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鄭也夫為北大社會學系一年級本科生做了一場演講,題目為《興趣的摧毀與發現》。以下為當天演講內容。
(鄭也夫)
同學們好。這裡即將發生的是一群年輕人和一箇中年人的對話。和大多數中年人不同的是,我是一個70歲的中年人。因為這個年齡,我們的會面是一個超小機率的事情。
我和大家是第一次見面,我想也是最後一次。我大概還會在這個世界上活一些年月,但是我們還會在何時、何地、因何種原因見面呢?沒有了。
這麼說好像有點兒淒涼,其實不是,因為這個世界上讓我感到比這淒涼的事情有的是。想到最後一次我感到了珍惜,要給大家做好這場演講。所以費了很多腦筋,最終選擇了這麼一個題目:興趣的發現。
興趣在生存與學習中的意義
演講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興趣在生存和學習中的意義。
我的重心肯定是放在興趣在學習中的意義,那麼前面掛上“生存”是什麼意思,是誇大其詞?不是,非得從生存說起,不然就沒有說到老根兒。因為興趣是在生存中,在進化中獲得的一種東西。
什麼是興趣?我們從功能的角度來解析。興趣把每個人有限的精力和注意力,不均等的放在你所遭遇的人物、學科、遊戲、事件上面。
興趣幫你做出選擇,推動或者阻遏你的某種行動。
說推動很容易明白,阻遏是什麼意思?因為興趣實則是一個硬幣,上邊是興趣,下邊是沒興趣。老師和家長叫你做一件事,你沒興趣甚至厭惡,這情緒便是在阻遏,或者是消極地做。
但在我們的身體裡,能完成這種功能,即選擇、推動或阻遏某個行動的有兩個系統。一個是理性,另一個是情感。
興趣落在情感這個系統中,它是情感工具箱當中的一個工具。在哺乳動物崛起的過程中,隨著進化慢慢產生一些得心應手的工具,叫作情感,喜怒哀樂、恐懼、厭惡,等等。當你遭遇不同的場景,不同物件的時候,馬上有一個情感湧現,幫你做出選擇。當哺乳動物中的一小撮走到靈長目晚期的時候,進化出另一個系統,叫作理性。
這兩大系統在相當多的場合相輔相成。一個下快棋,一個下慢棋;一個當機立斷,一個仔細算計。
但是不幸有的時候它們發生了對峙,比如說就在前不久你要參加高考。此前你有興趣讀詩歌,聽音樂,踢足球,這是興趣所致。但是你的理性告訴你:不能幹這個了,要去幹最無聊的事情,就是補你學科上最短的那塊板兒。對劣勢的科目多半是沒興趣的。
你可能喜歡文學,不喜歡數學,對不起文學不要再幹了,因為你能拿95分,補到100分要花很多精力,不值當。要去補你討厭的短板。理性在這裡和興趣發生了衝突。
雖然兩個系統同樣可以幫你做選擇,但是二者作用的強度是不一樣的。興趣,能給你注入更大的熱情和能量,理性做不到。理性算計了半天,同意做這個事兒,可是遠不如熱愛時的狀態。今天我們不講明智的理性算計,只講興趣這個東西。
有諸多因素能推動你的學習,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差不多認為,這諸多因素裡能排第一位的就是興趣。不做對比我的說辭就太空洞了。
第一個對比的是勤奮。
我們看到兩個同學的學習狀態都是廢寢忘食,極其刻苦,但是一個人是興趣驅使的,另一個人是算計驅使下的勤奮,沒什麼興趣,不幹不行了。但是兩個人只是在表面上呈現相似的的狀態,並且只是共存於短暫的片刻。當然在實現近期的目標上也可能有相似之處,沒興趣的努力也沒白努力,要不你怎麼進了北大。
但是長久地看,這是大不一樣的學習。有興趣者是點點滴滴到心頭,學到的東西會長久地跟隨你。另一位目的達到後,就與努力學習的東西拜拜了。這些亂七八糟東西,我也不喜歡,垃圾一樣佔據我頭腦裡的硬碟,清盤吧。
我給大家舉個小例子。
我是1950年生人,我沒上過高中,對古詩詞只是一般化的愛好。我的學生們要畢業了,大家吃飯喝酒吹牛,就說到唐詩宋詞。我的新老學生三十多位,幾乎沒有一個能練過我的。
我大惑不解,我說這些詩詞也不是很生僻,可能在中學課本上就有,怎麼我能背誦你們不能,我天賦沒有你們高呀,什麼原因?他們當年只是用功,考試完了就清盤。我是興趣驅使,我從眾多詩詞中選中了這些,我喜歡它們,怎麼能清盤呢。可見興趣驅使的行動和無興趣的用功太不一樣了。
同學可能記得一些格言,很多頂級的科學家,文學家,包括一些體育大明星,都曾告誡我們:做好一件事情靠勤奮。
這不是和我觀點對立嗎?一點也不對立。當他們說勤奮的時候,他們是對有興趣的人說的,即你不能只憑興趣,你要勤奮。如果你對大師說你沒興趣,他們會說:你去幹別的吧,我剛才說“用功”是對有興趣的人說的。大師們講“勤奮”時,興趣是不待言的。
第二個對比是智商。
你一定急著問我:要學好東西,興趣要緊還是智商要緊。我明確告訴你是興趣。要想把一個科目學好,肯定需要一定的智商。
有個門檻理論,說要想學到一流,智商沒有120是不成的。大家聽了別哆嗦,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智商全過120了,不然你走不進北大。但是你別得意,智商包打不了天下。智商不到120,不可能做出一流學術。但是門檻理論告訴我們,過了智商120這個門檻,可就不看智商了。智商150的人未必超過智商120的人。
過了智商門檻後比的是性格因素。性格因素裡排在比較靠前的就是興趣。其中還有一些,想象力,自主性,意志力,這些東西通通都對你學有所成發生作用,絕不僅僅是一個智商。人類這一百年來都魔怔著崇拜智商。而崇拜的最過火的是我們中國人。智商沒有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而我們民族的弱項,我們教育沒有培養出的東西,是性格,是個性。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學校,進來的人智商都挺高的,但是別的素質,性格,興趣,自主性,都強嗎?大概是這些方面弱,所以北大的畢業生沒有達到他應有的高度。
再舉個例子來說明興趣的重要性,學習拉提琴。
一個愛好者要能上臺給大家來兩段過得去的演奏,必要操練過3千小時,一個專業的琴手則要操練過1萬小時。1萬小時,很多人是練不下來的。能練1萬小時也真的難乎其難。光靠勵志和刻苦精神幹不下來。刻苦精神和興趣一定要都具有才可能完成。而天才都是樂在其中的。
接著講興趣對學術的重要性。
我個人以為,做學術應該有兩個支點,缺了一個,動力就不夠充沛,就休想做得太好。
先從自然科學家說起。走進這個行當,動力是什麼?是為人類做貢獻,是經世濟民?不是。我這麼說是不是顛覆了你的某種觀念?
中國有個陳景潤,知道的舉下手。沒幾個人。那愛因斯坦知道吧?陳景潤就是解一個數學難題哥德巴赫猜想,曾經全世界領先。我還不知道現在是不是依然領先。
我分別向這兩個人提出同一個問題,陳先生,愛先生,您二位的研究成果,將在何年、何月、以何種方式造福人類。我斷定他們二位答不出來。你們答不出這個問題,不知道自己的成果怎麼造福人類,為什麼要做它呢?可以作瓦特,作袁隆平嘛。
那麼,愛因斯坦和陳景潤的動力是什麼呀?是對大自然,對數學系統的極大興趣,是求知慾。
數學最前沿的成果,應用到其他領域當中通常是一二百年以後,有些上千年,甚至一直沒有應用的場合。造福人類是偉大科學發現的副產品。沒了興趣,科學家這個隊伍就萎縮了。
社會科學跟自然科學有所不同。我是個離經叛道的人,我認為社會科學這四個字兒根本就不成立,傍大款,它根本就不是科學,雖然我一點也沒貶低它的意思。這個話題沒有時間展開。
社會科學比起自然科學的基礎理論,和經世濟民的關係更直接一點,但也就是一點兒。
陳景潤你不知道,費孝通知道吧。此公有個缺憾,只有一個支點:經世濟民。
這不是我的評價,他自己白紙黑字寫的,他在英國留學時代的一個同學自詡追求為學術的學術,費先生說:我對為學術的學術沒興趣,我的興趣在經世濟民。正因為如此,費的學術中斷了很多年,為什麼中斷?
費先生說過另一句話: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我是一個被奪了志的人。如果熱愛這個學科,為藝術而藝術,在幹校和牛棚裡,業餘還可以繼續鑽研學術,我的思考你擋不住的呀。他不思考了,他為什麼不思考,他沒有為學術而學術的興趣。他這一撂就撂了有多少年,極大的遺憾。
我天分比費先生差遠了,但是寸有所長,我有兩個支點,既有經世濟民的情懷,對學術思想也有充沛的興趣,你今天把我送到勞改營,我照樣會去想這些事兒,學術思想是我生存的寄託和支點。
教育對興趣發育的正負功能
本講的第二個段落,教育對興趣發育的正負功能,聽好了正負功能。教育能幫助你發育興趣,教育也能毀掉你的興趣,都有體會吧。
先說它的正功能。
我帶的學生,多數是研究生,也有本科生,早年的時候,學生跟我第一次見面,我問到你有什麼興趣的時候,他們通常都一臉茫然,過一會兒,表情變作一臉無辜。
我的解讀是,他在想你怎麼不換句話問我,問我是哪個級別的狀元;我容易嗎,十二年教育中,家長、老師的種種要求我全都超水平達標,我千辛萬苦走到這兒了,一個老師劈頭第一句話“你有什麼興趣”,你們誰給過我發育興趣的時間了。
我以為,教育的宗旨,教育的使命,是幫助受教者產生這樣那樣的興趣,包括對日後將投身的某種工作的興趣,也包括生活的興趣,對音樂的興趣,對美術的興趣,對體育的興趣,對木工和烹調的興趣,等等。不然的話,不管你掙多少錢,生活缺少樂趣,早年沒有培養這些愛好啊。
這些愛好,我們管它們叫作遊戲吧,有它們滋潤著你,你不再是一個枯燥的工程師。當然還要對某個行業產生興趣,之後你會投身這項工作。我認為,教育成功與否的最重要指標是,受教者有沒有因為教育而提升了他對某個事物、某個遊戲的興趣,如果沒有教育是失敗的。
興趣是怎麼形成的?三個字:自生長。但是依賴一些條件,這個條件在我們今天的教育系統中變得非常苛刻。
第一,要有空,空閒全都塞滿了,怎麼發育興趣呀。
第二,要能自主,自己說了算嗎?時間的不均等分配,對不同的學科,不同的遊戲,我可以自主嗎?
第三,整個受教過程當中要能比較廣泛的接觸到好多學科,好多遊戲,好多資訊,才更可能發育興趣。
這三個條件本來應該是稀鬆平常的,但不幸在我們今天的教育中,大多數學生都得不到。
前十年、二十年,很多望子成龍的家長認為,成才的路徑就是向孩子灌輸知識。今天有些家長好像明白過來了,說不能這麼對待孩子,我要培養孩子的興趣。他們好像開悟了,其實是從一個誤區走進另一個誤區。
他的興趣憑什麼是你能培養的,你太霸道一點了。興趣是一個自主的生命體驗,你能幫的事兒,讓他多接觸一些資訊,多接觸一些遊戲,一些學科,僅此而已。他對哪個有興趣,是之前誰都看不清楚的事兒。那是自生長過程,自選擇過程。
做一個不太貼切的比喻,就是自由戀愛,不是包辦婚姻。
這裡有好多同齡的少男少女,作家長的怎麼就不相信自由戀愛呢。這不是一個完美的比喻。因為家長幫助孩子找到興趣,大概比家長幫助孩子找到合適的配偶,機率還要低一點。興趣是如此微妙詭異的東西,它的自發性非常強,他著迷一件東西之前,外人看不出來,他自己也不預知。
接下來我把教育的過程捋一捋,不光是小學中學,還包括之前之後。
從幼兒園起,我們的教育就是荒誕的。和日本、美國的幼教比一比。我非常敬佩日本人的幼教。我會講幾個人類學家觀察記錄的段子。我們現在的幼兒園也知道了,不能光是課業,認字算數。
在國外有法律規定,不可以認字和算數的。但是我們是家長、學校和管理者的共謀,你要是不教,我就找別的幼兒園了。
為什麼這個年齡段不要認字和算術,是因為這個年齡段孩子的神經系統還很弱小,不能重負,你讓他認字算數,她能學會,可是當他學習的時候實際上是花了很多精力和注意力,這影響他的發育。
應該發育的是什麼,是性格。性格的包容非常大,包括自立精神,該學會擦屁股的時候就自己擦屁股,該自己穿衣、繫鞋帶的時候就自己做。還要學會交友,能體會遊戲的樂趣。在一歲到五歲階段投入到識字和算術,自理、交友這些性格層面的東西得不到發育,耽誤是很大很大的。
中國幼兒園,現在似乎也明白了,玩兒非常重要。
這節課是玩兒,上課後老師說:同學們,這節課我們做遊戲,什麼遊戲呢,拍皮球。日本幼兒園裡老師說:同學們這節課是遊戲,玩去吧。教室四圍都是玩具,遊戲是你自選擇,你愛玩什麼就玩什麼,拍球,跳繩。甚至有些孩子不要道具就一塊兒玩起來。
為什麼要放任?給孩子們自選擇的機會。
日本幼兒園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值日生要跟同學們宣佈今天幼兒園給我們預備了什麼。孩子們輪流做值日,鍛鍊說話能力。把桌子拼起來一塊兒吃,吃完這頓飯以後,同學們還要打掃衛生,全都收拾利索,鍛鍊自立嘛。吃飯的時候,座位隨便,無形中增加了孩子們自由選擇願意和誰坐在一起。
美國駐中國前大使駱家輝提前離職的理由是,我孩子到了進學校唸書的年齡,他日後肯定要回美國生存,如果這時候讓他在中國讀書,他就失去了他少年期的朋友,那對他來說太不幸了。這在美國社會里是個冠冕堂皇的、放之四海的大道理。並且學會交朋友是童子功,以後到了中學、大學很會交朋友。人家從幼兒園起,從一個吃飯的場合隨便坐,來落實這種培養。
日本幼兒園裡還發生了這麼一個鏡頭,一個男孩兒打別的孩子,在人類學家錄影八小時當中他打了不止一個人,老師在那邊冷眼旁觀,不干預。
人類學家們問這個日本老師為什麼不去幹涉。她說:我是有意不去管教的。園長的回答是:少干涉是本園的規矩,小打小鬧,老師不要去管,要是打的很重的話把他拉開。
為什麼要這樣,人家有定見。每個人都有一定的侵略性,這是與生俱來的,要沒有這東西在世界上生活不了的。但是在人類社會中,你要把你的侵略性規範到一定的表現範圍,不可以太過頭。
經常打人該怎麼校正?日本老師說:我去訓斥一頓,能較正過來嗎?這不是一個最好的手段。孩子的社會跟成人的社會一樣,是互動的,要在互動中成長和解決問題。
有時候被打的人說老師他打我。老師第一時間要跟他說:打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抵抗,打不過他你不會喊叫嗎?每個被欺負的孩子都學會抵抗,愛打人的孩子就慢慢收斂了。
日本老師說:他是很可寶貴的,好多班沒有這樣的孩子,他促進別的孩子學會自衛。幼兒園要培養的是自立、自主、自衛、自娛的性格。
關於興趣,我老是跟人說,選擇了什麼作你的興趣,這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選擇了一種興趣。不能都活到18歲了,什麼興趣都沒有,這個麻煩就比較大了。
有過興趣的孩子和挺大歲數還沒有興趣的孩子,是很不一樣的。有過一個興趣,再有第二、第三、第四個興趣很容易。到了18歲還沒有,找到第一個興趣就比較難。我們的問題在這個地方。
下面進入小學了。
小學學習過程當中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在這麼小的年齡就開始追求高分,這是荒誕絕倫的。大家都忘了分數的設計中有一項叫作及格,及格是個好事兒啊,怎麼在我們這兒成垃圾了。回家報告家長成績及格了,要挨頓罵的。設計的初衷,及格是挺好的事兒。及格是個大坎兒啊,比其他哪個坎兒都重要,是吧,比優秀和良好之間的坎,比良和中之間的坎,都重要得多。孩子過了這道坎,家長應該釋然,對不對。
我為什麼說追求高分是荒誕的,因為那樣學過的東西就必須一遍、二遍、三遍地複習,以求得到高分。考的是個什麼東西?要是一二年級,考的就是一些生字或是加減乘除。
即使我們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僅僅及格,五六年級的時候,拿來一年級的生字,我幾乎每個都認得。那你為什麼一年級的時候非要我爭取高分呢?達到及格幾乎沒有成本。95分、100分是有成本的,成本可不光是時間,浪費了感情,增加了無聊。及格多麼輕鬆,剩下時間就撒歡,就玩去了。
到六年級,四年級以前的生字全都認識。當初你們為什麼要逼我拿個100分,吃飽了撐的。我所說的這個路子叫做以新帶舊,學習新的東西就把舊的東西不知不覺地複習了。
跟大家亮底,我小學時是個頑略少年,五年級才入少先隊,其實就是極端貪玩,不求好分數。沒耽誤什麼,還佔了便宜,你們複習時我在撒歡兒,我沒有厭學,乃至學習的後勁足。
幼兒園的時候不可以學習課業。小學的時候是剛剛開始學習。初始接觸課業的時候要輕鬆的學習,絕對不可以產生一絲一毫的厭學。我相信如果標準定在及格,好多孩子都是不會厭學的,特別是天分120的孩子太輕鬆了嘛。學習也是玩兒,要這樣走過來。比較認真的學習應該是從中學開始的。
中學存在兩個問題,最後的焦點當然是伺候高考。
高考的不二法門是補短板。努力提升長版是愚不可及的。花單位時間補短板長20分,提升長板只能長3、5分分,那肯定要補短板了。
而一個人的長項跟他的興趣常常合拍,就是說你的興趣通常就是你的長項。這是大機率,不是必定的。比如說敝人唱歌的素質極低,爹媽沒給好嗓子,但是酷愛唱歌,這是小機率,是異類。多數人二者是合一的。
可是不幸,你有一個非常功利、切近、偉大的目標要伺候。原來你有一個興趣,當你不斷地補短板,到最後,你的興趣已經不復存在,你沒在那裡發育,沒在那裡投入注意力。
高中期間是一個人智力成長的花季。一個班的學生,有的文學上越來越厲害,詩寫的好啊。
我沒念過高中,對當年高中的學霸非常好奇,問我們學校高中的學霸。他說,我這麼跟你說吧,班裡我和另一個同學是數學老大老二,我們兩人在這切磋一道題,老師是不敢伸頭的,老師伸頭只能丟人,他做這道題門都沒有。
花季的燦爛高中前看不到,因為智力還沒有發育到這個程度。到了花季爭奇鬥豔,各展才華。在我們這裡則是一個肅殺的秋冬季,都忙著補短板。
再有一個問題就是除了複習還是複習。
我們這裡如果曾經有幾個潛在的天才,在複習中消失殆盡。我寫過一本書《吾國教育病理》。
我在書中提出了這樣一個命題:一個後生,不管日後大學是在哪裡讀,是哈佛耶魯,還是牛津劍橋,如果在中國受過12年中小學教育,他這一生是絕無可能拿諾貝爾科學獎的。因為他早年已經吐血。
我還說了一段話,我校哲學系的吳國盛老師,他是教科學史的,在他的一個很有影響的演講裡引用過:一匹潛在的良馬拉了一年磨,今生絕無可能作千里馬。而我們中國的學生誰沒有複習過一年呢?整個高三就是複習的一年,太殘酷了。
愛因斯坦說,他為了準備一個考試複習了小一個月,三個月都沒緩過來。我們得花多長時間緩過來啊?學習怎麼可以這麼幹,這是你的孩子嗎?這是我們民族的後代嗎?何況有些人還要復讀呢,復讀有的是為了考上大學,還有的是為了考北清,真是愚不可及。
我在我的母校北京八中給全校師生做演講,我說給個體出主意是最難的事情,因為每個人不一樣,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但我想對你們當中最優秀的一些學生說,你們多半能考上北清。我勸你們放棄北清,高二的時候認識到自己的智商在同學中的位置了吧,認識到自己的優勢後,把北清抹掉。好好伺候你的興趣,憑你的天分可以輕鬆地考上北清之外的好學校。
以後你考研究生或者聯絡出國的時候,可以輕鬆打敗當年考上北清的同學,他們本來就未見得學過你,何況高考後都厭學了。你整個高二高三都伺候自己的興趣,然後選擇了自己願意追隨的方向。
演講中我說,我初三的時候是這個學校八百公尺的年級冠軍。800公尺要跑兩圈。我們每次比賽都是第一圈太快,不敢落後啊,跑第二圈時體力不支。我在西城區拿過第四名,那次比賽第一圈用時比第二圈快了7秒鐘。
如果第一圈慢3秒鐘,後發制人,我可能是西城區第一名。但一塊兒跑的人第一圈沒有人敢放慢。這叫個什麼?有個學術名詞叫“囚徒困境”,我這個道理可以叫“八百米賽跑困境”。
12年中小學加上幼兒園的教育歷程,都沒有給你們一個發育興趣的一個空間。到了大學以後呢,你們將越來越感到,為保研就要伺候績點,還是補短板。中國的教育怎麼能糟糕到這種程度。
制度可以有多種好的設計。我曾經給北大社會學系主任出了一攬子的制度設計,以避免挫傷同學的學習興趣。以後呢,一條也沒有采納。
從此我把自己流放了,我跟他請了個長假,說以後系裡開會,除了招研究生或進新教師,其他會議我一概不參加,免得會上跟你爭論,你也爭論不過我,挺尷尬。他說:好好,你不參加。當然當家有當家的難處,那我也就不再出謀劃策了,節省自己的精力吧。清華社會學系主任和我關係好。我和他談到考研題目的改革方案,他非常讚賞。但是在校方通不過。
績點高的同學保研了,而我們學校保研的比重很大。讀研和不讀研的同學走上不一樣道路了。像我們這樣的大學,讀研的同學日後做職業學者的比重比較大。
我終於發現中國的好多職業學者,我的同仁同事,為什麼學術做得這麼無聊。如果是伺候績點上來的,多一半會這麼無聊。他們在智力成長的花季,就沒有伺候過自己的興趣。
第二部分的最後一個觀點,通識教育的意義。
在提倡通識教育上大家有共識,可是在解答為什麼要提倡通識教育上,完全不一樣。很多解答我認為沒說到點上,講得公允一點,他們說的是小道理,沒有說出要搞通識教育裡的最要緊的那個原因。
在這個年齡搞通識教育,是因為你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學術興趣在哪兒。讓你接觸的學科寬一些,別上來就進入一個衚衕,過後發現根本不喜歡。那可怎麼辦?
各位知道嗎,美國中學生報考的是哈佛大學,不是其中的某個院系。入學後最晚可以在三年級開學時確定院系。
前兩個學年,哪個院系的課都隨便聽。在這樣的學校裡還用得著提倡通識教育嗎?你願意聽什麼就聽什麼,當然是在尋找自個兒的興趣。“眾裡尋他千百度”。通識教育,實際上是為了這個。
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怎麼選擇。廣泛的資訊供你選擇,這才是通識教育最大的支點。
錢鍾書高考數學不及格,陳景潤對文史沒什麼興趣,怎麼了,耽誤什麼了。數學家楊樂高一時就確定了一生的方向。但這些不是大機率。
多數學生要在青春期,透過通識教育,發現自己的興趣,確認自己的方向。我認為這是實行通識教育的大道理。而給大家廣博的知識是小道理,我不否認它。一個十六七歲的人上來就痴迷數學,痴迷詩歌,有什麼不好。對這一小撮興趣很早定型的人,有無通識教育是無大所謂的。
我反對讓人厭學的複習,但不反對,而且極力鼓吹多讀書。就是說,讀書跟讀書方式太不一樣了。
你過手的多數的書,不必讀第二遍。非常重視的地方,做個筆記,做個索引,什麼什麼觀點,在哪本書多少頁,十幾個字就行了。有個模糊記憶就夠了。電腦的產生,讓好記憶力的人的優勢打了八折。
有想象力的人,有模糊記憶就夠了,你可以翻看自己的筆記和索引,可以電腦查詢。但是你應該讀非常多的書。你到網上搜一搜,看看哈佛、耶魯、牛津、劍橋對本科生、研究生要求的年閱讀量,能嚇著你。
我適合在美國大學讀書,不適合在中國大學讀書。在美國大學,老師開的書單是海量的。我們這裡,要求讀的書不多,時間花在了複習和考試上面。這兩種讀書方式天壤之別。如果過手的都是沒看過的書,而且是精心挑選,每次都是開啟一扇窗戶,令你好奇,不容易厭學的。
發現自己的學術興趣
下面講第三部分,如何發現自己的學術興趣。
談這麼幾點,第一是端正認識。
要知道你們是從異化的教育過程中走過來的。如果從正常的教育過程中走過來的人,到高中就發育出興趣來了。也就是說,興趣的發生幾乎是一件無意識的事情,就好像一個適齡的男女,置身在同齡男女中,你不必有意識地提醒自己。
當你發現意中人的時候是不由自主的,還用提醒嗎?你處於這個年齡,在正常的教育環境當中,你肯定早就自生長出興趣了。但是你是在一個異化的教育環境中走過來的。到了這個階段,第一你要知道你已經晚了,你到現在對興趣一臉茫然,你面臨的問題是亡羊補牢。所以,你要不斷提醒自己,我要在今後幾年中發現自己的興趣所在。你要把有些人可以無意識的發育,變成一個有意識的活動。不然,你大概就就錯過了你一生中選擇興趣的末班車了。這可不是聳人聽聞。
除了亡羊補牢和有意識,還有一個膽量的問題。
你敢不敢不去伺候績點?你要是不敢,你就有可能成功了,成功地保研。你也就在極大機率上失敗了,發現和抓住自己興趣的最後的四年報廢了。
你說:還有日後呢。沒有日後了,相信我,沒有後來了。如同我們不會再見面,莊子的話“相忘於江海”。我們都能游到自己興趣的江海里面,是一件何等愜意的事情。抓住這四年。我敢說,百分之九十都打不住,如果大學的四年中還沒有找到自己文化上思想上的興趣,以後是找不到的。
最後要談的是怎麼找到你的學術興趣。
要珍惜你在這個校園裡,在今後四年中的種種因緣,讀到了一本好書,遇到了一個良師,相識了一位辯友,腦子裡糾纏的大小問題。當你遭遇到這些人物,事件,圖書、問題的時候,你心中升起的一些興趣,你要珍惜,不可以讓它們隨風而去,你要一把抓住,這些興趣不會沒完沒了的出現。
就像在這四年當中,我也祝福你們找到異性朋友,他(她)不會沒完沒了的出現,抓住機緣至關重要。正因為至關重要,我給大家條分縷析。
先說書。不管這書是怎麼撞著你的,老師佈置的,同學推薦的,圖書館偶遇,不管來路,反正這書進入耳目讓你感興趣,你不能放過它。
感興趣就照著感興趣的方式來讀。書讀多了,通常讀過五分之一就知道這本書合不合你的心。如果符合,就提升你對它的關注度,馬上開始一個忠實於自己的興趣,伺候自己興趣的閱讀過程。
通常一本書能打動你他,這個作者的其他著作打動你的機率是很大的。找書讀不能沒頭蒼蠅似的。這本書非常打動你,你馬上檢視這位作者還有哪些著作,特別是翻譯成中文的,畢竟閱讀更方便。如果你忠實於個人興趣,他的書你都得過一遍,竭澤而漁。
還有就是,學術是一種傳承,書中有些觀點特別打動你,對此他引用了一些別人的著述,你把那些書也找來讀讀。如果說這本書特別好,書後的參考書目你一定要好好看,從其中選書,找來翻一翻。這個過程叫作“滾自己的雪球”。
世界上好書很多很多的,但是這個世界上平庸的書是汪洋大海。何況什麼是好壞,涉及主觀。有很多書很好,但跟你沒緣分。這無所謂,因為還有一些好書可能跟你有緣。所以,和你有緣分的好書就沒那麼多了。
別聽別人說,為自己滾個雪球。四年下來自己喜歡的書能有幾十本,你可望成才了。
因為在我觀察同學的一個指標上,你已經得了高分,會找好書讀了。現在網路發達,經常有外地學生髮來郵件,請我給點兒指導。
有個同學是外地二本的,我指書給他讀,過幾天他問我:老師這本書你看怎麼樣,我沒看過,一翻好書啊。過幾天又說:老師這本你看怎麼樣?我知道這是個人才。他是學電腦的,想考北京高校社會學專業。我說你別考,你考不上,你當年怎麼考到二本去了。
我介紹他去天則研究所,讓他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日後再考慮考研。他會找到能讓我眼睛一亮的書,就這一個指標我認定他是個好學生。
再說第二點,喜歡哪個課程的老師,盯住他。
老師很多很多,但是平庸的老師肯定比優秀的老師要多很多,而優秀的老師當中和你有緣分的只是一部分。所以對那個老師有興趣,搜尋他的履歷、作品,和他神交,想出一些你自以為深刻的、怪異的問題請教他,爭取嚇他一跳。
第三點就是尋找智力生活中趣味相投的同學,在這裡找到的機率最大。
當你離開這個校園,到了社會上,智力生活中興趣接近的同齡人,就稀薄了,太難找到了。
還是這個字眼,要“有意識”,強化這個意識,不要不當回事兒,要珍惜生存、生命當中的這些機會。你本來有一點興趣,很薄弱,如果在這個興趣上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人,你倆一起切磋,這個興趣就會壯大。
我從來都以為,無論是在中學還是大學當中,同學間的幫助超過老師。因為彼此接觸太頻繁了,還因為名校中不乏少年天才呀,這些同學給你的激發,給你的營養,不低於老師的。
何況在這個校園裡還可以遭遇到不同院系的學生,這就更寶貴了。比如說歷史系的一個同學跟你交往上了,就不像你開啟一本歷史書,他是活生生的人。因為年齡接近,可以給予你最能接受的一些影響。要珍惜今天的時空。
我的好朋友薛湧,進入耶魯大學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大齡青年了,是著名學者史景遷的博士生。別人著急拿學位。他說這麼好的圖書館,這麼好的老師同學,我著什麼急啊。最後年限過了,已經不開獎學金了。他就願意在耶魯泡著,為什麼呢?一個好時空。
同學是校園中需要極度珍惜的一種資源。
最後一點。你雖然被十二年教育摧毀得夠嗆,但你畢竟屬於這樣的一個年齡,很多問題會來敲擊你。要珍惜這些問題,努力解答。
不要輕易相信成人、教師、教科書、官方給你的答案。它既然成成為一個問題浮現在你頭腦,就說明你對現存的答案不怎麼認可,有了懷疑之心,這太可寶貴了。首先是自己解答,但是常常找不到完美的解答,不會一步到位。你要追問第二個、第三個問題,一路問下去。這種窮根問底叫作研究精神。
我講了這樣幾個環節。我評價學生不看績點。要能自己找書讀,選擇好的老師和課程,交往智力生活中的同道,能不斷地提出和解答問題。形成這樣的習慣,就是上路了,可望成為一個學者。祝願你早日上路。我們相忘於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