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找什麼樣工作？”我第一個打破沉悶的氣氛，小心翼翼地問她。

“現在也不敢挑工作，有事就好，老媽的退休金不頂用的。”她垂下眼簾，捏了捏衣角，抿抿嘴不好意思地答道。

……

一陣沉默。

朋友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作聲。大家深知她和社會脫節已久，可能對現今複雜的為人處世無法適應。總不能安排她去掃大街，洗碗，打雜，端盤子吧？

因為畢竟在大家心中，那個美麗的高高在上的她，所匹配的一切應該是和優雅有關，而不是凡俗瑣碎。

面對她的請求，朋友們一時間也無法給出答覆，都說回去找找看，儘量幫忙。

道別時，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鞠躬向我們表示感謝，感謝我們這些老友不嫌棄，願意來看她。

我望了她一眼，半張開了嘴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可瞥見她那緊鎖的眉頭，暗淡的眼神，我吞下了話。

這真的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性情高傲，清麗無匹的女神嗎？

哎。回家路上，大家不由得感嘆：為何她竟落魄到如此地步？這般無奈和痛苦？

說來話長，這一切苦難的源頭，都要從十幾年前講起。

一） 一念愚，即般若絕

王若伊，師範學校舞蹈隊領舞。

她很美，如女神般，走到哪都是焦點。每當男生們故意去扯她的長髮，引她注意時，她總是半側著臉，只稍那剪水秋瞳的雙眸斜瞥男生一眼，痴嗔道：“真討厭！”保證他們魂飛九天，眼珠子半天收不回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簡直是佟麗婭和陳美琪的完美結合。三個字：靚炸天！

長袖善舞的她更是每年學生晚會的壓軸，芭蕾舞和古典舞均不在話下，舞起水袖那是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恰似人間留不住，只欲上青天。

看著周圍的師兄弟們唆囉著嘴邊快要流下來的哈喇子，我不禁感嘆：哎，我見尤憐，何況老奴。

畢業後，我們一同就職於一所2百號老師的大校，那一任的校長很有雄心壯志，總想在他任職期間做出成績。

他不斷地擴大學校規模，豐富學校的教學設施，可靠教育局的那點撥款根本不夠，就需要校長到處拉贊助，找關係來投資建設。

校長很會來事，人脈廣，結交的非富即貴。為了拉贊助，就需要他常常請人吃飯，喝酒，K歌。為了熱場，他也常帶年輕漂亮的女教師一起參加。

她剛一分配到學校，立刻引起轟動圍觀。馬上，校長對她青睞有佳，格外器重。她瞬時成了校長的粉紅干將，每次飯局必定出席。

漂亮的臉龐，清麗的歌喉，美妙的舞姿，她很給校長長臉。那段時間，校長拉到不少贊助，臉上都樂開了花。

不久，她就以上課為輔，飯局歌局為主，主攻贊助，徹底開啟了夜夜笙歌模式。只見她每日都是在中午快放學時才匆匆到校，傍晚還未下班時，就匆匆畫好妝赴約。

一些關心她的老教師，看不過去，私底下勸她，不要過這樣的日子，還是以自己的正經業務為主；否則混日子久了，忘記了自己的技能，到時候連飯碗都保不住，還可能碰到心懷叵測的人。

可那時風頭正盛的她哪裡聽的進去，總是說自有分寸，不會有事。

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

在後來一次酒局中，一個香港老闆纏上了她，不停送禮，求交往。她一開始是拒絕的。可架不住，這港老闆隔三差五地開寶馬來學校來校，又是送鮮花，又是送戒指，名牌包包，各種奢侈品輪番砸。

那時我們的工資七七八八加起來才2000多塊，家境貧寒的她，哪見過這陣仗，何況她家中寡母也希望她找個金龜婿。

後來她就跟了港老闆，老闆說要帶她旅遊全世界，她也毫不猶豫地瀟灑辭職了。

那一陣子，可把校長心疼的，每日捶胸頓足。那老闆的投資還沒到位呢，就把粉紅干將拐跑了，真真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成了傳奇。說實話，那時可多女教師偷偷羨慕著呢。當我們還在為碎銀三兩，起早貪黑，奔波得灰頭土臉時，人家已經買房買車，身著普拉達，腳蹬紅底鞋，零花上萬了。

後來，我忙於開課，教研，自考過著沒日沒夜昏天黑地的日子，再也沒有和她聯絡過。

從此天各一方。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從別人嘴裡七零八落得知她的訊息：那個港老闆沒有一句實話。

當年老闆追求她時，隱瞞了有老婆的事實。後來她知道了要分手，老闆又信誓旦旦說一定會給她一個未來，她居然就信了，就這麼名不正言不順，混了這些年。

漸漸地，大家沒有了她的訊息，她如魚入海般，無聲無息。

二）那時她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這句話在她身上一語成讖。

當朋友們再次提及她時，居然是她被抓，判刑8年的訊息！

原來那個所謂的港老闆實際上是一個詐騙集團的頭目，多年來，輾轉兩地陸陸續續以投資的名義實行詐騙。後來由於分贓不均，他手下的一個小弟反水，老闆迅速落網，被要求上繳欠款並交代其他同夥。

據說當時她早已聽到訊息，跑路了。可如果她不歸案，老闆的刑會判得更重，於是老闆為了誆她，不知道編了一套怎樣噁心的說辭讓她速回。

她的親朋都勸她擦亮眼，這明擺是老闆設的局。但感性的她還是覺得，多年感情，港老闆不可能害她，於是就屁顛回去了，結果當場就被公安人員抓獲。

庭審中，因為騙來的錢大多都被揮霍了，她跟老闆一起判刑。就這樣，女人一生中最黃金寶貴的歲月在監獄裡懺悔勞動度過。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這不，她一回來，就聯絡了一些還願跟她來往的老校友，想讓大家幫忙找份工作。幾個老友聚在她老家，見到了剛從監獄出來的她：眼光呆滯、神情木納、反應遲鈍，早沒了原來的靈動。

即使在家裡，她也顯得侷促不安，總喜歡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待著，別人要叫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看著她失魂落魄樣，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實在替她可惜。我們大校很有知名度，以她這條件，優質男友絕對排隊踩破她家門檻，她完全可以擇優錄取，過著相夫教子和和美美的日子；而且專業出眾的她只需辛勤耕耘幾年，事業上定能有所小成。

可她呢，經不起誘惑,又不聽勸，一頭扎進紙醉金迷裡，哪成想那不是銷金窟，而是食人洞！把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最值得奮鬥的時光都給蠶食了。

開始,大家還很熱心的幫她介紹工作，什麼收銀員、文員、保育員。可她呢，說是不挑工作，可真正行動起來，不是嫌工資太低，就是太辛苦。其實我們，包括她自己也明白，以前大手大腳舒服慣了，一下子從基層做起，眼高手低不適應。

還一次，因為她的失誤，害的替她介紹工作的朋友被人責備。

我們那，很多小學一二年級都有晚間輔導班，就是校外補習老師，將部分學生接回輔導班，督促孩子做完作業後，等家長來接。可就在她接班期間，有個一年級的孩子不知什麼原因，沒出來排隊。可她呢，也不打探清楚，就帶剩下的學生回去了。可憐這孩子出來後，在空蕩蕩的校門口等了很久，後被值校老師發現，打電話給家長，家長才趕來。

據說當時家長怒氣衝衝跑到輔導班一頓大鬧，還好孩子沒事，否則想想都害怕。事後，輔導班也再也不敢留她，立刻將她辭退，害得那個介紹的朋友也捱了好一頓說。

3）貪,戀,痴，唯有放下, 方的解脫；人生皆苦，唯有自渡，方的自在

為了生活，大家各自忙碌，她又一次淡出了朋友們的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次，因好友晚下班，我去舞蹈班幫她接女兒。

我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數點聲：一噠噠，二噠噠...這是？我遲疑了一會兒，抓緊門把，猛地推開，只見：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身著雪白芭蕾服，站在一群“小天鵝”間，她左臂側伸，右手上揚，一會兒俯身，一會兒仰望，如燕子般輕步慢舞，柔美絕妙。窗外的陽光柔柔地照映在皎潔的臉龐，暈起一層光輝，那樣美好。

是她！那隻美麗的天鵝回來了...看著那熟悉的身影，我激動了，雙眼溼潤。

課後，我們相約咖啡廳，面對我急切的詢問，她嫣然一笑，娓娓道來：在三番四次丟了工作後，她曾心灰意冷，產生輕生的念頭。後來社群老人院招義工，她閒著沒事也就去了。

她負責的一個退休老師看她成天悶悶不樂，得知原因後，和她說了這一番話：“孩子，一個人是不能平白無故享福的，否則就是自損福報。一個人一生要吃的苦是不變的，它不會憑空消失，也不會無故產生，只會從一個階段轉移到另一個階段，或從一種形式轉化成另一種形式，你越是逃避它，不勞而獲，走捷徑；在未來就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去應對它。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趁還年輕，一切重新開始都來得及，命運是把握自己手中的，將來如何，還是她說了算。”

她感慨，從來沒人走到她心裡，和她說過這樣的話。經過那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她淚流滿面，徹底醒來，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多苦多難，一定要從頭來過，把輸掉的人生贏回來！

後來，不知歷經了多少坎坷、折騰；歷經了幾重打破舊我，身心重塑；她終於在一個舞蹈培訓機構找到一份兼職。

為了早日找回自己的專業技能，她朝九晚五的刻苦訓練：劈叉、下腰、轉步，不知韌帶拉傷多少次，舞鞋磨壞多少雙。她吃別人吃不了的苦，幹別人幹不了的活，比別人加倍勤快，加倍耐心地教導孩子。

日復一日，慢慢地，她得到了家長的尊重，學校的認可，找回了自己，重獲新生！

常聽老人言：艱難困苦是人生的必經之路，做人就要先吃苦、後享福，先苦後甜。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爭取。只有自己努力得到的，才能夠心安理得，踏踏實實地享用呀。加油！天鵝公主；加油！王若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