡!   這些痕跡裡,最深刻而清晰的就是童年時代的往事。我覺得我的童年生活是快樂的,開朗的,首先是健康的。該得的愛,我都得到了,該愛的人,我也都愛了。我的母親,父親,祖父,舅舅,老師以及我周圍的人都幫助我的思想、感情往正常、健康裡成長。二十歲以後的我,不能說是沒有經過風吹雨打,但是我比較是沒有受過感情上摧殘的人,我就能夠禁受身外的一切。有了健康的感情,使我相信人類的前途是光明的,雖然在螺旋形上升的路上,是峰迴路轉的,但我們有自己的看法,自己的判斷,來剋制外來的侵襲。  八十年裡我過著和三代人相處(雖然不是同居)的生活,感謝天,我們的健康空氣,並沒有被汙染。我希望這愛和健康的氣息,不但在我們一家中間,還在每一個家庭中延續下去。   話說遠了,收回來吧。   讀書   我常想,假如我不識得字,這病中一百八十天的光陰,如何消磨得下去?   感謝我的母親,在我四、五歲的時候,在我百無聊賴的時候,把文字這把鑰匙,勉強地塞在我手裡。到了我七歲的時候,獨遊無伴的環境,迫著我帶著這把鑰匙,打開了書庫的大門。   門內是多麼使我眼花繚亂的畫面呵!我一跨進這個門檻,我就出不來了!   我的文字工具,並不銳利,而我所看到的書,又多半是很難攻破的。但即使我讀到的對我是些不熟習的東西,而“熟能生巧”,一個字形的反覆呈現,這個字的意義,也會讓我猜到一半。  我記得我首先得到手的,是《三國演義》和《聊齋志異》,這裡我只談《聊齋志異》。   《聊齋志異》真是一本好書,每一段故事,多的幾千字,少的只有幾百字。其中的人物,是人、是鬼、是狐,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每個“人”都從字上站起來了!看得我有時歡笑,有時流淚,母親說我看書看得瘋了。不幸的《聊齋志異》,有一次因為我在澡房裡偷看,把洗澡水都涼透了,她氣得把書搶過去,撕去了一角,從此後我就反覆看著這殘缺不完的故事,直到十幾年後我自己買到一部新書時,才把故事的情節拼全了。   此後是無論是什麼書,我得到就翻開看。即或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張紙,哪怕是一張極小的紙,只要上面有字,我就都要看看。我記得當我八歲或九歲的時候,我要求我的老師教給我做詩。他說做詩要先學對對子,我說我要試試看。他笑著給我寫了三個字,是“雞唱曉”,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就對上個“鳥鳴春”,他大為喜悅詫異,以為我自己已經看過韓愈的《送孟東野序》。其實“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這四句話,我是在一張香菸畫的後面看到的!  再大一點,我又看了兩部“傳奇”,如《再生緣》、《天雨花》等,都是女作家寫的,七字一句的有韻的故事,中間也夾些說白,書中的主要角色,又都是很有才幹的女孩子。如《再生緣》中的孟麗君,《天雨花》中的左儀貞。故事都很曲折,最後還是大團圓。以後我還看一些類似的書,如《鳳雙飛》,看過就沒有印象了。   與此同時,我還看了許多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說部叢書”,其中就有英國名作家迭更斯的《塊肉餘生述》,也就是《大衛·考伯菲爾》,我很喜歡這本書!譯者林琴南老先生,也說他譯書的時候,被原作的情文所感動,而“笑啼間作”。我記得當我反覆地讀這本書的時候,當可憐的大衛,從虐待他的店主出走,去投奔他的姨婆,旅途中飢寒交迫的時候,我一邊流淚,一邊掰我手裡母親給我當點心吃的小麵包,一塊一塊地往嘴裡塞,以證明並體會我自己是幸福的!有時被母親看見了,就說,“你這孩子真奇怪,有書看,有東西吃,你還哭!”事情過去幾十年了,這一段奇怪的心理,我從來沒有對人說過!  我的另一個名字   我的另一個名字,是和我該愛而不能愛的人有關,這個人就是我的姑母。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姑母,只從父親口裡聽到關於她的一切。她是父親的姐姐,父親四歲喪母,一切全由姐姐照料。我記得父親說過姑母出嫁的那一天,父親在地上打著滾哭,看來她似乎比我的父親大得多。   姑母嫁給馮家,我在一九一一年回福州去的時候,曾跟我的父親到三官堂馮家去看我的姑夫。姑姑生了三男二女,我的二表姐,乳名叫“阿三”的,長得非常的美。坐在鏡前梳頭,髮長委地,一張笑臉紅撲撲地!父親替她做媒,同一位姓陳的海軍青年軍官——也是父親的學生——結了婚,她回孃家的時候,就來看我們。我們一大家的孩子都圍著她看,捨不得走開。   馮家也是一個大家庭,我記得他們堂兄弟姐妹很多,個個都會吹彈歌唱,牆上掛的都是些簫,笙,月琴,琵琶之類。父親常說他們家可以成立一個民樂團!  我生下來多病。姑母很愛我的父母,因此也極愛我。據說她出了許多求神許願的主意,比如說讓我拜在呂洞賓名下,作為寄女,並在他神座前替我抽了一個名字,叫“珠瑛”,我們還買了一條牛,在呂祖廟放生——其實也就是為道士耕田!每年在我生日那一天,還請道士到家來唸經,叫做“過關”。這“關”一直要過到我十六歲,都是在我老家福州過的,我只有在回福州那個時期才得“恭逢其盛”!一個或兩個道士一早就來,在廳堂用八仙桌搭起祭壇,圍上紅緞“桌裙”,點蠟,燒香,唸經,上供,一直鬧到下午。然後立起一面紙糊的城門似的“關”,讓我拉著我們這一大家的孩子,從“關門”裡走過,道士口裡就唱著“××關過啦”“××關過啦”,我們鬨笑著穿走了好幾次,然後把這紙門燒了,道士也就領了酒飯錢,收拾起道具,回去了。  呂祖廟在福州城內烏石山上——福州是山的城市,城內有三座山,烏石山,越王山(屏山),于山。一九三六年冬我到歐洲七山之城的羅馬的時候,就想到福州!   呂祖廟是什麼樣子,我已忘得乾乾淨淨,但是烏石山上有兩大塊很光滑的大石頭,突兀地倚立在山上,十分奇特。福州人管這兩塊大石頭叫“桃瓣李片”,說出來就是一片桃子和一片李子倚立在一起,這兩塊石頭給我的印象很深。   和我的這個名字(珠瑛)有聯絡的東西,我想起了許多,都是些迷信的事,像把我寄在呂祖名下和“過關”等等,我的父親和母親都不相信的,只因不忍過拂我姑母的意見,反正這一切都在老家進行,並不麻煩他們自己,也就算了,“珠瑛”這個名字,我從來沒有用過,家裡人也從不這樣稱呼我。   在我開始寫短篇小說的時候,一時興起,曾想以此為筆名,後來終竟因為不喜歡這迷信的聯想,又覺得“珠瑛”這兩字太女孩子氣了,就沒有用它。  這名字給了我八十年了,我若是不想起,提起,時至今日就沒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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