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晚年時候，有一次別人問他，先生，對你來說，死亡意味著什麼？愛因斯坦的答案出乎意料：對我來說，死亡意味著再也無法聆聽莫扎特與貝多芬。

就像愛因斯坦不是一位單純的物理學家一樣，貝多芬也不是一位單純的音樂家，他們在精神領域的創造和發現，原本就是對人類靈魂自身的披露，我們對他們理解的越深，就對自己靈魂的深度和廣度瞭解的越深。

終其一生，貝多芬始終不曾擺脫孤獨、疾病、經濟拮据的困擾，他終身未婚，只活了57歲，卻創作了九首交響曲、六首半鋼琴協奏曲、一首小提琴協奏曲、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十七首絃樂四重奏和五首大提琴奏鳴曲，還有兩百多部其他作品。

他的一生，就是用立定偉大的志向和超人的意志來滿足自己，並鼓舞千百萬人，點燃他們內心世界熊熊之火的一生。他一生在用音樂向荒誕的命運挑戰、報復和抗衡。

在貝多芬去世17年後，尼采誕生。他彷彿作為貝多芬去世後一位忠實的代言人，替這位音樂大師說出了掠過生死山谷界限的一句豪言：

我的時代還沒有到來，有些人死後方生。

今天是貝多芬誕辰250週年，群學書院與大家分享的，是奧地利劇作家弗朗茨·格里爾帕策（1791—1872）為悼念貝多芬而寫的墓前致辭，1827年2月29日，曾由維也納國家劇院的著名演員和朗誦大師海因利希·安許茨在貝多芬墓地大門前朗誦。

群學書院

文 | 格里爾帕策

朗誦 | 藍素電臺 蕭秋水

我們站在這裡，站在已故者的墓前，在某種意義上代表了整個民族，代表了全體德意志人民，為喪失了光彩已經減退的故土藝術——這祖國的精神財富給我們留下的那受人高度推崇的一半而悲悼。

雖然用德國詩歌的英雄依然健在（此處指歌德——群學君注），但是，德意志最後一位音樂大師，最後一位全身心獻給音樂的人，亨德爾、巴赫、海頓和莫扎特不朽榮譽的繼承者和發揚者，與世長辭了。

琴絃已斷，音樂聲漸漸消失，我們站在折斷了的琴絃旁，剩下的只有哭泣。

伴隨著他的離去，彷彿整個音樂也漸漸消失了！請允許我這樣評價他！因為他是一位藝術家，唯有透過藝術，他方可展現全部的自我。在他短暫的生命裡，生活折磨深深地傷害了他，就像沉船遇難者抱住海岸，他逃入你的懷抱，噢，你這與真和善同樣神聖的姐妹、痛苦的安慰者、來自天上的藝術。

他緊緊地抓著你，甚至當那扇你經過它來到他身邊並和他交談的門關上之後，他也不放鬆。當他雙耳失聰而辨不清你的容貌時，他仍始終把你的形象放在心裡，當他死的時候，你的形象仍在他的胸中。

他是一位藝術家，然而，當今之世，有誰能和他相提並論呢？就像巨獸在海里呼嘯而過，他飛越了自己的藝術疆域。從鴿子嬌柔的鳴叫，到滾雷隆隆的轟響，從各種奇特的藝術手段的精心交織，到令人生畏地把溫文爾雅的音樂逐漸變成喜怒無常、咄咄逼人的自然力量，他跨越了一切，掌握了一切。

後來者們根本無法繼承這一切，他們能做的，只有重起爐灶，因為他們的這位先行者，在藝術允許的範圍內，幾乎做過了所有的嘗試，他的腳步，就停止在藝術所停止的地方。

你們這些三四聲部交織而成的瑰寶！暴風雨般的交響曲！《歡樂女神，眾神爆發的美麗的火花！》，你這動人的天鵝之歌！掌管歌曲和絃樂的繆斯！請你們圍繞在他的墳墓旁，把桂冠撒在墳墓上。

他是一位藝術家，也是一個人，他的身上，具備“人”這個單詞全部所能包含的意義。

因為與世隔絕，人們把他說成與世為敵；因為他躲避感情，人們便說他無情。唉，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不會逃避！正因為他感情太豐富，所以才躲避感情！

由於他與世隔絕，於是被說成對世界懷有敵意；由於他逃避感情，於是被說成冷酷無情。啊，誰要是知道自己心腸硬，就不會逃避！正因為感情過於豐富，才逃避感情！如果說，他逃避世界，那就是因為在他充滿愛的心靈深處無力抵抗這個世界；如果說他躲避人群，那是因為他把一切都給了他們，然而自己卻從未在他們那裡得到什麼。

他是孤獨的，因為他難覓知音。——但是他一直到死都以常人之心待一切人，以慈父之心待家人，把生命財產獻給了整個世界。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就這樣去世了，他將這樣永垂不朽。

他的一生就是這樣，他就這樣地死去，他也會這樣世世代代地活在人間。

而你們，把他一直送到這裡的人們啊，你們不必過分地悲傷！你們沒有失去他，你們贏得了他。正是這扇生命之門在我們身後關閉，他才躍上了通向不朽殿堂之門。

毋庸置疑，他與那殿堂門上從古到今的偉人並肩而立，直到永遠。你們在離開他的安息地時，心裡充滿悲傷，但你們也儘可因此而放心。假若一生中，他作品的威力會象那即將到來的風暴使你們受到震動；假若你們的淚水也會在現在尚未降生的一代中淌流，那麼請記住這時刻，並想到：當他被埋葬的時候，我們是在場的；當他死去的時候，我們曾為他哭泣。

△

貝多芬遺容臉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