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班回到家，婆婆早已坐在樓下沙發上，端正好了繼續宿我家。且狀態正常，有說有笑地，跟老公非常健談著家長裡短，跟昨天之反常是完全不能同日而語的。說不出啥滋味，快速吃過晚飯，出門散步散心，想起老孃，想起幾年之前的QQ日誌，還是2013年時，那時老孃還健在。開啟空間，淚意瑩瑩，點滴感慨在心頭

婆婆跟媽媽都是不識字的農村老太太，但性情卻是大相徑庭的。婆婆能說會道，愛湊熱鬧，個性張揚甚至很有些驕傲自大，我常常調侃說她是“社會活動家”。媽媽則是截然不同的居家型的老太太，性情隨和，老實謙卑，不善與人套近乎拉關係。

如果不是親家，她們兩個老太太是不可能走到一塊的，她們屬於不同圈子的人。事實上，除了新年來我家一趟，平時媽媽是很少來我家竄門的。雖然住地與我相隔不遠。

媽媽經常在我面前提起，說我婆婆有點盛氣凌人，她很有些看不慣。其實，我知道，是她骨子裡卑微的意識在做崇。我經常跟老媽開玩笑說，你幹嘛要老看輕自己？你跟她比，哪點不如她了？她驕傲，你足夠有資本比她更驕傲：你生育養大了五個子女，或多或少都接受過教育，這在那年代相同條件下的家庭中是不多見的，而她才養育了兩個孩子，且有個上海工人的丈夫做堅強後盾，而老爹只是個航船的，不拿國家工資，一生風裡來浪裡去的，不也苦苦支撐下了諾大的家庭？你的女兒嫁入她家，有自己獨立生活的能力，完全可以不靠她兒子過日子，她感謝還來不及呢，如何有資格小瞧她的親家母？她如果真的小看人，你完全可以不去理會她，你過你的生活，她走她的路，你又無須女兒女婿的贍養，幹嘛要老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呢？說歸這樣說，老媽潛意識的卑微心理在她有生之年是很難消融了，畢竟那個艱苦年代的生活背景給她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閒聊的時候，婆婆經常誇海口：“如果能識一兩個字，就不是我老梅的天下了！”而我卻要經常打短：如果你識文斷字，說不定還沒有現在風光快活呢！她倒也不計較，哈哈一笑。婆婆還經常回憶說那時她多麼多麼地艱辛：一個人在家種地又帶兩個孩子的，她的婆家老被村鄰欺負，自她嫁進後，才沒人敢隨便欺負他們。那時老頭子的工資拿回家還要撫養阿公阿婆，資助小叔子上學。

這倒不假，公公是家中的老大，迫於生存壓力，很小就到上海幫工了，很幸運地趕上了解放好年代，翻身做了40年的上海工人，但按婆婆的話：老老頭老實巴交無花頭，所以家中財政大權只能由婆婆說了算，但在尊老扶幼上，公公還是有分寸的，誰叫他是家中的長子？所以說那時生活艱辛，也是事實。但總感覺婆婆很有些誇大自己的功勞，老頭子的“豐功偉績”相比之下就要遜色許多！

聽婆婆重複多了，就有些耳膩。而我從小到大到現在，除了同樣聽憶苦，卻很少聽我母親說她年輕時候有多能幹潑辣，同樣兩個主婦，丈夫同樣都常年在外，同樣要乾田裡的活，同樣要養育自己的小孩，同樣要砌屋造房，在婆婆娓娓道來，是非常生動帶有個人色彩的憶舊，而聽母親回憶，就有些苦澀壓抑：總說我家小孩多，家境很窘，常受人輕視，而自己從小就沒了娘，是後媽帶大的，除了整天勞作田頭地裡，感受不到濃厚的親情。

我的人生，就很大程度上遺傳了爹孃潛意識裡的卑微意念。記得小時候在外人面前，娘總說她的小孩如何如何地不如人家，如果她的孩子在外頭惹事了，無論對否，首先責打他們。長大了，在這種潛在的心理驅使下，幹什麼總覺得不如人家有底氣。等到閱歷、心智漸趨成熟，強迫自己不該再卑微時，一切也許的美好卻無從再來，這何嘗不是種遺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