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我自己照顧自己就行！”女兒肖笑用力把我推出門，呯的一下把門關上，並巴嗒一下反鎖了。

我像個被大人趕出家門的孩子，無助地倚在門框邊一遍遍敲著門：“笑笑，快開門啊！這麼熱的天，你讓媽去哪兒呀？笑笑，媽渴了，你讓媽進屋喝口水吧！笑笑，開門啊，鄰居們看到要笑話我們的呢！”

我一遍遍說著，肖笑隔著門有一搭沒一搭地反駁著，路過的鄰居望著我低聲下氣的樣子，一個個搖頭嘆息著走了，他們對我們娘倆這種相處模式已經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七月的長沙似個火爐，我站在不透風的老式樓道，汗水如爬蟲我面板上流淌，一會兒工夫就把衣服浸溼。

可我不敢砸門，也不敢激怒女兒，只好小心哀求：“笑笑，你快開門，讓媽進來喝口水吧，媽等下還要上班呢！要不拿什麼給你買吃的？”

也許是這最後一句起了作用，肖笑終於把門開了一條縫。我趕緊從門縫裡擠了進去，到茶几上倒了一大杯水，一飲而盡。

幹得冒煙的喉嚨得到了滋潤，我的感覺一陣舒坦，回頭瞥見女兒冷冷的目光，心一下子像貓抓了一樣難受。

為了不讓矛盾升級，我趕緊進衛生間換洗好，拿起包包默默出了門，心裡暗暗祈禱等晚上回來時，女兒已經氣消了，不會再把我關到門外。

二、

我叫劉美芳，今年38歲，湖南人。十六年前，我經人介紹和肖笑爸相識成親，第二年生下女兒肖笑。

雖然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可肖笑爸是個有擔當又體貼的男人，不僅沒嫌棄肖笑是個女孩，對我們關愛有加；還為孩子以後上學方便，在縣城買了套小兩居學區房。

搬入新居後，肖笑爸想著買房還欠了錢，白天在工地上打工，晚上還去跑摩的。他說我們都沒讀多少書，一定不能讓女兒輸在起跑線上。

我勸他別這樣勞累，身體要緊。可他豪爽地拍著胸脯：“你老公結實著呢！放心啦，我保論活到一百二十歲，保護你們娘倆一輩子！”

肖笑爸說著還做了個託舉的動作，看他滑稽的樣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連襁褓中的女兒也跟著咯咯笑了。

可彩雲易散琉璃脆，世間好物不牢靠。肖笑三歲那年，肖笑爸在送完客回來的途中，來不及避讓迎面而來的小貨車，車毀人亡。

災難從天而降，我幾近崩潰，怎麼也不肯相信，那個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的男人，就這樣把我丟在半道去了。

我感覺自己就是一葉孤舟，在暗無邊際的大海中飄蕩，看不清前路，找不到方向。

如果不是女兒一聲聲軟糯的呼喚，我真願意就在那黑暗中沉淪，再也不要面對這一切。

可我還有肖笑，她爸爸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讓她有個更好的未來嗎？我不能負了他的希望，哪怕只剩下我一人，我也要把我們的肖笑撫養成人。

憑著這個信念支撐，我從悲痛中站起來，全權處理了肖笑爸的後事，把賠償款的一半給了婆婆，剩下的還了房貸，把女兒送去了幼兒園，自己也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份工作，娘倆相依為命。

一個女人養著一個孩子，箇中辛酸不言而喻。不說修水管換燈泡之類的生活困撓，單是孩子半夜突然高燒跑醫院，又要抱人又要跑上跑下排隊，就讓我累成狗。

親友們看到我的艱辛，勸我再往前走一步，人生的風雨太多，有個幫忙遮風擋雨的，總好過一個人孤苦無依。

說的人多了，我也有些動搖了。肖笑爸再好，也在現實生活中再也無法幫我了，而我一個人撫養肖笑真的很吃力。如果真能找個人幫忙，我想我應該會輕鬆點。

三、

肖笑七歲時，有人介紹過同是喪偶的李永平和我認識。李永平也有一個女兒，比肖笑大兩歲，長得挺虎實的。

我們同病相憐，很快走到了一起。我以為找到了個風雨同舟的依靠，肖笑也能有個伴，娘倆以後的日子要好過些。

誰知才一年時間，我們就過不下去了。

首先是李永平的女兒欺負肖笑，不僅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會搶了去，還會有事沒事打她。

肖笑個子小年紀小，哪裡鬥得過？被打怕了後，一看到姐姐就像老鼠見了貓，驚恐地躲避。

我心疼不已，跟李永平說過幾次。誰知他不屑地一撇嘴：“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有什麼要緊？你也太護犢子了吧？這也拿來當事說，讓孩子怎麼看你這個後媽？”

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李永平要求我再生一個孩子：“老話說糶糠餵豬，送繼子讀書，都是賠本的買賣！肖笑那丫頭又不是我生的，我才不幹這蠢事呢！我娶了你，你就得給我生兒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無法接受他對肖笑的態度，明確表示不會再生。他惱羞成怒，天天不是找茬兒跟我吵架，就是對肖笑各種指責謾罵，說她是個討債鬼。

眼看肖笑的臉上再沒有笑容，我不想她小小年紀生活在陰暗和折磨裡，忍無可忍提出離婚，母女倆又恢復了之前的日子。

沒了李永平父女的惡語相向，肖笑慢慢話多起來，雖然還是比較敏感，但和之前相比，不管學習還是生活都好多了。

後來在一次超市組織員工的體檢中，我查出有子宮肌瘤，需要做手術。我擔心照顧不了女兒，就把她送到婆婆家，並轉學過去暫住。

我要治病要療養，一來怕肖笑跟著擔心，二來她的學習和生活都要人管，只有婆婆——這個孩子的親奶奶，才是我最可信賴的人，女兒放她那兒，我能放心。

我當時跟她說最多一年，我就去把她接回來。誰知因我身體的各種原因，孩子跟奶奶生活了兩年才回到我身邊。

這次回來之後，我明顯感覺女兒跟我疏離了，她什麼事都不跟我說，看我的眼神也充滿戒備和懷疑。

我沒太在意，以為母女在一起久了，自然就會融洽了。卻沒想到，這事會在女兒心中埋下了一個雷，讓她對我不再信任。

四、

肖笑上初中了，要上補習班興趣班，開銷越來越大了，我一個人感覺越發吃力。

後來超市一個同事把她表哥介紹給我，就是我現在的老公肖宏偉。

肖宏偉比我小五歲，看上去憨憨的，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他因腿腳有點殘疾，一直沒娶上老婆，在街角擺了個修鞋補高壓鍋的小攤，雖說髒點累點，收入卻還不錯。

我跟肖笑商量，這孩子倒也回答得痛快，說我的事情她不參與。

我一開始就跟肖宏偉明說：“我做過手術，不太適合生孩子，你能接受就處，不接受就別耽誤彼此的時間了。”

肖宏偉撓撓頭笑道：“笑笑姓肖，就是我的女兒，還生什麼？多了我們也負擔不起呀！”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大度，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了前車之鑑，我沒急著表態，想看看肖笑和他相處得怎樣再說。

也許真是緣分，肖宏偉對女兒比我還上心，他還會輔導功課，孩子再也不用為不會做習題而煩惱了。

看著兩人相處融洽，肖宏偉也是真心實意對女兒好，笑笑甚至自己改口叫他爸爸，我放下心來，和他領了證，正式結為夫妻。

婚後，肖宏偉把他的收入交給我，有了兩份收入，我的經濟壓力得以緩解。他還做得一手好菜，一截普通的冬瓜也能燒出紅燒肉的美味來，吃得我們娘倆兩眼放光。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要苦盡甘來時，肖笑出事了。她以肉眼所見的速度迅速暴瘦，一米六的個子，瘦到六十多斤，真正的皮包骨。

我問她怎麼了也不說，吃東西也是吃什麼吐什麼。我嚇壞了，除了抱著她哭，不知怎麼辦才好。

這時，肖宏偉將肖笑打橫一抱，緊急送往醫院。一番檢查下來，醫生說她的情況很糟糕，身體極度虛弱，需要入院治療。

徵得女兒同意，肖宏偉主動留下來照顧她，我回去上班。一方面我的工作不那麼自由，請假時間長就會被勸退；另一方面，女兒對我一直有戒備，反倒是對肖宏偉更加信任。

過了一段時間，肖宏偉跟我說女兒抗拒治療，效果不明顯，醫生建議轉院。

他說他問出了女兒的病因，是她喜歡的男同學和她閨密走得近，傻丫頭覺得兩人背叛了她，承受不了這個打擊，這才身體和心理都出了毛病。

“心病還得心藥醫啊！”肖宏偉一拳砸在牆壁上，痛苦地說：“美芳，笑笑這情況，醫生說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最好的辦法是去心理疏導，你看怎麼辦呀！”

“那就快去看心理醫生啊，總不能看著她這麼下去啊！”一聽到有生命危險這句話，我的眼淚又止不住淌下來，拉著肖宏偉說：“只要女兒好好的，我砸鍋賣鐵賣房賣地都給她治！”

肖宏偉摟了摟我的肩，幫我拭去淚水，聲音有些發啞：“別怕，有我呢！”

五、

在肖笑住院的日子裡，我整天以淚洗面，身體狀況也差了。

肖宏偉又要往醫院照顧女兒，又要照顧我，忙得眼窩都陷進去了。即使累得一坐下就能睡著，他還要安慰我：“你得好起來呢，要不笑笑知道了，又得難過了。”

在他的鼓勵下，我慢慢振作起來。女兒治病需要錢，我把超市的工作時間調到下午，又在早餐店找了一份工作，起早貪黑為女兒賺藥費。

好在兩個月後，女兒出院回來了。

肖笑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只是剛一進門，她就一邊把肖宏偉往外推一邊大喊大叫：“大騙子！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笑笑，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知道為了給你治病，你爸費了多少心出了多少力嗎？”我生氣地拉住女兒。

可肖笑使勁掙脫我的手，後退幾步，指著我們邊哭邊吼：“你們兩個騙子！把我送到精神病醫院，讓我跟一群瘋子在一起，我恨你！恨你們！”

“怎麼回事？精神病醫院？不是說心理疏導嗎？”我疑惑地看看女兒，又看看肖宏偉。

肖宏偉垂下眼瞼：“我也沒辦法，你是沒看到，笑笑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我沒敢跟你說實話，就是怕你擔心……”

“笑笑，你別怪你媽，是爸爸私下裡決定的。”他轉頭跟女兒說：“你要怪就怪我吧，你媽她真不知道。”

笑笑悲憤地望著我們，眼裡滿是絕望：“她不知道？當我傻呢！她當初嫁給李爸爸，就是嫌我壞了她好事，把我送奶奶那兒呆了兩年！這回更狠，把我當瘋子送精神病醫院了！你們這些騙子，都是騙子！我恨你們，恨你們！”

“你們一個個把我當猴耍呢，一個個騙我，欺負我！我不想見你們！”肖笑滿臉是淚，指著我吼：“你說你不知道是吧？我今天給你個選擇：要我還是要他？你自己選！”

彷彿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響，我身子晃了晃，扶住桌面才站穩。無論我們怎麼解釋，肖笑都不肯聽，非要趕肖宏偉走。

為了不讓她太激動，肖宏偉無奈地跟我商量，說他先搬出去住一段時間，等女兒冷靜下來再說。

肖宏偉搬走了，肖笑還不滿意，非要我們離婚。她經常把我關在門外，以不準進家門逼我答應離婚。

我能想象她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在經歷她認為的媽媽棄養、同學和閨密的雙重背叛之後，又被最信任的繼父送進醫院，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地跟一群精神病人生活在一起，那種無助、驚悚與絕望。

我也理解肖宏偉只是想救她的一片苦心，他是唯一一個和肖笑親爸一樣，無怨無悔愛著我和女兒的人。

從這一年多的相處中，我知道肖宏偉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好男人，對女兒也真正做到了視如己出。錯過了他，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遇上真愛了！

可肖笑的狀況，再不能經受刺激。我不敢跟她對著幹，怕她再偏執再犯病。

我很難過，女兒和老公，都是我最愛的人，無論捨棄誰，都是在我身上捅刀子。這個選擇題，叫我怎麼做？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