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莫城------常熟人老誇耀蘇州城不比常熟城古老多少，理由之一便是孔夫子三千弟子中唯一的南方弟子言偃籍貫常熟，常熟是吳文化的發源地，所謂“文開吳會，道啟東南”，所謂“東南開道脈，今古挹文瀾”；理由之二便是常熟城的南郊有一個喚做“莫城”的地方，“莫城”古時一名“劍城”、一名“沒剩”，其側昆承湖舊名“混沌湖”。

依我之見，一個城市，無論有多古老，都不必自我炫耀和與它比較。小心翼翼的保護好祖宗留下的所有好東西、一心一意的建設好大眾的新家園，便一切皆好。“莫城”、“劍城”的由來，雅傳緣於莫邪、干將的鑄劍事蹟：春秋末年，諸侯爭霸，戰事頻仍，各諸侯國競相羅致能工巧匠為其鍛鑄利器。吳王闔閭發下號令，命吳地鑄劍名匠干將、莫邪夫婦按“又好又快，爭創一流；敷衍塞責，格殺勿論”的要求於百日之內呈獻兩柄。百日將至，鐵水卻只在爐中沸騰，就是不肯凝聚，莫邪一急，破釜沉舟，縱身入爐，於是便出現了奇蹟：爐中竄起萬道紅光，四周響徹殺伐之聲，待兇光收盡，殺聲偃沒，爐間便升起了兩柄寶劍——千古名劍“干將劍”和“莫邪劍”。“莫城”、“莫邪”，一“莫”相承，恰又屬吳地，自然而然地，就被人想象、附會成了干將、莫邪的“鑄劍之地”。與此同理，杭州附近的莫干山，因為除了“莫”字之外更多了一個“幹”字，就使得有更多的人相信，那雙雌雄寶劍，確鑿無疑是產於斯地（作出此種判斷時，甚至可以完全置莫干山為“越地”這一事實於不顧）。“干將莫邪”本是神話傳說。神話世界與現實世界，誰跟誰啊。秦瓊戰關公，不妨殺將個天昏地暗。至於“劍城”之說，更是脫胎於上面附會的附會以後的再附會，查典籍，只見諸於一位名叫朱召的書生的一首題為《莫城》的七律詩，句雲：“只今霸氣都消歇，猶有遺人說劍城。”“沒剩”和“混沌湖”的由來，俗傳緣於一則鄉里傳說。這一傳說，對我這個客居此地的外鄉人來說，倒是一個很有經典趣味、可以反覆咀嚼的好故事：相傳常熟城的東南原有一座青州城，城中生活著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子。母親年高體衰常臥病榻，兒子勤儉至孝侍奉周到。某日，母得一夢：祖上告之，南城門門首之石獅，乃吾家先輩所鑿，歷久已得道成仙，近日蛟龍將要出世，洪水將淹全城，屆時獅目將會流血示警。此後，其子奉其母命，每日必三次至城門觀察獅目。久之，未見獅目動靜，卻招街坊猜疑。某日，一賣豬血者趨而問之：何故每日觀獅三次？子將其母之夢告之。賣豬血者笑而不信，道：笨獅焉能成仙？大謬也！一面竟取擔中豬血塗於獅目。豈料，石獅突然七竅俱張，變十四道洪水洩口，水流沖決而出。稍頃，日光收盡，狂風橫行，雷電大作，急雨傾盆。子急入城池呼人逃命，邊入室負了老母，慌不擇路急行。母又告子：西路有救，它三路難逃。子即四顧大呼轉達，眾皆依言西去。子因負母，漸次落後。母見水近，勸子棄母，延續香火要緊。子執而不從，母命亦子命耳。母子不再爭執，乃相依同行。未幾，洪水已至，母大駭，乃求天地：“沒剩點吧！沒剩點吧！”才禱畢，天搖地動、雲崩水炸，母子皆昏死於地。俟醒來，環顧四周，滿目泱泱大水，青州城已平地消失，眼前一片澤國，倆人是懸於一個狹長半島。後，母子攀上浮木繼續西行，落戶於水岸三里的地方。日久，這裡又聚眾成鎮，百姓感念這對母子的恩德，就將鎮名取做“沒剩”，再後，有士紳、秀才嫌“沒剩”兩字過俗過陋，乃取諧音更做“莫城”。“混沌湖”依附著“沒剩”如影隨形而來。古時“出蛟”即“混沌”。湖因出蛟而成，湖名乃用“混沌”。至於現用的“昆承”兩字，乃是“混沌”一詞的雅化。此一傳說，融旁門詭異與正統道德於一體，盡展了常熟先民的聰明才智、淳樸品性。從前曾經因公多次赴莫城，其間閒做“採風”：對於上面的傳說，老者皆信其真，其餘皆一笑置之。老人們都說：從前，昆承湖的水，是格外的純淨、格外的清澈，那時你去南堤凝看，搖了小船去湖中觀察，十次之中會有一次見得到青州城高聳巍峨的城門、鱗次櫛比的民居。呵，如今的湖水，已不復再是過往的湖水。如今，我若守於湖上一百年，怕也斷難一見青州城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