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的第二十三是《任誕》，記錄了當時貴族士人不守禮法的放誕行為，後來有人說這是他們追求自由，顯示個性，此類評價也只能姑妄聽之，未必如此。

1、竹林七賢的放誕

曹魏時期，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近，他們結成兄弟，又有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琅邪王戎，參與這個兄弟會，於是七個人經常在山陽（今河南修武）的竹林中聚會，肆意地痛飲酒，放縱自己，所以當時人們稱之為“竹林七賢”。

阮籍，字嗣宗，陳留蔚氏（今河南蔚氏）人。他喜愛道家的老莊之學。因曾任步兵校尉，故又稱阮步兵。他的《詠懷》詩八十二首最為著名，曲折地表達了他內心的痛苦與哀怨。其中有一首：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這首詩是說他半夜裡睡不著覺，起來坐著彈琴。再看四周，明月光照在房內的帷帳上，窗外的清風吹動了我的衣襟。靜夜中，他聽到了城外田野中的孤鴻之哀號，還有北面林子中的鳥群在撲楞。這一切讓他無法靜坐彈琴，只好起身徘徊，心中的憂傷太多，無法排遣，而這一切只能讓自己獨自承受，無法與人訴說。

這種心裡的苦倒底是什麼？他也不說出來，有人就解釋說是他對當時政治的不滿，或許是因為仕途的不如意，而內心愁苦，此類情緒，在古代士人那裡，是常見的。也有人說，古人作詩就是無病呻吟，小題大作，看來也不是不可能的。

還有一首詩：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臨，面臨。永路，長路。離獸，離群的野獸。寫就是瀉、洩，指排洩。

這也是訴說一種孤獨的心情，他的孤獨，是沒有了解他？但他也有竹林七友啊？看來這七個人也只是相聚不相談，都不訴說真心感受。

阮籍還有一句名言，即他曾登上廣武城，觀看楚、漢相爭時的古戰場，不同發出慨嘆說：“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毛澤東也曾引用這句話，所以非常有名。

有人解釋說，阮籍屬於曹魏一派，而曹魏被司馬氏殺戮而取代，所以他內心痛苦，又不敢對人說，由此發出這種感嘆，寫出那種詩。

阮籍還經常騎著馬，讓馬隨意行走，等走到無路可走的地方，他就痛罵一場，然後返回。

但司馬氏對他也很容忍，並沒有對他怎麼樣。如他母親逝世後，他還在守喪，就參加了司馬昭的宴會，當時有人說這不合禮法，要司馬昭處罰他，但司馬昭還為他找藉口。說明司馬氏還是很關照他的。

竹林七賢其他幾個人的情況如下：

嵇康，字叔夜，譙郡銍縣（今安徽宿州）人。竹林七賢之一。當時玄學代表人物之一，他娶曹操的曾孫女為妻，曹氏當權，他當了中散大夫的官。司馬氏當權，司馬昭拉攏他，他不與合作，後被司馬昭處死。

看來，他不如阮籍會處世，所以招來殺身之禍。

他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即不受禮教的束縛，而放任自然，這是莊子思想在他身上的反映。

山濤，字巨源，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人。司馬氏掌權後，他任吏部尚書，看來也是得到重用的，這與阮籍和嵇康有所不同。但也聚為一夥，所以阮籍也不會對他說真心話。

劉伶，字伯倫，沛國（今江蘇沛縣）人。也與嵇康一樣，要摒棄名教，返歸自然。他特別喜歡喝酒，作有《酒德頌》。據《晉書·劉伶傳》記載，他身長六尺，容貌甚陋，卻又放情肆志，淡默少言，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扛著鋤頭跟著，說：“我死了你就挖個坑埋了我”。這也讓他成為名士。

向秀，字子期，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人。與嵇康、呂安友善，不善喝酒。隱居不出，喜談老莊之學，著《思舊賦》，懷念嵇康、呂安，賦雖不長，卻成為悼念友人的名作。

王戎，字浚衝，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琅琊王氏是當時最有名的貴族家族，他雖然也是竹林七賢之一，但功名之心最重，與其他幾個並不相同，可知所謂竹林七賢，也是貌合神離，並不是真心的朋友。

阮籍是他父親的朋友，比他年長二十餘歲，他與阮籍交好，所以與列為竹林七賢之一。但他在父親王渾死後，不接受其父親部下贈送的數百萬金錢，這讓他一舉成名。

阮咸，字仲容，陳留尉氏人。他是阮籍的子侄，跟著叔父阮籍一同飲酒宴遊，也成為竹林七賢之一。

古人畫的竹林七賢

竹林七賢古畫

2、竹林七賢都愛酒如命

劉伶最愛喝酒，有一次，他渴極了，就找老婆要酒喝。

他老婆把酒潑了，還把酒瓶砸壞，並哭著對劉伶說：

你喝酒太過分了，這不是養生之道，一定要戒酒。

劉伶說：

很好。但我自己禁不了，只有向鬼神祈求，讓他們幫我戒酒。要向鬼神祈禱，你要準備酒肉來獻神。

他老婆說：遵命。

就在鬼神前的案子上擺了酒肉，要劉伶來向鬼神發誓和祈禱。

劉伶跪下，說了一段祈禱詞：

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

斛，相當於五斗。酲，酒醉。

說完就拿起酒來喝，還大口吃肉，轉眼間，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劉伶經常縱酒，有時喝多了，就在屋裡脫光衣服。有人看到了，就譏諷他。

劉伶說：

我以天地作房子，以房子為內衣，諸君為何進入我的內衣中？

受七賢飲酒風氣的影響，當時不少貴族官員也都嗜酒，並以此作為名士的身份象徵。

劉昶喜歡與人一齊飲酒，不管是什麼人，就算是汙穢的下人，他也與他們一齊喝酒。於是有人批評他，喝酒也要講究酒友的身份吧。

他回答說：

能比我喝的，我不能不與他喝，不能比我喝的，也不能不與他喝。酒量與我差不多的，還是不能不與他喝。

所以，他終日與不同的人共飲而醉。

阮籍也喜歡喝醉，他聽說步兵校尉這個官職缺人，但其官衙中藏有數百斛的酒，於是他就要求去當步兵校尉。

阮修經常步行，在筆桿上掛著一百銅錢，到了酒店，就一個人痛飲。這個時候，就是當時的高官貴族來了，他也不肯放下酒，去見他們。

山簡當荊州刺史時，經常外出痛飲。人們替他編了一首歌謠：

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莫倒載歸，茗艼無所知。復能乘駿馬，倒著白接䍦。舉手問葛強，何如幷州兒?

這是說山簡經常喝醉，就直接去高陽池（本是漢代官員習鬱的養魚池）。等到天黑的時候，才讓人用車拉他回來，這時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卻還能乘駿馬，但頭上歪戴著白紗帽，表示衣冠不整。他見到手下的愛將葛強，就問：“我與幷州兒誰更能喝？”葛強是幷州人，所以這樣問。

張翰為人放縱不拘，時人稱他為“江東步兵”。

因為他是吳人，所以稱為江東。步兵，是指阮籍，也是以愛喝酒著名。

有人對他說：

大人縱使可以痛飲酒而快活一時，難道不考慮身後的名聲嗎？

他回答說：

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這就是當前有酒當日醉，何管身後萬世名。

畢卓說：

讓我一手拿著大螃蟹的螯，一手拿著酒杯，在酒池中撲騰，這一生也就滿足了。

可見此人也與張翰的德性一樣。

掌管朝廷祭祀禮儀的官為鴻臚卿，孔群擔任此職，但他愛好飲酒。丞相王導對他說：

你為什麼經常飲酒？你沒看到賣酒的店裡蓋酒甕的布嗎？沒多長時間就都糟爛了。

孔群回答說：

不對，大人沒有看到人家用酒醃的糟肉嗎？時間越長越好吃，哪裡會爛呢？

阮氏家族的人都能飲酒，阮咸與他們同族的人聚會喝酒，不是用通常的酒杯來喝，而是用大甕盛酒，大家圍著大甕坐著喝。

他們喝得正歡時，來了一群豬，也要喝酒，阮氏們也不阻攔，讓豬直接爬到甕上喝，阮氏族人與就豬一齊喝。

當時的一個名士王恭說：

要當名士，不用有什麼奇才，只要經常在沒有事的時候，痛飲酒，並熟讀《離騷》，就可稱為名士了。

這句話後來常被人們引用，民國時的大學者黃侃就常說此句，因為他也愛喝酒，並能背誦屈原的《離騷》。這樣說來，要當名士，也不是一點才氣都沒有就可以當上的，還要熟讀《離騷》，能在痛飲酒時，與人們共談古典詩文。這說明，光能喝酒，不能談詩文，那種酒還是汙臭的，配上古人的詩文，才能使酒上升到文雅的層次。所以，自古以來，能喝酒的人很多，而能喝酒又能稱為名士的人，卻很少。

3、竹林七賢不守禮法

阮籍的嫂子曾有一次回孃家，阮籍看到了，就與她告別。

有人就批評他，因為儒家經書《禮記》的《曲禮》中說：嫂叔不通問。即嫂子與小叔子是不能直接說話的。

阮籍說：

禮豈為我輩設也！

意思是說，儒家經書中說的禮，不是為我們這種人設定的，所以我們根本不必遵守。

阮籍鄰家的婦人有美色，在酒店裡賣酒。阮籍和王戎常到店裡喝酒，同時欣賞美女。阮籍喝醉了，就歪在婦人身旁睡覺。

婦人的丈夫開始還懷疑他們有什麼勾當，就暗中觀察，最後發現阮籍並無他意，只是喝酒，酒醉後睡覺。

阮籍母親去世，他為母親辦葬禮，就蒸了一隻肥豬，又飲酒二斗，然後哭著與母親告別說：

窮矣!（這是當時的哭喪語）

總共才哭了一大聲，接著就口吐鮮血，整個人都哀傷得不成人形了。

阮咸、阮籍住在道南，其他的阮氏族人住在道北。

道北的阮氏都很富有，道南的阮氏則很窮貧。

到七月七日，道北的阮氏把衣服都拿出來曬，全是紗羅錦綺。

道南的阮咸，也在院子裡用竹竿掛著大布犢鼻㡓來曬。（犢鼻㡓，是一種褲子，做雜活時穿的，形如牛鼻，故名）

人們覺得奇怪，阮咸回答說：

我也不能免俗，人家曬衣服，我也要曬一下，暫且學學他們！

阮咸與他姑姑家的一個鮮卑族的婢女私通，在他為母親守喪時，他姑姑當搬走，開始還說把這個婢女留下，但在搬家時，又將婢女帶走了。

阮咸於是向人家借了一頭驢子，穿著喪服，親自去追，最後與婢女一同騎著驢子回來。並對人說：

人種不可失！

這個婢女就是他兒子阮孚的母親。

現代人畫的竹林七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