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嫌疑犯劉正風的獻身：以知音的名義

——《以人民的名義重讀笑傲江湖》第2集

【筆者按】：上一集我們以人民的名義談了劉氏滅門事件，今天我們再以音樂的名義，談談劉正風曲洋的生死交情。

金庸江湖，論幸福伴侶，首推胡一刀夫婦，其次文泰來夫婦：無他，生死與共耳。

那麼，不是夫妻的生死之交，有嗎？

當然有。

曲洋劉正風便是。為了這生平唯一知己，劉可以不要江湖地位（毅然金盆洗手），不要個人名譽（一代高手、民間大師，竟然給自己捐了個小公務員，不惜自黑）；

甚至，不要家人後代——當嵩山派以人民的名義興師問罪，他甘心接受滿門抄斬的結局，甚至以幼子面對死亡表現不佳而遺恨。

這一切，只是以音樂、知音的名義。

如果說當年江湖上以劍術分出了一個五嶽劍派，即泰山華山嵩山衡山恆山各派；那麼，劉正風自己按音樂境界，對江湖重新進行定義：

首先是笑傲江湖派，就曲洋和他自己二人；也是當時第一流的樂壇大師。宛如戰國時期的伯牙子期。

其次是流行音樂派，以愛音樂的衡山派掌門師兄莫大先生為代表；類似於今日的中國好聲音導師。

其他的統統為一個派系，你可以稱之為其他派，或者是乾脆忽略不計。儘管人數龐大。

那麼，劉正風當得起笑傲江湖這個門派的代表嗎？

先看境界與大局觀。

笑傲江湖中，風老的境界算高的了。但即使風清揚，所謂無招勝有招，無劍勝有劍，跟曲劉一比，也落了下乘。

“曲大哥和我一見如故，傾蓋相交。他和我十餘次聯床夜話，偶然涉及門戶宗派的異見，他總是深自嘆息，認為雙方如此爭鬥，殊屬無謂。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討音律。他是七絃琴的高手，我喜歡吹簫，二人相見，大多時候總是琴簫相和，武功一道，從來不談。”

——都是一代高手，大家見面卻只談音律，不談武功和江湖紛爭，這是什麼樣的境界？

風清揚夠高了吧？劍氣之爭失敗後，依然沒有看開，隱居30年還不忘給令狐沖傳劍法，不死心啊。

心中無招，光風霽月，才是真正的無招啊。

誠然，我也不相信，劉正風一出道即有此高度與認識，多半是音律啟蒙了他，接著知己曲洋又徹底提升了他也提升了彼此。

再看見識。

劉正風耳聰目明，洞察力首屈一指：他不僅因為音樂境界結交曲洋，又從音樂風格出發，疏遠了自己掌門師兄，更與五嶽派其他一流高手保持距離；這不等於說他就是個書呆子，琴痴子，相反，他從嵩山派一舉一動中，看出了江湖大勢新走向，第一時間金盆洗手。

面對嵩山派的興師問罪，拿曲洋的魔教長老身份說事，劉正風非常坦然：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笑，續道：“各位或者並不相信，然當今之世，劉正風以為撫琴奏樂，無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雖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潔，大有光風霽月的襟懷。劉正風不但對他欽佩，抑且仰慕。劉某雖是一介鄙夫，卻決計不肯加害這位君子。”

劉正風的見識底氣來自哪裡？我想，多半源自於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偉大傳承：子期死了，伯牙連琴都不再彈奏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用最近網上很紅的那句話來說就是，我們這一輩子，遇見愛，遇見性都不稀奇，難得的是遇見了解。

最後，是心靈的力量。心有多強，人格就有多震撼，友情就有多光亮。

面對五嶽盟友嶽不群嶽大師兄等人的質疑，劉異常淡然：

嶽不群搖頭道：“劉賢弟，你這話可不對了。劉賢弟顧全朋友義氣，原是令人佩服，卻未免不分正邪，不問是非。魔教作惡多端，殘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無辜百姓。劉賢弟只因一時琴簫投緣，便將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給了他，可將‘義氣’二字誤解了。”　　劉正風淡淡一笑，說道：“嶽師兄，你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言語文字可以撒謊作偽，琴簫之音卻是心聲，萬萬裝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簫唱和，心意互通。小弟願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擔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卻無一點一毫魔教的邪惡之氣。”嶽不群長嘆一聲，走到了天門道人身側。勞德諾、嶽靈珊、陸大有等也都隨著過去。

說到底，嶽師兄，其實咱跟你不是一派的：

你以人民的名義，我以知音的立場。

個人生死算什麼？全家生死又算什麼？

除了幼子的動搖，劉氏一門數十口面對死亡的態度，令人肅然起敬，近朱則赤，也側面反映了劉正風作為樂壇領袖的修為與影響力。

劉正風最關心的的，是知音曲洋的命運，是二人的友情之路。

劉正風嘆了口氣，待人聲稍靜，緩緩說道：“在下與曲大哥結交之初，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勢，猜想過不多時，我五嶽劍派和魔教便有一場大火拚。一邊是同盟的師兄弟，一邊是知交好友，劉某無法相助那一邊，因此才出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劉某從此退出武林，再也不與聞江湖上的恩怨仇殺，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牽連。去捐了這個芝麻綠豆大的武官來做做，原是自汙，以求掩人耳目。哪想到左盟主神通廣大，劉某這一步棋，畢竟瞞不過他。”群雄一聽，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均道：“原來他金盆洗手，暗中含有這等深意，我本來說嘛，這樣一位衡山派高手，怎麼會甘心去做這等芝麻綠豆小官。”劉正風一加解釋，人人都發覺自己果然早有先見之明。

——看到這裡，我們都心裡有數了：

聽風過耳，音樂大咖劉正風其實是這個時代最敏感的人，他最早看破嵩山派和左冷禪佈局。相信此前，明裡暗裡，左大盟主給劉正風送過不下五六十斤的秋波（秋天的菠菜），強力拉攏；同時呢，肯定被劉所拒。（後來我們就會知道，左拉攏了很多左道之士來實現他的霸業雄圖，其結交匪人的力度之大，比劉有過之而無不及。）

才高。卻不為我所用，自然要剷除。

這才是劉氏滅門的背後真相。這，也是劉急著要金盆洗手的外部因素。

說到底，劉正風就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嵇康。

”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先禮後兵——當年類似鍾會與嵇康這樣的對話場景，相信左盟主與劉正風也出現過：既然莫大先生不和左冷禪站在一條戰線上，那麼，有實力又有財力的劉必然進入左的視野：“彼可取而代之”的陽謀，左一定試探過，而劉自然不從。

不從就滅門。

——這一點，倒是莫比劉，還有左，都看得懂，看得深。（莫大先生也更幸運，後來泰山派天門道長被同門反戈謀害，大家都知道了……）

所以，劉氏滅門一役，儘管左冷禪謀劃周密，卻還是低估了一個人的力量。這個人，就是莫大先生。

一個人力量有多大？

音樂的力量有多大？

莫大先生以自己的表現證實了音樂的偉大力量——

曲洋嘆道：“劉賢弟，你曾說你師兄弟不和，沒想到他在你臨危之際，出手相救。”劉正風道：“我師哥行為古怪，教人好生難料。我和他不睦，決不是為了甚麼貧富之見，只是說甚麼也性子不投。”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悽苦，引人下淚，未免太也俗氣，脫不了市井的味兒。”

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儘量往哀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令狐沖心想：“這二人愛音樂入了魔，在這生死關頭，還在研討甚麼哀而不傷，甚麼風雅俗氣。幸虧莫大師伯及時趕到，救了我們性命，只可惜曲家小姑娘卻給費彬害死了。”　　只聽劉正風又道：“但說到劍法武功，我卻萬萬不及了。平日我對他頗失恭敬，此時想來，實在好生慚愧。”曲洋點頭道：“衡山掌門，果然名不虛傳。”轉頭向令狐沖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麼？”

寸鐵可以殺人。流行音樂當然也可以。

如此，莫大先生最後關頭挺身而出，擊斃大嵩陽手費彬，保護自己的師弟就很好理解了：這，是，又不僅僅是，流行音樂派對經典音樂派的致敬與獻禮。

但劉正風曲洋最大的價值，不在於他們的瞭解，他們的生死之交，而在於傳承：

傳承，讓他們的慷慨赴死有了更悠長的價值。

確實，嵇康最大的失誤，就是沒將廣陵散傳下去。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沒有合適的傳人。這樣的傳人，必須是知音。

這，也是劉曲比嵇康更幸運的地方。

首先是向上尋找資源來傳承——

曲洋為此非常努力，確實是越努力越幸運的典範啊。

曲洋道：“是啊！我對他這句話挺不服氣，便去發掘西漢、東漢兩朝皇帝和大臣的墳墓，一連掘二十九座古墓，終於在蔡邕的墓中，覓到了《廣陵散》的曲譜。”說罷呵呵大笑，甚是得意。令狐沖心下駭異：“這位前輩為了一首琴曲，竟致去連掘二十九座古墓。”

彼時令狐師哥的駭異，恰恰證實了曲劉的境界，確實高過同儕一大截：

音樂，才是最高的劍法。人類最值得追求的藝術珍品。

找到之後呢，就是向下傳承——

只見曲洋笑容收斂，神色黯然，說道：“小兄弟，你是正教中的名門大弟子，我本來不該託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牽累於你，莫怪莫怪。”轉頭向劉正風道：“兄弟，咱們這就可以去了。”

不愧是高人，曲劉不拘一格降人才。那本笑傲江湖譜曲，最終傳給了誰？

名門大弟子令狐沖。

同時也是不懂音律的令狐沖。

不懂音律卻最終笑傲江湖的令狐沖。

那麼，令狐沖能不負所托嗎？

請看下集令狐沖篇——《嶽不群為何讓大師哥面壁思過：以江湖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