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做生
做生，是鄉村裡的土話。實際上就是這個人今天生日，他接受親戚朋友去陪他呷哈酒叫做生。如果他不接受親戚朋友去陪他，而又有些親戚朋友執意要去呷酒的話，有的就只有採取走生［1］來回避了。
鄉村也有十里不同天，五里不同俗的鄉風。象我黃土礦人，做生從抓周［2］就開始了，以後每年的生日都可以做生。平常年份，己親［3］來祝賀一下就可以了。如果滿十，十歲、二十歲……，有條件的家庭，就要大大的慶賀一番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左右鄰居，都不會少。
而有些地方的鄉村，出生後的週歲是大慶，其次就要到三十六歲才祝賀，此後再到六十歲才能大慶了。七十歲時如果高堂還健在，晚輩還是不可以做生的，如果高堂已逝，方可以祝壽。
在鄉村裡，你莫因為做生事小，但他可體現家庭的經濟能力和社會背景。如果家庭條件好，或者還有點社會背景的，人們只要聽說某某人要做生待客。的確有窮在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的味道。冒講是說句痞話，有些勢力小人，就如那狗混子嗅到了騷氣，本來是八輩子都沾不著邊的親戚朋友，也會拿著厚禮，來湊這難得的熱鬧。甚至在替上厚厚的紅包時，嘴裡還會歉卑地說：“冒拿起麼咯，也要來討杯喜酒喝”。有些就是鄰里老鄉，因家境相差甚遠，拿多了，又拿不起。拿少了，又怕看不上眼。心裡又怕高攀不上，送上人禮，又怕退回來，就只能作壁上觀，不去碰那一鼻了灰了。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社會發展，很多事情反倒複雜了，不如我們小時候，什麼都一目瞭然，沒有這麼多子醜寅卯。
在六十年代童年的記憶裡，去給長輩做生，買一塊肉，一斤二、三兩也可，一斤四、五兩就是捨得了。稱好秤後，還要求屠夫帶點紅帽子［4］，真正的意義不知道是討吉兆［5］還是想增加點重量。那時年齡還小，也就不甚了了。屠夫只要覺得你是真的去行家［6］，也會不厭其煩地，去給你割點紅帽子戴上。在割紅帽子的一剎那，也無表現地彰顯著屠夫提刀砍肉，反眼看人的內心世界。他覺得對方是那個面子上的人，一定會割一塊豬肝給他做紅帽子。如果對方是他看不上眼，一定會是一小塊豬肺。世態炎涼，也就表現得淋漓盡致。
那時除買點肉外，也還要花叄角或肆角錢，半斤糧票，到供銷社去買半斤餅乾或楊梅穌一類的糖果。售貨員的服務態度也很好，她會把糖果包裝成一個漂亮的梯型包裹，再打上柒角六分錢一斤的散裝牛尾巴酒［7］，一切就算準備停當了。雖然整個化費也就是個貳元肆伍角錢，但你要想一想，那時只壹元貳角錢一天的社會工資，也要化去兩天的工資了，仔細算來，也不菲了。
六十年代中後期，大家的生活都還困難，對生活的標準也不高，待客也就是一個“十字架”，五隻菜缽上桌子就可以了。中間的主菜是豬肉，一個能裝三斤多肉的大土陶缽，能裝滿一大缽缽，每人能夾到五、六塊大大的肉，就算很捨得待客的了。其它四隻小菜缽缽，除了兩隻蔬菜缽缽外，另兩隻盛的不是麵條，就是海帶，也許是豆腐，而絕對不是葷菜。
那時雖然困難的人多，可大家都很硬氣，不想佔別人半點便宜。就是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夾正菜時都要喊（ti），在這種叫喊聲中，一直斷斷續續地把主菜夾完。有些女人想著家裡的男人或子女，一塊都捨不得吃，到飯後把夾來的肉食，全部用紙或瓜葉包裹了，帶回給家人食用。更有甚者是說，屋裡呷了好久的白水菜哩，要拿回家來煎油。自己就僅吃點旁菜和肉辣椒，也算是到行了一次家，做了一次客。
更有意思的是，吃完飯回家時，你一定要把拿回家時的袋子翻一下。不然的話，就會在感情上產生隔閡。那時，去行家時肉是不全收的，也許把你拿去的肉，割去一半。也許是割去三分之一。也許是象徵性地割去一點點，就算是收下了你的人禮。如果你拿去的肉一點都沒有割去，個個都會送回去，直到割去一半或一點點，方肯拿著回家，不然，就會因為看不起，或不好意思而僵持不下。但不可否認，那時的感情是極其樸實和純真的。可也有極個別嫌貧愛富之人，不收你的人禮，也許就是暗示你，二年你冒要來了。
日月變更，隨著社會的發展，生活水平也逐慚提高，做生的場夥也就越搞越大。桌子上慢慢地由“太十字架”變成“米”字結構，又由“米”字變成六菜或八菜一湯。繼而到現在的八菜還要加一大蒸盤。其它各種飲料、水酒不知其數，然而，雖然能大塊朵頤了，吃過剝鳥嘔水［8］，可失去的也的確不少。
首先是過去酒席前的纏中茶消失了。那種擺放著四分之一片的蛋、少量的花生、每人一粒糖果、瓜皮、蓋皮、米花、餈粑的單盤，和一碗香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貳元的紅包。過去喊夾菜的嚷嚷聲聽不到了，但出現了有很多菜，大家還沒動筷子，就會被一些貪婪自私，看似外表鮮活，貌似高貴的人，捷足先登，拿來就打包，等會兒拿回去孝敬他的所謂長輩，丈夫或兒子了，然而臉上卻不露一點兒愧疚。
當然，做生的人禮也會著隨水漲船高。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二塊多錢就能做次閒生的人禮，現在一般已經是一百多元了。如果是滿次壽，就會更多了。可惜的是，不愁吃了，作為做次生，也不會愁拿不出人禮錢了。然而過去臉上流露出來的那種真純的感情卻很少有了。雖然在酒席間喝得七斜八倒，吃得滿嘴流油，但是那種低聲喊夾菜的嚷嚷叫聲，也永遠聽不見了。那些把菜夾回去的女人，臉上瞬間流露出些許的謙卑和不佔別人便宜的剛毅，更難得一見了。
2021.2.1.於家鄉
註釋
［1］走生：方言。生日當天走出去躲避親戚朋友來祝賀叫走生。
［2］抓周：方言。一週歲叫抓周。
［3］己親：方言。近親為己親。
［4］紅帽子：方言。過去把肉剁好後，給這塊穿肉的棕繩上加一小塊豬肝或豬肺叫戴紅帽子。
［5］討吉兆：方言。討吉利的語言，使做事順利。
［6］行家：方言。走親戚。
［7］牛尾巴酒：方言。指金剛蔸酒。
［8］剝鳥嘔水：方言。剝鳥，剝是諧音，它是一種鳥。形容吃得不能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