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開基橋
2019年
我平生見過許多橋,但最使我難忘的是故鄉的開基橋。就是這樣一座不起眼的小橋,經歷了多少滄桑歲月,跨越了多少時代變遷,演繹了多少人間故事。
滇川交界的崇山峻嶺間有一個小盆地叫永寧。永寧壩四面環山,溝渠縱橫,物產豐富,清澈的開基河流淌在盆地中央,河上有一座橋叫開基橋。
據傳,開基橋是元世祖忽必烈南征大理國時,率中路軍途經永寧時,曾屯兵於開基河邊的日月和進行休整,為了方便兵馬通行搭建了一座木橋,後來人們稱為開基橋至今,“開基”有人說是開啟基業的意思,其實那個遙遠的時代摩梭人何有開啟基業之說。“開基”實際上是摩梭語,橋的旁邊就叫開基村。
開基橋是開基河上的第一座橋,歷史上摩梭人遠出趕馬經商、進藏區學經受戒等重要遠行,開基橋邊是摩梭人聚集迎送的地方。永寧逐漸成為滇、川、藏茶馬古道的重要驛站和商品物資集散地,藏傳佛教傳入了永寧,古爾山腳修建起扎美喇嘛寺,開闢了皮匠街商貿街,永寧逐漸成為滇川交界的經濟貿易重鎮,開基橋成為了連結文化交流和商貿通道,成為摩梭人和外界溝通的希望之橋。
上世紀60年代初,中國博物院考古專家到永寧壩考古,在開基橋附近先後發現了30餘件石器,認為這裡是一處新石器時代的遺址,說明從原始社會晚期起,開基河一帶就已有人類活動。
我小時候曾經聽爺爺經常講起發生在開基橋邊的一件事。新中國成立以前,永寧封建領主層層加徵老百姓的賦稅,居住在金沙江邊的摩梭人負稅特別重,許多窮人因為繳不起稅背井離鄉,苦不堪言。我爺爺便組織了40多人貧困民眾,帶著火藥槍、長刀、木棍等到永寧土知府抗稅。土知府得知江邊來人鬧事,就派人到開基橋邊殺豬宰羊招待,攔截談判,可是抗稅的民眾不買賬,衝過開基橋,一舉佔領了土知府。第二天,土司聚集土知府的兵丁和喇嘛寺的上百喇嘛,圍住抗稅民眾,短兵相接,刀來劍往,民眾死傷許多,我爺爺被一個喇嘛用斧頭在右膝蓋上連砍了三下,頓時血流如注,被一位村裡的人揹回了老家,從此,爺爺的右腿留下了永久的殘疾,我也深深的記住了開基橋。後來我給爺爺開玩笑說“要是後來你有大作為,那你是農民起義領袖,我們一家人早上北京住了,怎麼會柱著柺棍還在山溝溝裡一擺一擺的”。大家笑得眼淚直流。
老家有一位雄鷹般的趕馬人高若旦史,常年行走在茶馬古道上。那一年,獨支瑪和高若旦史到永寧溫泉洗浴時相識相戀,成為“阿夏”,在溫泉邊的帳篷裡度過了幾天難忘的時光。沒有幾天,高若旦史又趕著馬幫走向了雪域拉薩,獨支瑪珍藏著對高若旦史的美好記憶,等到了他的兒子出生。獨支瑪每當聽說馬幫回來,就跑到開基橋邊等候,希望馬鈴聲響起的隊伍裡,看見一匹白馬,馱來她心愛的男人。一年又一年,開基橋邊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孩子都已經長大成又可以趕馬幫遠行了,可再也看不見高若旦史的影子,後來一位趕馬同亊帶來訊息,旦史已經死了,他消失在了茶馬古道的崇山峻嶺間。
從此,獨支瑪每年到了在開基橋送別高若旦史的日子,就到開基橋邊轉悠,人們見她佈滿皺紋的脖頸上一直戴著高若旦史送給她的那一串殷紅殷紅的瑪瑙項鍊,開基橋成為她一生的愛情記憶。
我第一次經過開基橋是上世紀的六十年代初,那時候的開基橋還只是卵石墩上的木架橋,由於永寧還沒有通公路,橋上只有零星的人員通行,橋墩下的河灘上有許多兒童在捉小魚玩耍。那一年,全國正掀起農業學大寨熱潮,永寧公社組織了2000多民工,在永寧壩實施改河造田大會戰,改直開基河道,解決長期困擾永寧壩抗旱排澇的問題。第二次過開基橋是我當兵那年,我們全公社入伍新兵集中在永寧公社,公社領導帶我們到離開基橋不到3公里的露天熱水塘洗了一個澡,第二天公社在開基橋邊舉行隆重的歡送新兵入伍儀式,父親把我送到橋邊,拉著我的手,兩眼含著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跨過開基橋走向了軍旅生涯,遠遠回望,只見父親還立在橋邊,就象一根橋樁。
七十年代初,永寧通了公路,開基橋拆掉了木架橋,新建了鋼筋水泥橋,爾後的30多年間開基橋幾經重建,但是橋體的位置始終未變,橋還是橫在開基河上,沒有宏偉的橋頭堡,也沒有高大的橋墩,在簡約之中顯得孤獨而清幽,樸素而又靜美。無論是木架的,石砌的,還是鋼筋水泥建築的,開基橋總是那麼厚重,那麼悠遠,總讓我找回歲月的韻味和不曾忘卻的記憶。
和紹全攝
如今,開基橋已經溶進了家鄉的春秋歲月,溶進了摩梭人的生活步履和希冀,無論時光如何變化,生命如何輪迴,開基橋永遠成為了故鄉一道美麗的風景,一個美麗的傳說。多少年來,我一次次往來於開基橋,每次我都會想起開基橋的過去,看到永寧壩子的變化,因為開基橋是一幅與摩梭人相互依存、割裂不掉的歷史畫面。就是我們今天尋不到摩梭人祖先的腳印、身影、氣息以及曾經的歲月時光,但是我們可以創造未來。
開基橋邊的扎美寺
2019年 和紹全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