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老公的葬禮上，我哭得不能自已。我怎麼也不敢相信，前段時間還給我們做新式菜的人，突發腦溢血，短短几天就陰陽兩隔。

朋友可能是哭的多了，反倒沒了眼淚，她過來抱住我，拍著我的後背說：“如果事與願違，相信上天一定另有安排，所有失去的，都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是啊！這也是我經常安慰自己的話，今天的失態是為朋友的不幸遭遇，更為自己難以言說的痛。

如果今天的葬禮是他的，或許在別人眼中，一向軟弱的我，也能做到和朋友一樣淡定冷靜。我恨恨地想，為什麼該死的是他，他卻不去死呢？

01

我叫張麗然，今年43歲，和劉健是自由戀愛，於2009年8月19日結婚。

記得結婚當天，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綿綿細雨。在我們當地有個說法“颳風不賢良，下雨不久長”，為此我忐忑了好長時間。但隨著兒子的出世，生活的瑣事，也漸漸打開了心結。

劉健沒個正經營生，只能有一天沒一天的打些零工，我們生活的拮据而寒酸，更多是依靠雙方父母幫襯著過日子。

後來在朋友的介紹下，他去外地找了份工作，掙得雖然不多，但他每個月省吃儉用都要把錢寄回家，日子過得平淡而溫暖。

兒子也快上幼兒園了，這樣我也可以找份工作來補貼家用，夢想的幸福生活，正向我招手走來。

可我卻發現，劉健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按時把錢寄回家，電話也明顯少了。是不是他出什麼事了？擔憂和不安困擾著我，都沒來得及細想，公公查出了肺癌。

家裡第一時間把訊息告訴劉健，他沒有表現出多震驚，只說過幾天會回來。

在公公生病兩個多月後，他終於露面了，整個人看上去神清氣爽，油頭粉面的，一件白色的T恤配休閒褲，腳下一雙鋥光瓦亮的皮鞋，完全看不出在打工的痕跡，和家人也生疏起來，只是心不在焉敷衍幾句。

病床上的公公沒有了以前的強勢，更渴望的是能夠在離人世前，父子能冰釋前嫌。可劉健對公公的態度，從來都是愛答不理。

上學時劉健就不安分，成天和同學打架，逃課，公公經常被叫到學校挨老師訓，走向社會他劣性不改，喝酒，賭博，最終一堆爛攤子都是公公幫他斷後。

後來又因為大哥頂了公公的班，他大鬧哥哥婚禮。這些樁樁件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在父子之間築起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世上有哪個父親會不愛自己的孩子呢？劉健做了那麼多令公公傷心的事。公公也只是唉嘆著恨鐵不成鋼，該幫的時候也是盡力的幫，可他並不從自己找原因，只是一味的怨恨父母偏心。

02

家人都希望他這次就不要走了，劉健嘴裡答應著，卻在回來第三天，說出去和朋友聚會，結果卻一去不回。我在枕頭下發現了他留下的信。

看到父親生病，我沒錢幫父親治療深感內疚，看著孩子也沒能力給更好的生活，我不是一個好兒子、好父親、好丈夫，心裡壓力太大，不知如何面對。還有一份簽好字，按好手印的離婚協議書，讓我自己去辦離婚，另找他人。

過後我才明白，劉健想的很周到，也很理智，不是一時衝動。

可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認定他確實壓力太大，只能用逃避來解決。我哭的死去活來，生怕他有個閃失，他這一走就音訊皆無，僅有的一個二手破手機也時常關機。

每天睹物思人，在這種痛苦生活的壓抑之下，無奈我帶著孩子搬回了孃家。

至劉健離開九個月後的一天，公公已不能說話，眼睛直直的看著門，也許他心裡正在幻想著他的兒子能夠出現吧！最後他終究是沒有等到。

大伯哥把公公去世的訊息，透過手機簡訊發給劉健。

父親離世，兒子杳無音信，我卻為公公披麻戴孝，當時在村裡真正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雖然我一再的自欺欺人，但我也明白，沒有哪個人會因為一點點的壓力就拋妻棄子。除了外面有女人，沒有第二個理由。

我痛苦地生活著，生怕錯過一個電話。有一次電話響起，兒子過去接，問他誰打的，說斷線了，我認定是兒子拿電話時碰斷了，那次我瘋了一樣打了兒子。

就算事情過去多年，到現在我想起都後悔的要死。壞情緒不僅毀了我自己，更是把無盡的痛苦帶給我的家人，以至讓兒子的童年沒有任何快樂可言。

03

劉健離家三年後，大伯哥忽然接到一個電話，讓他趕快去陽泉市人民醫院，說是他的家人因自殺正在搶救。

大伯哥借了單位的車，一刻也不敢停留地趕去了醫院，看到因為自殺而剛剛搶救過來的劉健臉色蒼白，大伯哥把滿腔的憤怒壓了下去。

劉健自殺是因為，那個女人的丈夫找到了他們，不但把他打了，還要告他拐騙有婚之婦。

可剛開始女人跟他說是未婚，結果她不但嫁人了，而且還有兩個5歲的雙胞胎女兒。劉健精神崩潰了，為了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不要自己的孩子，不要自己的妻子。他甚至連父親去世，都沒有送終。他已經無顏面對家人，只有死才能解脫。

劉健喝了提前準備好的安眠藥，在舉目無親的城市漫無目的地走著。暈倒後，他是被晨練的老人發現的。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髮現了他寫的遺書。

他們聯絡了女人，女人可能是害怕出人命，不敢露面，把電話打給了他哥。很狗血的劇情，卻實實在在發生在自己身上。

修養一天後，大伯哥帶劉健回家。得知訊息我從孃家趕回了婆家。看著昔日的愛人憔悴的面容，我悲從中來，想抱抱他，劉健卻推開我，把臉扭向一邊。

當一家人圍著七嘴八舌勸的時候，他一下瘋狂，猛烈的向牆撞去，大喊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讓我回來，我不想看見你們。似乎做錯事的是我們不是他。

待他稍微平靜點，我和他講述這幾年家裡發生的種種，講訴我的不易，講訴兒子多麼想爸爸。這時候他眼裡泛著淚，答應我可以不尋短見，但條件是不要問他這三年的過往。

我也確實做到沒問，那是他的痛，又何嘗不是我心裡一根刺。我也不敢碰啊，一碰就鑽心刺骨的疼。

04

往後的日子，劉健似乎也做到了他的承諾，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幾年後我們買了房買了車，所有的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曾經的事情誰都不願提起，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2018年11月，因為我以前摔倒而造成腳骨折，當時沒在意，也沒有好好治療，結果骨頭長歪了。一到陰雨天就疼的厲害，醫生建議我做矯正手術，跟劉健商量，他當時就表態，沒錢。

但我每天疼著也不是回事，就和姐妹們借了錢，雖然他反對，但手術我還是堅持做了。

手術很成功，就算在我術後休養期間，他也是隔三差五就不回家。據他說是加班，可也沒見他給家拿回錢來。慢慢的，就算再神經大條也引起了我的懷疑，畢竟他是有前科的人。

突然我有種灰暗的感覺，又回到了他走了的那三年，如今就算他在家也是一言不發，手機根本不讓碰一下，而且設定了密碼。吵架越來越頻繁，都進入了常態化，三天大吵，兩天小吵，沒有一天安寧。

那天，又因為我手術還錢的事吵了起來。他說在還信用卡，我就奇了怪了，信用卡的錢為什麼就還不完呢？每次他都用這個蹩腳理由，有意思嗎？

因為腳還沒好利索，爭吵中他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冰涼的地板，也冰冷了我的心。我起了幾次都沒有起來，看著他過來，我以為他要扶我。沒想到他從我身上跨過去，拿了衣服摔門走了。

我除了哭還能做什麼，他好絕情呀！根本沒有念及20年的夫妻感情，難道他外面又有女人了？我一萬個後悔，曾經那樣卑微的跟他繼續過日子，誰能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那些我曾經不敢碰的傷痛，現在想起來都是屈辱。

兩天後劉健回來，進門就提要離婚。離婚我是萬萬不同意的，儘管他這樣對我，我傾盡全力好不容易把生活穩定下來。在別人都以為我過得很幸福的時候，我卻突然離婚。我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別人又會怎麼看我。我這麼多年的堅持不就成了一個笑談，我不離我死也不離。

劉健說只要我離婚，房子車子通通都歸我。難道他這麼長時間不往家拿錢，是自己攢私房錢了？我們僅有這套房子他不要，難道他外面自己買下了？

這些都是有可能的，所有的陰謀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我第一次傻傻被騙，十多年後又傻傻被騙，真想好好抽自己。

就算他淨身出戶，我也不能離，我受不了外界的風言風語，別人的指指點點，比殺了我還難受。劉健見我這樣徹底暴怒了，他掏出身上的打火機開始點窗簾，說既然不離，那就點了房子一起去死了算了。

當時我震驚了，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外面的女人就好的讓他寧願放棄所有，寧願死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看著被燒燬的半截窗簾，我的心似油煎，好，這個婚我離，說完這句話，我癱軟在沙發上沒有了半點力氣。

05

第二天，他就逼著我去辦。原來離婚也變得這麼先進，就和去銀行一樣需要排隊叫號，去照相時，我哭的實在控制不住。照了幾次都不合格，劉健忍不住過來吼我，要是跟前沒人的話，我敢保證他會打我。

不管合不合格終於照完了，相片裡我眼睛通紅，就算經過修飾也無法掩蓋。在辦理的時候，工作人員看我不願意，就說你們先回去商量好了再辦吧！

還沒走出大廳，在樓道里劉健就對我大打出手，他說今天你要是不離，我就從這樓上跳下去，跳下去如果死不了，你也別好過，回去繼續點房子。我的心顫抖著無法言語。

劉健拽著我返上樓，又叫了一次號，這次我什麼也沒說，很順利地辦完了離婚。我看到他第一時間對著離婚證拍照，他難道就那麼迫不及待要告訴小/三，他離婚的事實嗎？然後劉健拿著離婚證揚長而去，根本不管已經癱軟的我。

我沿著林蔭道走著，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真想衝出去結束了這不堪的一生。

可想到還在外地上學的孩子，年邁的父母，要失去了我，他們要怎麼活，再說為這麼一個人渣，付出自己的生命值得嗎？

理智暫時的回籠，我打了車回家，家裡空蕩蕩，沒有了爭吵，也沒有了往日的溫馨，我落寞的無以復加。

我病了，不能吃飯，不能睡覺，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淚。獨自熬了三天，門鈴響了，我掙扎著起來開門。

“媽”我緊緊的抱著我媽，我錯了，當初不該不聽你的，我媽比平時強勢了很多，“為了一個垃圾，你把自己折磨成這樣，值得嗎？趕快給我振作起來。”

聞到了飯的香味，可能真的餓極了，竟然吃了一碗。是啊，我要振作起來，不能讓人看了笑話，佈滿灰塵的家裡，媽媽忙碌著，我也和她一起打掃。看到平時愛不釋手的花都快乾死了，我深深地感到了自責與內疚。

我媽不放心我陪我住了下來，我收起了倔強，這幾天估計是我們母女這輩子說話最多的一次。不管別人說什麼，我也要為愛我的人好好活下去。

卡耐基說過，傷害你的並非事件本身，而是你對事件的看法。的確是這樣，我走不出的禁錮，就是心魔在作怪。

給自己理了個幹練的短髮，重新回到工作崗位，我裝的就和沒事人一樣努力的擠出笑臉。人生海海，哪個人不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希望早日能撥雲見日。

06

一天劉健回來收拾東西，其實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也沒什麼可拿的，他在書房裡翻了半天，問我桌子上的一摞書哪去了，我說：賣廢品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走了，拿著他僅有的幾件衣服。20多年就這樣結束了，就算是同床異夢，可終究是20多年的夫妻啊，怎能說忘就忘，但忘不了又如何，終究是一場噩夢而已。

當夢醒時分一切都回到原位，真想把這一頁趕快翻篇，但時間從不會因為某個人而作出相反的決定，依舊按部就班一分一秒過著。

在朋友老公的葬禮上我如此失態，我是恨劉健的，恨不得用他的死換回朋友老公的生。這樣的想法嚇了我一跳，恨真的能使一個人變得瘋狂。

2020年10月5號，住校的兒子打來電話，讓我找一下以前的舊書，我從床底翻出來一本本的找。一個不起眼的小本子掉了出來，我不經意地翻了一下，瞬間我驚呆了：

2018年11月12日，看著妻和姨妹登上列車，我的心裡五味俱全，親愛的，我多想陪著你一起去。可我要掙錢，要還債，甚至不敢耽誤一分一秒，等你出院的那天我去接你可好，原諒我，我的寶貝。這是我去北京做手術走的那天。

那三年我已經對不起你了，我曾經發誓要全身心的對你好，可怨我禁不住金錢的誘惑，在網上賭博，欠下了幾十萬的賭債，沒辦法借了高利貸，利滾利越來越多，債主每天催著還債。

如果還不了就要拿房子做抵押，甚至用你和兒子的安全來威脅我，我能想到唯一的辦法就是離婚，讓我獨自承擔自己犯下的錯吧！

他的每一個字跡敲擊著我的心臟，我能感受到他那種絕望與無奈，痛苦與煎熬。

原來他那天回來，主要是為了找這個日記本。我賭氣說賣廢品了，想到他長出一口氣的樣子，是斷定這個秘密永遠不會被我知道。

終於老天還是有憐憫之心的，他回覆了：“與茫茫人海中我遇到了你，你的愛純潔的就像翡翠，不摻任何雜質。你就像那指引方向的北極星，讓我不管在任何地方都不會迷路。

不要找我，我會努力保護好自己，爭取活著回去見你，還完債之時，就是我回家之日。”

我深知，這之後我們無法一直守在一起，擋在我們面前的是巨大的外債，阻隔在我們中間的是無盡的時間，令我們無能為力，唯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