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宇

有一種神奇的行為。它讓人暫時失聰，完全聽不到別人的聲音。它能截斷眼球和大腦的連線，把動態世界定格。最厲害的是它能給腦子插上不受控制的翅膀，漫無目的地飛翔。

這種事在課堂上做會挨老師的粉筆頭，在幹活時做會影響工作質量，發呆時做會讓人忘記時間流逝。一心二用時，它叫溜號。專心致志時，它叫幻想。

最初幻想被我用來打發無聊時間。一件我極度排斥的事情，出於種種原因我不得不做，花在這上面的時間就是無聊時間。最典型的例子是上課，當然我並不是上所有課都會溜號。

歷史老師聲音婉轉動聽，課講得生動活潑，我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就下課了。政治老師面無表情，永遠用同一種低沉聲調喋喋不休，一節課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為了抵禦睏意，我在政治課上幻想，把自己代入歷史課的故事中。

後來幻想一度成為我的快樂源泉，我藉此獲得極大滿足。靠幻想得來的精神滿足有個缺點，來的快去得也快，且不能重複利用。歷史課那麼短，政治課那麼長，入不敷出，原料很快就跟不上了。

為此我開闢了第二輸入口，讀武俠小說。武俠江湖比歷史更加刺激，讀得越多，幻想越不能滿足我。我開始渴望幻想變成現實。

本來我最想擁有的能力是御劍飛行，後來卻調整了目標。原因是我弄不到一把真正的劍，就算能弄到，我也找不到任何練習飛行的可操作性。退而求其次，我決定先從輕功開始。

聽說負重行動達到足夠時間，再卸下重物，便可練成飛簷走壁。我把破布袋裝滿沙子，綁在腿上每天跑步。結果不但輕功沒練成，小腿還腫了好久。

我把失敗歸為內功不足，需要一部秘籍指點迷津。我獨自跑到山上找過，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小洞，裡面只有動物糞便和枯枝幹草。根本沒有秘籍，更別提長著白鬍子的世外高人了。

我並沒有死心，又幻想了一個更厲害的方法。我把幾頁白紙裝訂成一個小冊子，最前面寫上無敵神功，放在我家房頂瓦下。指望著某個深夜會有蒙面高手潛入幫我填好秘籍。這事我盼了好幾年，定期上房頂翻看。

有一次我上房時看見牆外有兩個小孩，其中一個指著另一個大喊，定。另一個果然不動了，嘴裡還哀求道，快給我解開。小孩看起來比我小很多，作為大孩子的我禁不住笑出聲來。他倆抬頭指著我手裡泛黃的小冊子，問，你拿的是什麼？

我突然發現自己比被定住的小孩傻一萬倍。我把小冊子塞回原處，倉皇逃走，那之後再沒上過房頂。當時我以為我是一瞬間頓悟的，其實不然。

我在後來的一次幻想中梳理過我思想的變化，發現我早就不相信關於武功秘籍的傳說了，我只是不想長大，以為只要還在做，就可以欺騙內心。然而內心並不那麼容易被騙，想明白可能需要很久，放棄卻只是一瞬間。

人一旦長大，就不會再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再不會幻想騰雲駕霧，隱身穿牆這種虛無縹緲的事。取而代之的是一夜暴富，走上人生巔峰這種在別人身上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也許是兒時記憶太過深刻，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御劍飛行，衝入行兇的暴徒中拯救無辜百姓。我還看見我的秘籍從成堆的瓦礫中緩緩飄起，飛向某座高山。醒來時才記起，家裡的老房子早就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