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1、

今天上午九點多，兒子開車來我樓前接我，帶我去看他相中的婚房。

兒子相中的房子有兩處，都是碧桂園。一處13層，95平兩室一廳，另一處是135平的三室一廳兩衛。

夏天，因為兒子買房，我們之間溝通多次，意見無法統一。兒子想住好房子，我則讓他掂量自己手裡的錢買一個合適的房子，不要貸款揹著一身的債，那樣太累。但兒子有他的想法，我們吵翻了。

後來我開始覆盤，自己勸自己，兒子雖然是我的兒子，但是他是一個獨立的人，已經長大了，他過他選擇的生活，我過我選擇的生活，不互相干涉，我們就還是比較好的一對母子。

最近他要買房，我再沒摻和。買啥我都同意。他自己也說，他會貸款，不用我負責。我說好。但我內心是不同意他要買大房子的。

三年前，因為一些事情，我把我賺的稿費給兒子，做他以後買房結婚做生意的錢。後來兒子的奶奶把老家拆遷的房子給了兒子一戶，兒子賣掉，把錢存進我給他的那筆錢的賬戶。

這三年兒子在外面打工，學習，租房，加上疫情，賺的多，花的也多，存款也花掉一部分。我給他的那筆錢都是買的國債，利息不錯，所以加上利息，他賬戶還有66.8萬。

2、

在我們這個小城市，六七十平的房子一般三十萬左右就能下來。當然地段、新舊房的價格有很多區別。我當年給兒子這筆錢，就希望他掂量手裡的錢，做好將來生活的規劃，能全款買個兩居室，再租個店鋪做個小生意，過安安穩穩的生活。

我不希望我給了兒子這筆錢，兒子卻還要貸款揹債過日子。我不希望兒子前半生像我當年一樣天天奔波天天掙命似的賺錢。我當年的奔波就是希望兒子可以免掉我當年的辛苦，殷實地生活下去。

但兒子有兒子的選擇，他在我給他提供的物質基礎上，想住更大的房子，想過更好的日子。這是我從來沒想到的一個問題。我以為我給他的已經夠好了，但他認為那不是他想要的。

這可能也是我們母子分歧的根本。

所以他再看房子，我說啥也不去了。前天他開車送我去圖書館，要我去看房子，我搖頭，讓他自己拿主意吧。我的意見他又不聽，讓我去看啥？看完100平200平的房子，再回到自己68平的房子，心裡有落差。

這個時代物質豐富到極點，好東西太多了，《小時代》裡的奢華，估計是每個年輕人都要想的。想要？一天打八份工累死那也要不全。

我只要我的生活。兒子也是，他的生活他將來要過，所以我告誡自己此次出行，我不要給他任何意見。

3、

但是不行，這個領我去看房子的人不是陌生人，是我生是我養的孩子。這種感情無法讓我漠視他將要做出的選擇。

然後，上車不久，我就開始叨叨起來。

兒子說他最相中的是135平的房子，全款下來66萬多，他想貸款一半，留一半錢結婚和做生意。

兒子的想法其實也沒問題。但我給他算了一筆賬，他一年的支出是多少。

房貸3萬元。

物業2600元。

取暖費3500元。

車險 +油錢≥5000元

兩人的手機費≥1000元

服裝費每月200元，一年是2400元

化妝品每月100元，一年是1200元

水費+電費每月100元，一年是1200元

人情費5000元

兩人飲食費每月1500元，一年是1.8萬元。

這些加起來，7萬多塊。

4、

兒子聽我叨叨出這麼個數字，他開始急躁，後來說他有算計。我問他有什麼算計？女孩每月2000多元，不夠房貸，他做生意賺了好了，萬一不賺錢，用什麼花銷？

兒子應該是很不高興了。我也發現了，但是我控制不住想叨叨。

這時候250車忽然有問題了，顛簸起來。

這是個六手車，出點毛病正常。尾號250，我就叫他250車。

兒子把250拐回去，到市醫院附近的一個修車點修理。他藉機出去跟修理師溝通，離開了車子。我讓女孩給我看看他們選中的兩個房子的影片。我看95平的，就非常喜歡了，足夠大了，又足夠寬敞，135平的影片我沒看。

95平都這麼好了，比95平的多出一個臥室，多出一個衛生間，還多出一個什麼，那還能不好？我請女孩勸說我兒子不要買135平，貸那麼多款，多累呀。

這時候250修好了，兒子重新上車，帶我去碧桂園。

5、

我問兒子，你幾個屁股啊，用兩個衛生間？三個臥室，你還要單獨設立一個抽菸室？你多花20萬買那根本用不了的面積，讓自己揹著一筆鉅款，你舒服大勁了？

兒子說，你將來可以過去住。

我說打住，這想法你不用有，我生老病死就在我的房間，哪都不去。

兒子說你生病了，誰伺候？

兒子不錯，能想到我將來老了病了，他想照顧我。

我說：說正事呢，別打岔——這錢給你了，就是你自己的，可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花的不是地方啊。我又開始叨叨叨，叨叨叨，一邊心裡想，別說了，別說了，說得越多，兒子怨我越深。可就是控制不了。更年期的女人一旦嘮嘮起來，自己都煩，但沒招，嘴已經不聽我的了，順著思路自己跑起來了。

6、

終於到碧桂園了。

兒子如釋重負，停車，到售樓處找銷售經理，帶著我們繞過一段陰冷的雪路，去看房。

今天真冷，地上的積雪往上滲冷風，穿羽絨服一出車門就凍透了。

先看的13層95平的，我覺得房間太大，我當時還以為是135平的呢。後來聽說95平，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兒子我估計是說不通了，我力勸姑娘買95平。姑娘跟我的想法差不多，不想貸款揹債。

這個13層的95平也有問題，就是進不來陽光，前面的樓擋得厲害。看房子時已經十點多了，還沒進陽光。

姑娘問經理是否有更高層的95平，經理說有。姑娘眼睛一亮，她說前兩次來，經理說沒有，只有13層的。

我們先後又看了兩個95平的，一個15層，一個16層，最後兒子似乎也覺得16層的95平不錯。陽臺裡能看見外面的湖。

7、

兒子後來問我，媽，還去看135平的嗎？

我說不去，如果你想買95平的，我建議你買16層的，陽光能多進來兩三個小時。如果你想買135平的，我也沒意見，只是不跟你去看了——135平的肯定比95平的好，那還用說？你帶我去看300平的躍層，那比135平的還好，不多說了——自己拿主意吧。

兩個孩子決定的結果是買95平。

後來姑娘把她家的親戚找來，跟上面的老總能說上話，在原房價的基礎上，又便宜了五千塊。

房子算是定下來了。

8、

兒子開著250送我回家。路上，女孩說：“阿姨你太能說了，你終於把他說服了，我在家勸了好多天都不行——”

我說：這我還是摟著說呢。

女孩驚訝地：這還是摟著說的？

我說：你們要是開車送我回老家，一路上我都得把嗓子說啞了。沒法不說呀，看著你們借那麼多錢，啥時候能還上啊，我是他媽，他難受我比他還難受啊。

9、

我以為事情算是圓滿地解決了。

但是不知道為啥，晚上我又莫名其妙地拿起筆，給兒子將來需要承擔的費用算了一筆賬。其實之前在車上跟兒子算的那筆賬，除了房貸少了一萬元，取暖和物業少了兩千元，其他的問題還是沒有改變。

於是我做了一件蠢事，我把這些統統列出一個單子，給姑娘發去了，然後告訴姑娘這是他們即將開始的新生活要面臨的問題，希望他們好好規劃未來的新生活。

10、

隔了一個小時，我就開始後悔。

然後我就開始了無休止的自責。

再然後我就開始恨自己，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是個廢物——

完了，我掉進那個看不見的黑屋裡，越掉越深，出不來了。

我心裡的那道門關上了，關得死死的，黑咕隆咚，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開始哭泣，我覺得我做得不好，我不該讓兒子買95平的房子，房貸還是太多了，將來他們多累啊，萬一生意賠了，還不上房貸，房子再賣出去，裡外裡一折騰，十萬都不夠損失的。

我不該給姑娘寫那張單子，兩個孩子即將進入新生活，這不是給他們添堵嗎？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以前不多賺點錢，讓孩子不必貸款，全款買房呢？孩子那時讓我看135平時，是懇求的聲音，我特別難過，沒有支援兒子，沒有讓他去買135平的房子。

我開始了無數個互相矛盾的各種自責裡。

我知道我掉進那個黑屋了，我必須出來，要不然再繼續下去，我生無可戀，死的心都有。

我知道我必須求救。

我給大哥發簡訊，給小竹發簡訊，給姐姐發簡訊。後來我覺得姐姐不行。姐姐一旦聽了我的敘述，先要劈頭蓋臉罵我一頓，認為活該，說我慣著兒子。那我死的心都有。還想給其他幾位朋友發簡訊，但是不敢，擔心他們勸我的話可能會讓我更痛苦。

我連給其他人打電話的勇氣都沒有了。我只能被動地等待，等待誰，有時間，有心情，願意跟我聊，我再去接聽。

11、

大哥先給我打電話了，但是他是站在孩子的立場勸我的。讓我想開點，說孩子已經很懂事了，沒買135平的房子——

他勸了我很多。他說得都對，但是我就是心裡難受，就是不斷地自責和痛苦，就是走不出那個黑屋。後來我都覺得大哥累了，他在外面散步，在大雪天裡拿著手機給我打電話，一定很凍手。

然後我說我沒事了，你放心吧，不會再跟孩子聊，你回家吧。

大哥說，別難受了，別想太多，好好睡一覺，明天我請你吃飯。

有人安慰，有人勸解，是我的幸運。

可放下電話我還是難受。

眼前都是黑的，看不到一點光亮。

12、

小竹給我來電話了。

我的事情她基本都瞭解，我講述了我這一天的經歷，和我痛苦的點。

她開始一條條的給我解釋——

她說孩子養房子的問題，那是孩子的問題。孩子未來要面對的困境，也是孩子的問題。從孩子把戶口從你的戶口本里遷出去的那一刻開始，你們母子就是分離的獨立的兩個個體，你也要從這種母子關係裡分離出來，不僅從生活上跟兒子分開，還要從精神上跟兒子分開……

她說兒子的問題，需要他自己去解決，那樣他才能成長……

她說兒子的生意成敗各半，你做媽媽的不能把現在還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當成已經發生的事情去憂慮，那是杞人憂天。

她說，不要自責，你已經很成功了，你把兒子養大就是一個功勞。你給兒子那麼大的一筆錢，也不是所有父母都能做到的。你用自己多年的打拼創造了屬於你的堅強獨立的世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要看到自己的成績——你把兒子養大，已經完成了你的歷史使命，過猶不及。

在她輕柔的話語裡，我忽然發現我的眼睛能看到立在牆邊的書櫃和裡面一排排的書了，能看到牆上我和莫言老師的照片了，能看到我在跑步機上跑步的身影，能看到我多年來坐在桌前努力寫作的模樣——

我忽然發現我什麼都能看見了。

之前我的眼睛也沒瞎，可就是視而不見，現在我都能看見了。我發現我心裡那道門的門鎖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就開了，或者說看不見那道門了——

13、

後來我想，我心裡的那道門是被我用心在裡面給插上了。如果外人硬拽，拽不開，鎖得更死了。只有那些對的話，像鑰匙一樣，引導我從裡面把門鎖開啟，我才能出去。

小竹後來給我總結：

她說，我們來複盤，我們一共談了四個問題：

一，孩子怎麼養房。（那是孩子的事，跟你無關。）

二，孩子將來面臨的困境。（也是孩子的事，跟你無關。）

三，孩子和你的關係。（要分開，尤其從精神上。）

我自己過我的節儉生活，你愛看不看，跟你有嘛關係，卻有人口出不遜，罵我滾蛋，罵我欺騙什麼的。我過了一輩子節儉生活了，之前花銷大也是花在親人身上，這麼多年我花在自己身上的一直都很少，所以我節儉已經登峰造極，你們花錢多收不住你看我節儉來氣幹嘛呀？

小竹這麼勸我：

你有勇氣把你的節儉生活釋出到網上，就會引來形形色色的人看到，就會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出現。每個人所站的角度不同，就會有不同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沒有對錯。

嗯，我明白了，應該不會再被其困擾了。

小竹後來又鼓勵我：

你今天作對了一件事，成功攔下了兒子要買135平房子的奢侈想法。

你列的那張單據給姑娘看，也沒錯，讓兩人知道自己面臨的真實情況，對今後的生活也有個總體規劃。

被安慰，被鼓勵，被欣賞，這是一個女人永生都需要的精神良方。

記在這裡，再又不快時，翻開看看。

——+——

今日支出：買蜂蜜15元，溼巾1元

本月總支出：107.2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