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今天已經是農曆臘月二十五了，遠方的天空中飄來爆竹的脆響，按照咱老家的習慣說已經聞得見年味兒了。前年接近臘月，無情的病魔奪走了你的生命，你長眠在了城北的崗山上，俯瞰著我們。如今新年又來到了，每逢佳節倍思親，我們和母親及全家人等著你回來過新年。
記得最後一次陪你吃飯的時候，我因為工作變動在濟南買了住房，你高興地對侄子說：“等著吧，我們今年到你大爺濟南的新房裡去過年！”如今我的新房早就已經入住，我為你佈置好的臥室和你喜歡看的電視都已裝好，就是不見你的身影呀！
你離開我們四個月後，為了寄託我們的哀思，也為了讓愛你的親友們留下你的音容笑貌，我收集了你生平中的照片，編成了一本你的照片紀念冊，取名為《一蓑煙雨任平生》，用以紀念你坎坷多難的一生。在紀念冊“寫在前面的話”裡，我向你承諾，我們一定照顧好母親，我們仍然是幸福的一家人。現在，母親身體很健康，只是在思念你，每當說起話來總是說你爹如何你爹如何，你們兩個人幾十年相濡以沫，儘管沒有什麼外在的表達，但是你對母親充滿了關心和愛護。母親說，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你總是催促她不停地買衣服。你去世後，我們在你的抽屜裡發現了你留給母親用報紙包著的八千元錢。而今，你的兩個兒媳婦都已經從工作崗位上內退了，在家裡照顧老人和孩子的生活。你疼愛的大孫子張曉暉今年帶著他新婚的妻子去寧夏銀川岳父母那裡過年，明年這個時候，他們將為你帶來自己的小寶寶，那時你就實現了做老爺爺的願望了。你的小孫子張曉晨也即將從上海大學本科畢業，明年將光榮入伍，實現他從軍報國的理想，兩個孫子都在為你爭光。
爹，你的一生是苦難的一生，你的記憶從吃不飽飯開始，你曾經給我們講過，你小的時候，有一支隊伍經過村子裡在大坑邊吃飯，他們吃的是煎餅，隊伍開拔之後，你和小夥伴們一起用手指蘸唾液粘地上的煎餅渣吃。你還講過，你小的時候曾經跟著村裡混過東北的小夥伴到集上搶飯吃，趁客人買好湯和燒餅放在桌子上的一剎那，迅速搶過人家的燒餅，邊跑邊往上面吐唾沫，客人即使追上也無法吃了，只好作罷，領頭的小夥伴混了個肚子圓，可你們由於年紀小不敢搶，最終只好餓著肚子從集上灰溜溜地回來。
儘管這樣，長大後，你仍然忍飢挨餓讀完了初中，讀完了高中，高考落榜後因家貧無力再讀，當上了民辦教師，後來又透過自學考試拿到了文憑，從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我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全家人跟你轉成了非農業戶口。是你靠自己的堅實的雙肩改變了咱們一家人的命運，你帶領我們在老家裡從茅草屋住上了新瓦房，又從山村裡搬到你工作的學校居住，最後帶我們走進了城裡安居樂業。
爹，從一個家庭來講，你就是我們家的中興祖，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幸福，帶來了希望。生前，每當我這樣對你說起，你總是沉默，但無論如何，是你透過知識改變了我們全家的命運。你高中落榜後，曾經投奔吉林二姑家，跟著姑父打鐵、掛馬掌，吃盡了苦頭，有一次去深山打柴被凍壞了雙腳，倍加思鄉，象傷病員一樣坐火車返回了老家。你一輩子敢想敢幹，年輕的時候就不斷地嘗試各種工作，從民辦教師幹起，做過校辦工廠的採購員、副廠長，走南闖北；你還曾經停薪留職開商店、和朋友一起賣布匹、買汽車搞運輸等等。教學的時候，你眼界寬闊，知識面豐富，後來當上了咱們香城鎮全鎮函授教師的語文老師，輔導老師們的語文課程，成為老師的老師，被老師們親切地稱為“師母子”。你一輩子積極工作，勇於創新，敢於管理，最終走上了教學領導崗位，在香城中心小學當了十四年的校長，工作出色，獲得了周邊幹部群眾的一致好評。
爹，咱們祖上來自於曲阜林前張陽村，是張姥姥的後人，你的爺爺靠勤勞積攢下了一份家業，他經常幫助村裡窮苦的人，因而落下了“張善人”的美名。你一直以張善人為榜樣，對待鄉鄰和朋友，急他人所急，想他人所想，受到了鄉親們和朋友們的熱愛和擁護。你尊重老人，尊重鄉鄰，村裡的老年人經常跟我們講起你爹騎腳踏車回家的時候，總是在村邊就下車推著走，見了人就遞香菸，沒有兩盒煙是進不了家的。你曾經邀請你的啟蒙老師等一批村子裡德高望重的老年人一起就餐，高談師生感情和鄉誼；你曾經多次無私資助鄉鄰做生意。有一次，為了給村裡一家人解決婚姻方面的糾紛，你和鄰居大爺一起騎腳踏車跑了一百多里路到西湖邊村莊調解，當天打來回，接近六十歲的你倍受煎熬和折磨，回來後兩條腿都腫了。你思想開放，愛好新鮮事物，你的腳踏車曾經輪遍了全村學騎車的人。在那個封閉的年代，很多鄰人都是透過你才接觸到了香蕉、蜂窩煤爐子、竹筍、糖稀、白蘭地等當時的新鮮物件兒。
寒冷的冬夜，農閒無事，你們幾個年輕人為鄉親們讀《烈火金剛》，就像說書一樣，吸引著全村的鄉親們都來聽，至今他們回憶起來仍然津津有味兒，還能講起“肖飛買藥”等故事情節。“文革”中，由於你的出身不好，不能參加紅衛兵，屬於逍遙派，你就帶領你的學生們挑著紅旗從香城鎮步行到北京串聯，帶領他們走萬里路，開闊眼界，相當於免費旅遊。你心地善良，在“文革”中的各種批鬥會上，你只是默默地做記錄工作，從沒有參與打人罵人。對那時候的打人罵人者，後來回憶起來，你總是嫉惡如仇，依然大加鞭撻。
爹，你對我們兄弟兩個充滿了關心，充滿了愛意，從小就一直在培養我們閱讀的習慣，我們那時收藏的連環畫是村裡最多的。你富於表演才能，小時候在家裡油燈下，你總是給我們繪聲繪色地講武松打虎、大鬧天宮、守株待兔的故事，我們和小夥伴們聽得入迷，彷彿身臨其境。後來，當你發現我有文學方面的愛好、弟弟有美術方面愛好的時候，你專門為我們訂閱了《當代》和《美術》兩本刊物，供我們學習。初中時，你給我們講起鄰居大黃莊村最有文化的李奶奶在她外孫的枕頭上繡了一首詩：“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上次見到了當大校的三表姐，她還回憶起來說，上高中的時候，給當舅舅的你寫信，你的回信中曾經深情地寫到“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勉勵外甥女兒努力學習。
爹，你從小就對我們兄弟嚴格要求，總是教育我們不偷不摸，尊老敬老，見了老人該稱呼什麼就稱呼什麼。你也許信奉傳統“嬌兒無孝子，棒打出孝郎”的道理，你的規矩在全村裡也是出了名的，當我們做錯事捱打的時候誰都拉不住，你經常叫我們的堂兄去找條子規矩我們，並且偶爾真的把弟弟關在漆黑的偏房裡。你儘管相當威嚴，同時又幽默詼諧，熱愛生活，週末總是變著法子給我們做菜吃，調劑生活，我們弟兄兩個會做菜的手藝就是跟你學的。母親曾說，我小的時候，你最喜歡帶著我玩，讓我騎在你的脖子上，有一次在給奶奶看病的時候兒，因為我纏著你去買小刀，在商店裡竟被小偷偷走了你的錢包。我真的不敢想象，我也曾經騎在這麼嚴肅的父親的脖子上。
你一輩子愛好學習，愛好閱讀，一心向學。即使到了晚年，你仍長期自費訂閱《報刊文摘》、《齊魯晚報》等數種報刊。你喜歡看新聞聯播、海峽兩岸等電視欄目，一直關心國際國內大事，關心國家的每一項進步並津津樂道。你年輕時是籃球健將，所以喜愛看體育節目，談起我國的籃球隊、足球隊、乒乓球隊、美國的NBA等，對各個球員的經歷和成績都如數家珍，和兩個孫子等年輕人交流起來，總是講得頭頭是道，連我們都自愧不如。
你一生正直，不迷信，不諂媚。我參加工作後要去向有關領導彙報工作，你總是提前交代我：膽要大，心要細，思考問題要全面，領導也是人不是神。你經常有意無意地在我和弟弟面前講起各種違法亂紀的案例，我們明白你是在用反面事例教育我們，違法亂紀的事情一樣也不能幹。記得那年你想把你居住的地方蓋幾間東屋，當時我正在經濟開發區負責規劃建設工作，當我提出要找建築隊伍給你施工時，你堅決不同意，說你如果在這個崗位上，寧可我不蓋屋，最後真是在我工作調動之後，你自己找了施工隊伍才建起了房子。
爹，“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也許你的一生並沒有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蹟，但你用平凡的行動實踐著熱愛學習、勤奮工作、尊老愛幼、團結鄰里、急公好義、遵紀守法這些民族的優良傳統，並深深地影響著我們，自覺地向你學習和看齊。這種良好的風尚現在已經蔚然形成了咱家的家風，它必將潛移默化地影響我們一代又一代的後人。
爹，從我們記事起，每一個新年我們都是在一起過的，你就像一個導演一樣，操持著咱們全家的過年活動，把困難的生活過得多姿多彩。從進入臘月開始，你就在週末開始劈柴火，準備花生油和麵粉，等著到新年為我們過酥菜。到了年集，你又為我們兄弟倆買回各種各樣的鞭炮，包括電光炮、二踢腳、起火、皮老鼠、提摟筋等，成為我們過年期間炫耀的資本。還有一年，東北的表哥在咱們家裡過年，你買了一掛豬頭下水，煮了滿滿一鍋，看著全家人大快朵頤，你幸福地笑了。
我十二歲那年，你也許為了讓我增加一些見識，帶我到東北兩個姑家和天津的三姑家去過年，你先從村裡用腳踏車帶我去縣城，在路上我第一次看到了長長的火車。在城裡，你又帶我到電影院看了彩色影片《佐羅》，瀟灑俠義的主人公、驚奇奇幻的情節深深地吸引著我，在我的心目中，你好象就是那個主角佐羅。在天津，熱心的三姑父知道你喜歡京劇，帶我們去天津大劇院觀看了京劇表演，我清楚地記得其中有一出是《春草闖堂》。那時候幾個姑姑家的生活也都很艱苦，米和麵同樣緊張，從天津到吉林去，你為二姑家帶去了一袋大米，從吉林到遼寧阜新去，你又為大姑帶去了一袋白麵，沒膝的雪地裡你堅毅地在前邁進，我緊隨你高大的背影之後。從東北迴來的時候，我的口袋裡多了表哥、表姐們贈送的三隻鋼筆，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讓小夥伴們羨慕了好大一陣子。那年春節前夕，正是電影《少林寺》流行的時節，你看出了弟弟有習武的願望，你竟用母親賣掉地瓜乾的錢悄悄帶弟弟去了河南，在那裡你們參觀考察了一些武校，同遊了少林寺，回來時又給弟弟買了新皮鞋、牛仔褲、夾克服，正好回家過年。
我剛上高中那年，你得了一件呢子上衣，不捨得穿，送給了我。過新年的時候，你從鄰村裡請了一個攝影師到咱們家來，為全家四口人拍了一張彩色全家福，這也是我們兄弟記憶中所拍的第一張彩照。等到我和弟弟結婚以後，每家都為你有了一個孫子，你更加高興了，從那時起，我們差不多每年過年都要拍下一張全家福，現在都已成為了美好的回憶。
爹，“千門萬戶瞳瞳日，都把新桃換舊符”。舉國上下已經沉浸在了一片熱烈的新年氣氛中，咱們家裡早就備好了年貨，過好了酥菜，等著你回家過年呢。你快回來吧，讓我們象從前一樣，咱們一起圍爐夜話，看著我們幸福的一家人，你該會多麼開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