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死，不會死

——讀《道德經》第22章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而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突然想起了去年“五一節”期間的一件事，那天正在喝酒吃肉，突然接到一個號碼陌生但聲音熟悉的電話：“付老師，我在委內瑞拉，餓得想馬上回國！”

這個學生讀高中時我教過他3年語文，不曉得是哪根神經搭錯了，他對我格外好，過馬路時總給我引路，深怕被汽車撞到。工作在鐵路工程局，從事安全監理，世界各地一陣亂飛。在南非的海邊，他給我摸海參；在中東的殘垣敗壁，他給我揀子彈殼；在澳大利亞，他說那裡的五彩石很爽，肯定我喜歡……

他不顧越洋電話昂貴，興奮地

告訴我：他們去委國考察修鐵路，才知道這個富國在短短的20年裡迅速變成了窮國。這裡的人都是億萬“富翁”，但一隻雞得2、3千萬，隨便一餐飯就得花1億，貨架上空空如也，沒吃的沒喝的沒玩的，搶劫、殺人等犯罪明火執仗……

別個國家都慘成那樣了，我不曉得他興奮啥子。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關注這個國家——

我們國家的背面，也就是在按地球表面來說，它剛好在與我們相對的另一面，如果在兩個國家之間畫條最近的線，差不多是過地心的樣子。但在地球表面的距離，大概就是半個球面距離，2萬公里左右吧，飛機也就20多個小時。這個跟咱們重慶人口差不多的國家，國土面積卻是重慶的11倍還多，石油等自然資源相當豐富。這個被稱作“美女王國”，“環球小姐、世界小姐”的最大製造國，且有專門的選美學校的石油富國，委內瑞拉陷入了惡性的貨幣貶值和極度的食品短缺，中產逃亡，盜賊四起，國家治理完全失敗。拉美國家普遍被“中等收入陷阱”所長期羈絆，但如委內瑞拉這般以光速坐過山車，還不多見。

“不作死，不會死。”天災人禍葬送了它。

委內瑞拉國運最隆之時，正是大宗商品牛市，長達十數年。然而新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大宗商品掉頭向下，石油價格斷崖導致委內瑞拉政府收入銳減。此謂“天災”。

國家小富之際，制度和政策不斷左轉。委內瑞拉政府對外國企業橫眉冷目，對本國市場加強管制，對低收入群體的福利不斷增加，對低效率部門的補貼不斷加碼，導致外國資本家和本國企業家紛紛“用腳投票”，生產力水平愈發不足。此謂“人禍”。

委國教訓，在2500年多前的老子，已經給他們敲響了警鐘——

委曲反能保全，枉屈反能伸直，低窪反能充盈，破舊反能更新，少欲反能多得，貪多反倒落空。所以聖人守住“一”，作為治理天下的準則。不自以為懂得，就會漸漸明白；不自以為正確，就會道性彰顯；不自我誇耀，就會累積功德。不自以為大，就會長久。正因為不與人爭，故天下沒人能與他爭。古人所說的委曲能夠保全，怎麼會是空話呢！它實在使人能夠保全和獲得最好的回報。

國家如此，人莫能外。

這一章，老子似乎講了個讓人參悟不透的主題——處世之道、管理之道、治國之道。這個主題之所以參悟不透，就淺顯的層面說，是因為曲、枉等等，與所謂“全”相互牴觸，至少在表述和理解上，曲、枉意味著要讓“全”打些折扣，既然打了折扣，當然就不完整，不“全”。而就更深些的層面說，如果曲、枉只是謀略，“全”才是最終目的，那麼用謀略手段所獲得的“全”，道義上的落腳點究竟會在哪裡？如果曲、枉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麼所謂“全”豈不是指向更大殘缺的歧路燈？

追求活得全，活得完整無殘缺，大概是古人和今人共同的願望，不會有什麼代溝。什麼叫活得全呢？大約比老子略晚的時候，有個叫子華子的人提出過四層標準，說是“全生為上，虧生次之，死次之，迫生為下”。所謂“全生”，指“六慾皆得其宜”，即眼耳口鼻等感官得到適當的滿足、生或者死由自己選擇，出於自己的意願。虧生是六慾部分得到滿足，死就不用說了，迫生是被動地活著，生不如死。四層中最高的“全生”，大概接近《道德經》所說的“誠全而歸之”，是一個不被撕裂、不受操控的自然之我。

但願望是一回事，如何實現願望又是另外一回事。子華子的觀點，文獻中沒有很明確的記載。不過，子華子的思想，與楊朱基本同調，如許地山的《道教史》，就將他們算作一個流派，而楊朱的觀點，文獻上記載得清楚明白，即主張“為我”，立志“不以天下之大利易其脛一毛”，將自己腿上的一根汗毛看得比天下還貴重，不做利益交換，是這一派實現“全生”的途徑。顯然，這一派在生命與利益之間畫了道清晰的界線，重生而輕利的信念表達得十分明確，拒絕利祿引誘，拒絕與權利合作的態度也很鮮明。

然而，由權利所牽動的利益鏈條，實際上拴掛住了社會的每一個角落，由不得個人劃分出某塊“淨土”，所以楊朱、子華子的全生途徑，只能將自我與社會隔離開來，比古希臘的“犬儒學派”走得更遠，在現實中未必行得通。

《道德經》說“曲則全”，選擇的是一條現實的道路，更貼近實際生活，也更容易讓人理解。現實中的人生在世，總會有委曲求全的時候，也總會有無奈妥協的事情。事情來了，委屈和無奈的情緒總也揮之不去，該當如何應對呢？有人說，忍字高，忍字頭上一把刀；也有人說，忍無可忍，就無須再忍。《道德經》的主張，似乎也是要忍的，如經文中的曲、枉、窪等，都是能忍的姿態。但不如意的事情，說不準從哪個方向撲面而來，我們能藉助什麼樣的精神力量支撐住這個忍？被我們忍住的，究竟是情緒，意志，慾望，還是其它的什麼東西？《道德經》在這類問題上的想法，也許能給我們一些啟示。

“道”是一個終極境界，無法用語言說出，但可以用語言唱出。《道德經》五千言，這是一部曠世的宇宙生命使用書，這是描述生命使用手冊的一曲長歌——

能屈、能伸、能藏，這不是遮掩，只是讓自己在安靜的情境中默默造化，好好生長。

兩點之間最近的不一定是直線，有時“理直”不一定要“氣壯”，有時曲折卻可能是最近、最周全的。

人生路長不用怕，走錯道路也不怕，有時走錯路就是認識多一條路。

做事要認真，但不能執著；要用心但不用擔心——一方面說“好在有我”，一方面說“幸好沒有我”。

心裡常思別人不對是心病，心病久而久之必引起身病；心裡常思別人優點、常常感恩所有的發生，身心也療愈了。

人生之旅，無論走上哪一條路，都會有它的理由和風景。既來之，則安之，就好。

有人面對痛苦孤單時，消極了，倒下了；有人面對坎坷曲折時，接受了，昇華了。任何思想皆為因，任何情境皆為果。

積極思維就是積極能源，集中思維就是集中能源，這種能量留駐於身，就彙集成你的精氣神。

成功的人，一般不是才華橫溢的人，而是最能以博愛、真誠和感恩的態度，去行為人處事之道的人。

為自己活著的人低劣，為別人意見活著的人渺小，為別人幸福活著的人高尚。人生就是要過有愛與喜悅的生活。

把名利表揚讓給別人，不在意自己的得失，乃是人的大氣量、大安心、大自在。

沒有人可以回到過去從頭再來，但是每個人都可以從今天開始讓自己有所不同，如此就會創造一個全新的結局……

人如此，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