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走在黑暗的世界裡,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從一九九七年到二〇一七年,我用了兩個十年的時間學會了接受黑暗帶給我的恐懼、痛苦、絕望和憂傷,也學會了在黑暗中尋求膽量、勇氣、光明和快樂,學會重新生活、學習和工作,重新回味五彩的世界。從教二十七年來,我當了十四年的班主任,十六年的語文老師,十年的心理輔導老師,疾病帶給我的痛苦遠不及失去這份工作帶給我的痛苦,我選擇了即使看不見也要堅守三尺講臺,在黑暗中為學生,也為自己點亮一盞心燈。我有用盲杖敲打路面時的孤獨,也有摸索牆壁時的忐忑無助,上課、帶班、參加校內外活動,獨自行走在校園裡,黑暗阻擋不了我的腳步,卻能讓我靜下心來思考人生、思考農村教育,於是我便有了把近二十年的心路歷程記錄下來的衝動和激情。寫作並不是我的強項,但是生動地講故事卻是我的愛好。
生活中因為視力不好的確有很多不便,更不用說工作中處處受困了。我會沮喪,也會難過,書本上的字跡逐漸模糊消失,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臉逐漸模糊消失,腳下的路也逐漸模糊消失了,我的天空還能湛藍晴朗嗎?我會消失嗎?依靠著殘存的視力和對這份工作的熱愛,我上課、家訪、做心理諮詢小講座、做道德講堂,在家裡也跟正常人一樣努力做著一切。藍色並不一定都代表著憂鬱,有時候也說明你帶著淡淡的憂傷去撐起人生的一片天空。自己心裡慢慢晴朗著,就不會害怕黑暗。2014 年的秋天,我積攢了足夠的信心,開始創作我的小說《花開十年》,先定好書名,再寫下了提綱,三個人物跳入我的腦海:劉思楠,以我自己為原型,打造了一個愛教書,在工作中不斷成長、成熟的農村老師,一個得了眼病,依然想頑強活著的平凡女人,一個擁有夢想、不斷抗爭的眼病患者;黃小諾,另一位農村老師,心地善良,能力很強,但是有一顆不安分的心,總想著換個職業,發點小財,那樣她就可以周遊世界了;溫簫語,一個銀行職員,在很多人看來他春風得意,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愛情煩惱和職場困惑,承受著婚姻帶來的磨難,周旋在三個女人之間。書裡貫穿了我對愛情婚姻的思考,也有對農村教育的焦慮和反思。
我在摸索中耕耘,相信每一個小小的理想總會發出綠芽。領導的信任、同事的理解和學生們的喜愛,圍繞著我,不斷地給我希望。攙扶有時候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時候是心靈上的。2007 年我走進了心理諮詢室,成為孩子們最貼心的大朋友,一個個孩子向我開啟心扉,一個個成長記錄袋裝滿了青春期的夢想和喜怒哀樂,一張張賀卡寫滿了他們的天真無邪和對我的美好祝福:老師,您看不見了還能教書,我們還有什麼不能面對呢?老師,我們就是你的眼睛、小柺棍。老師,等我賺到錢就給您治眼睛!我是不是該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感動自己,也感動身邊的每一個人。農村中學開辦心理諮詢室是很少見的,我不僅辦起來了,還解決了很多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問題。藍天下,我陪伴著留守的孩子、單親家庭的孩子、孤兒、殘疾孩子和走進青春期的孩子,還有什麼比心理健康更重要的事情呢?所以很多老師、家長和孩子很期待我的小說裡寫到他們關心的這些問題。我確實寫進去了,儘量以生動的故事、激烈的矛盾衝突、幽默詼諧的語言來表達,寫得我自己都笑出了聲音,寫得我也掉下了眼淚。我邊寫邊流淚,我在挖我自己的心,挖那些痛得結了痂的地方,挖那些已經不疼了的麻木的地方。有兩次我絕對是號啕大哭,這並不是我的一貫風格,但卻是最真實的我啊!
讀書明理,這是我最愛跟學生講的話題。白色的紙張是我的最愛,可以寫字、可以繪畫、可以閱讀。閱讀永遠是我排遣煩悶的最好方法,現在聞聞書香也是一種陶醉。兒子對我說,你看了一百本好書,也寫一本自己的書吧。我就用我的小電腦盲打了我的農村教育題材的小說《石榴青青》,八個月十七萬字;《花開十年》,四個月,二十八萬字。在很多人看來這很不可思議,而在我看來,只是做了一回現實生活的搬運工,搬進了書裡,擴散了想法,讓更多的人關注農村、農村教育和農村的老師、學生。畢淑敏說,人生本來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你做了一些有意義的事情,生活才有了意義。對,我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並且要認真做好它們。
一臺電腦,一套盲人軟體,一個飄窗,一段往事……十年花開,不容易。再次回眸我的人生之路,好像又看一遍我生命之花的綻放,苦澀,微香,也很美麗。
劉芳最新隨筆精選集《慢慢想》收錄了作者近六年來的三十多篇隨筆作品,有分享個人成長的,有回憶親人朋友的,有針砭社會現象的,有帶你看風景的,也有調侃逸聞趣事的,還有記錄生活中感動的瞬間的。透過對身邊人、身邊事的觀察,幽默風趣地表達了她的生活態度、思想情感和獨特的人生見解;每一篇文字都有極強的畫面感,也許你不會發現那是來自一個盲人的視角和筆端;她認為讀書應該像品茶、彈琴、看風景那樣慢一些,太快就會錯過欣賞、愉悅和回味。特殊的人生經歷讓劉芳擁有了獨特的生活態度、思想情感和人生見解;跟隨一位盲人看世界,透過盲人的視角和筆端,感受她的心路歷程,欣賞一片不一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