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老萬的家門，戚相元感覺到了自己的多餘。在這個三室二廳的房間裡，只有一個老萬就足夠了，再增加一個人，馬上就有一種擁擠感。

100多平米的房間裡，除了廚房和衛生間，其餘的地方都堆著各種各樣的書。戚相元和老萬要打個對面，必須側著身才能夠錯開對方。

“讀了這麼多書，懂了很多別人都搞不懂的道理，但我依然沒有過好這一生。”終於坐下來了，老萬感慨地說。

戚相元和老萬是中學同學，高二時分科，兩個人就走了兩條不同的道路。戚相元的父親是個農民，一直灌輸“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理念，戚相元被這樣長期持續的理念灌輸洗腦了，儘管他也愛好文史哲，但還是走了理科這條道。老萬的父親是個知識分子，眼界要開闊得多，給老萬的政策是“做你喜歡的事”，老萬愛文史哲，就走了文科的道路。

“是啊，就讀書而言，我們所有同學讀的書加起來可能都沒有你一個人讀得多。”戚相元說。

老萬嗜書如命，老萬的父親一直很支援老萬讀書，讀各種各樣的書。戚相元中學時讀的很多書都是從老萬那裡借來的。戚相元的父親是個農民，沒有經濟能力為戚相元買書，戚相元讀的很多書，一部分來自當兵的大哥帶回來的書，一部分是老萬借給他閱讀的書。因為這層關係，戚相元和老萬的關係很好，一直很好。

“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有的時候，我真的想一把火把這些書都燒了，讓書和我一起化為灰燼。汪峰不是唱什麼死在春風裡麼，那就讓我死在這書堆裡。做鬼不需要搞人際關係，也不需要結婚生子，既然做個愛書的人很失敗，那就做個愛書的鬼吧！”老萬也許是見到老友的原因，情緒很激動。

老萬書讀得好，本科、碩士、博士一路讀過去，都是學霸級的人物，都得到老師和同學的追捧。但老萬工作以後，問題就一個接一個來了。先是和工作單位的領導弄不好，甚至當眾羞辱了領導，和其他同事的關係也處的不好，大家覺得老萬太沖，刺太多，無法接近。然後是婚姻，有崇拜老萬的女性和老萬結婚了，但婚姻的最長時間沒有超過兩年，結過三次婚之後，老萬就不再提婚姻的事情了。

“房間裡這些書你都讀過？”戚相元想轉移話題。

“當然，百分百讀過，我買書可不是隨便買。這些書裡，50%的書讀過兩遍，20%的書讀過三遍，差不多2%的書讀過十遍以上。”老萬沒有那麼激動了，顯得神采奕奕，很有成就感。

“我受不了那些沒有毬本事的人，還要對我指指點點，特別是我們的那個領導，又肥又蠢，還頤指氣使，不可一世……”

“老萬，工作只是你的飯碗，可以讓你活下去，你幹嘛和飯碗過不去呢？書才是你的生命，吃飯是為了活著，可活著不是為了吃飯，活著是為了讀書啊。”

老萬沒有反駁，只是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戚相元。

“試一試吧。老萬，既然和別人處不好，那就面子上應付一下，飯碗還是要有的。有飯吃了，就讀書吧，既然喜歡，下一次讀到好書約我哦，咱們不談人，咱們談書。”臨出門時，戚相元握著老萬的手，真誠地說。

走了很遠，老萬還在小區門口木木地站著，像一根立著的木頭。

人生的活法很多啊，但願他能從此換一種活法，戚相元心裡默默地祈禱著。

2019年9月14日

題圖攝影：王元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