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痛苦的傢伙，原來他一直都是在面具下生活的。他在嚴冬中成長，心裡卻依然不乏溫暖。這是我的朋友，我多年未見真面目的朋友。

也如正是因為他在不經意間洩露的溫暖，我們才得以成為朋友。他總是給你一種很彆扭的感覺，就是那種本該快快樂樂的年紀卻夾帶了太多悽苦和無奈的感覺。我們每次誇讚他學習很好的時候，他的臉上總是浮現苦澀為難的笑容，我不知道，他有他的苦衷。

他是第一名，家裡幹活做家務孝順的第一名，也是學校裡學習成績優異的第一名。每次一起回到村子大家齊聲稱讚的是他，期中期末上臺領獎的也是他。他真是搶盡了同齡人的風頭。在他面前我們總是不由地感覺低他一等，雖然他很少說話，沉默寡言，但他也是有三五好友的，當然了他們的學習成績都不如他，但很顯然成績並不是他結交朋友的唯一標準。這一點比起那些年紀輕輕便學會巴結討好他的人倒是強了不少。

考試時坐在他前後左右的那些人總是拿著辣條和饅頭賄賂他，他當然沒有膽量接受，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拒絕。

我是一個自始至終就不怎麼愛學習的人。我很貪玩，走讀的時候貪玩，寄宿的時候也貪玩。而有一段時間他的成績也不是像現在這樣好，他也不是忙於家務作業沒時間和我們一起玩的那個好學生。但，他就是變了。改變是悄無聲息發生的，至於原因是什麼，他從來沒有對我說起。

我們還是會像從前一樣談話和聊天，我依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調皮樣，他依然也津津有味地談從前的種種。我高中以後就結婚，一年後有了兒子，兩年後有了女兒。

他讀大學回家的時候，我已經抱著孩子在家門口曬太陽了，他難掩的一臉尷尬，看來對我結婚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清楚。他現在是徹徹底底地在忙關於自己的事情，家裡的事情他開始一概不管，惹得他的父母總是喋喋不休地抱怨。

我倒是有些看明白了他們這個之前被大家羨慕不已的家庭。好像離了那個孩子一切的希望和溫暖便不復存在。我突然後怕地想到：難道那就是他多年來一直在揹負的東西？

我忽然感覺很不安，我從來不知道由他粉飾的美好後面是那樣的不堪。他為什麼要去幹那樣一件事情？以我對她的瞭解，應該是他感覺到有些東西深深冒犯了他的尊嚴，他比我更不安，他在想辦法讓自己安定下來。突然地改變可能就是他所採取地一種方式，但是在我看來他多少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因為由父母性格擰成的死結是很難開啟的，它們就像兩座難以逾越的大山橫亙在我們很多人的眼前，更多的人選擇在夾縫中苟且偷生，而他竟然想憑一己之力翻越過去，第一名就是第一名，魄力和勇氣果然令人佩服。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和我們一般年紀的他，可以看問題看得那樣通透和明白，並能找到可行的方法加以嘗試和解決。他身邊明明就是和我身邊一樣普普通通的人。那時候我真的相信世界上有天才。

他在二年級以後就很少受到老師的批評和懲罰了，更多的是誇讚和表揚。他年紀輕輕就活在了別人的鮮花和掌聲中，真是讓我羨慕不已。

但我是知道他的，他是宿舍起的最早去讀書的人，也是私底下用功最多的人。我們念過幾十遍的書，他可能唸了成百上千遍。他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個聰明的人，如果是，那也是因為他足夠勤奮。老師讓他上臺分享學習秘訣的時候，他顫顫巍巍地說出了“多讀幾遍就行”看似雲淡風輕的一句話。

但是我知道，世間的事情怎麼說是一回事，怎麼做又是一回事。說和做之間的距離是最遠的。他曾經和我一起捱過打，受過罵，也和我一樣貪玩和淘氣，他也曾是別人眼裡不學無術的“壞孩子”。但人們好像是忘記，好像是羞於提及了。

他們現在只記得這個孩子每次開家長會老師都會表揚和誇讚，領獎臺上也總是有他幼小的身影。誰能想到，他會成為那樣一個人？或許我只是沒有痛苦驅使我那樣做而已。

他大概也還是喜歡夏天的風和水裡的魚，但是他顯然要去做一件於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應該羨慕他，還是應該同情他。但他逝去的快樂和笑容，似乎已經告訴了答案。

想到如此種種，我也開始變得沉默。我一直都可以是自己喜歡的樣子，但是他卻不得不改變自己曾經的樣子，帶著面具配合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