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琳三十五歲時，嫁給了一個比她大三十歲的老男人。

老男人叫喬裕祥，兩人是透過相親認識的。

第一次見面，喬先生話很少，滿是皺紋和溝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望見周琳的時候，渾濁的雙眼還是亮了一下，視線在她的身上徘徊了好一陣。

周琳是漂亮的，三十多歲的她，雖然不算很年輕了，但也有三十歲女人獨有的韻味，而且身材凹凸有致，完全看不出她還有個十五歲的兒子。

周琳看喬先生時，沒有失望，也沒有驚喜，就跟她想象中老人的樣子差不多，臉上有老人斑，頭髮灰白稀疏，身材瘦，但不弱。

“我對你很滿意，這是我的經濟情況和體檢單，你看一下，如果覺得我合適的話，咱們下週就可以找個時間去領證。”

喬先生話雖少，但只要開口，就全都是重點。

兩人坐在餐廳裡，很清楚對方是為什麼而來，因此不必藏著掖著。

周琳拿起體檢單看了一眼，有點介意。

這也太健康了，這麼看來，她可能要伺候他至少二十年，才能恢復自由身，到那時候，她也有五十多歲了吧？

周琳皺眉放下體檢單，又拿起那張名下財產單，她的心顫了一下。

片刻後，她抬起頭，對喬先生笑了。

“我覺得你也很合適，那就下週一上午去吧。”

2

周琳和喬先生沒有舉行婚禮。

喬先生是不好意思，怕兒子有心理負擔，畢竟以周琳的年紀，都可以當他兒媳婦了。

周琳和喬先生領證後，便帶著兒子搬進了他的家，那是一棟富人區的三層小別墅。

喬先生的兒子叫喬川，比周琳小兩歲。雖然還沒成家，但偶爾也回來住，陪陪老父親。

自從周琳搬進來後，喬川就經常回家來住，但幾乎不跟周琳說話。

看周琳的時候，總是用那雙冷冰冰的眸子，斜睨著她。

尤其是當週琳每次走進喬先生的臥室，喬川的眼神就越發怪異，就好像在看一個入侵者。

所以周琳就儘量避免和他碰面和說話。

喬先生跟前妻，也就是喬川的媽媽曾經也是恩愛的。

但是那個女人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這些年，喬先生沒有找過別的女人，一直都是一個人。

從他那蒼老粗糙的手掌間，周琳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孤獨感。

新婚當天，喬先生閃了老腰。

兩個多月後，喬先生的腰總算逐漸恢復。

那天，周琳進了臥室，喬先生正靠在床頭看書，她沒多想，洗澡，上床後喬先生把書丟在一旁，轉身抱住了她。

喬先生什麼都沒做，周琳不解地轉身看他。

喬先生說：“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周琳想不明白，他娶她回來，難道只是為了抱一抱？

“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年輕。”

周琳絞盡腦汁想出一句安慰他的話，“你……你現在也還不算太老。”

“哈哈，多謝，不過……身體確實是力不從心了。”

周琳這才明白過來，頓時覺得有點尷尬，不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你以前的男人怎麼樣？”喬先生忽然問。

“不記得了。”

“忘不了嗎？”

3

周琳沉默了一會兒，就那麼背對著喬先生，在黑暗中，跟他說了自己的故事。

周琳是二十歲時生的周寶龍，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誰，那時她已經參加工作，跟公司的人出去聚會，喝醉了，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蛋撿了她的便宜。

周琳懷孕後，一直忙著工作，孕期的反應，她也沒在意，還以為是內分泌失調，等到意識到的時候，胎兒月份已經大了，需要做引產才行。

周琳不忍心扼殺了這個無辜的小生命，就頂著巨大的壓力，把孩子生了下來，甚至因為未婚生子，父母嫌她丟人，跟她斷絕關係。

這些年，她一人帶著兒子，真的是太難了，太想過好日子了，太想有個人依靠。

她渴望給兒子一個光明的未來，可她一個人的能力實在不行。就寄希望於男人身上，她倒也遇到過兩個男人。

第一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是想佔她的便宜，很會講甜言蜜語，那時候她年紀小，就那麼被矇蔽的雙眼，還傻乎乎地想著將來和那個人一起白頭偕老，後來才知道，那男人腳踏N條船。

第二個男人，總算是個沉穩可靠，也很捨得為她花錢。那時候孩子生病，她拿不出錢給孩子治療，男人二話不說就帶著她和孩子去了醫院，付了全部費用。周琳真的很感動，直到他們分手，她都感激著他的救命之恩，可惜的是，她和那人在一起三年，才發現，那是個有婦之夫。

周琳傷透了心，覺得自己看透了男人的嘴臉，她已經不寄希望於找一段溫馨的愛情了，她覺得錢是最實際的。

周琳經歷過苦日子，所以她從不避諱談錢，相親的條件也很直接，對方必須要經濟富裕，年齡不重要。

然後她就遇到了喬先生。

周琳很坦誠地說了自己的經歷，也沒有迴避結婚的目的。

“你很率真，我很欣賞你。”

周琳沒有答話，心裡有點暖融融的感覺，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兩人之間的男女之情變得很淡很淡，好像只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說話。

“如果我死了，你就帶著我的錢，去找個年輕的好男人吧。”喬先生忽然說。

周琳想起那個超級健康的體檢單，便回答道：“真到那時候，我也老了。哪還有年輕男人喜歡我？”

喬先生哈哈一笑，然後把手從她的腰上拿走，規規矩矩的躺回了自己的那邊。

4

半年後，喬先生給周琳的兒子報了海外夏令營。

他說，自己老了，沒精力陪周琳去遊玩度蜜月，就讓她帶著孩子出去轉轉好了，正好給孩子開拓下視野。

一下子十幾萬的花費出去了，周琳還有點不好意思，但兒子周寶龍私下裡對她說：“媽，你有什麼好愧疚的，你嫁給老東西，不就是要花他的錢麼？”

周寶龍說的大大的實話，周琳瞪向兒子，卻無力反駁。

只是當兒子提醒她嫁過來的初衷時，總覺得十分別扭，這段關係，似乎在不知不覺之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內心深處，那些堅硬的，冷冰冰的東西正在一帶你一點地融化。

“媽媽跟你說過，你要是不想喊喬先生爸爸，喊伯伯也行。”

這幾個月的相處下來，周琳雖然對喬先生沒有愛情，但喬先生對她出手闊綽，也尊重她。

因此她心存感激，也希望兒子對喬先生多一份尊敬。

周寶龍卻翻了個白眼，“他說我是小雜種的時候，你是沒聽見。”

周琳瞪大了眼睛， “他真的那麼說？”

“我騙你幹嘛，挑撥你們關係，對我又沒好處。”

一股屈辱感湧上週琳的心頭。

喬先生是不完美，但結婚半年來，周琳對他基本是滿意的。

他話少，有修養，對她兒子也不錯，尤其是一下子出手十幾萬讓她兒子去參加夏令營，而除了錢之外，喬先生給予她的那份尊重，甚至讓她一度感到愧疚。

所以當她聽說，喬先生罵她兒子是“小雜種”的時候，她感到極度憤怒，替兒子委屈，也深深在自責。

如果她沒有嫁給喬先生，兒子就不會被侮辱！

5

周琳和喬先生的關係，陷入了緊張，雖然日常起居，她依然細心照料，但情緒是冷漠的。

喬先生似乎意識到了，但並沒有逼迫她笑臉相迎，兩個人的冷戰直到周寶龍中考結束，才開始緩和。

周寶龍沒考上重點高中，喬先生二話不說，給他選擇了一所當地最好的貴族私立學校。

這所私立高中的師資，絕對不比重點高中差，周琳曾經也夢想過，讓兒子上這麼一所優質的學校，只是她那時候連吃飯的錢都不夠，哪裡敢做這種白日夢？

如今喬先生滿足了她的這個心願，她是真心感激。

周寶龍上了貴族學校後，周琳對喬先生的態度，又恢復到了剛結婚那時候，她讓自己不要去想太多，苛求太多，喬先生為她做的，已經很足夠多了，而她並沒有回饋什麼。

這天晚上，喬先生喝了點酒，來到了臥室。

周琳正對鏡梳妝，兩人目光在鏡子裡交匯，周琳覺得今天的喬先生有點不一樣，他忽然走過來，把她抱住。

他口中不停喊著“小晴”，那是他亡妻的名字。周琳就知道他是醉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喬先生的心臟，那時就像失去了剎車功能的汽車。

當喬先生捂著胸口，臉色紫青地歪倒在床上，周琳嚇壞了，她哆哆嗦嗦地撥通了120。

喬先生暫時撿回了一條命，但陷入了昏迷。

對這件事，周琳深深愧疚和自責，如果自己早點發現不對勁，也許喬先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所以喬先生病倒後，她不嫌髒不嫌累地照顧他，比專業護工做的還到位。

這天周琳回家拿換洗的衣服，就順便給兒子打了個電話，對兒子說起了喬先生的情況。

電話那頭的寶龍，始終沉默地聽著。

周琳便問兒子，怎麼了，是在學校有什麼不開心麼，為什麼情緒這麼低落。

“媽，是有件事兒……我騙了你。”

“嗯？”

“喬伯伯，沒說過我是小雜種，我就是想讓你們吵架，才故意說的。而且……前段時間，喬伯伯來看過我，跟我說了你們兩個的事情，他說一直很尊重你，沒有對你做過什麼，他只是很孤獨……對不起，是我不懂事。”

周琳紅了眼眶，其實她剛才還在生氣兒子撒謊，但聽完那這番話後，周琳是欣慰的，有時候就是這樣，成長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為兒子的成長而欣慰，而她嫁給喬先生這件事，一直讓她在兒子面前有點難堪，現如今，這份彆彆扭扭的關係終於不再彆扭，這一刻，周琳的內心是喜悅的。

一隻手忽然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周琳紅著眼睛回過頭，卻撞進了喬川那雙冷冰冰的眸子裡。

她下意識地站起來，躲開他的手，後退了兩步。

6

“這麼傷心麼？我以為你盼著我爸死。”他有點乾澀地笑著調侃她。

“我沒有。”

她只是想過的好一點，犧牲一些，得到一些，卻從沒有過謀害任何人的意思。

“其實我爸和你結婚，只是因為你有點像我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他頓了下，“而且，我爸給你的體檢單是假的，他心臟的問題已經很嚴重了，這次意外不是偶然，你不用過分自責。”

周琳睜大了眼睛，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喬先生時，她以為喬先生身體健康，自己要伺候她幾十年。

如今知道了他或許將不久於人世，周琳以為自己該高興，可她心裡就像堆積了一團的棉花似的，難受得好像連呼吸都困難了。

喬川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幫她擦眼淚。

周琳立即後退了一步，喬川把手放了下去，尷尬笑笑。

“抱歉。我沒別的意思。”

他轉身去樓上，走到樓梯處，回頭看她一眼：“你剛來的時候，我很討厭你。”

周琳一愣，“我知道。”

周琳搖搖頭，這一聲謝，讓她內心誠惶誠恐的，因為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大的功勞，她是帶著現實的目的去找結婚物件的，這注定不會有什麼幸福的結果，只是她夠幸運，才遇到了喬先生。

喬川站在樓梯上，似乎還有話說，周琳疑惑地看著他。

“其實我……”他目光灼灼，眼底有許多情緒在流動，忽然又釋然一笑，“沒什麼，我一會兒和你一起去醫院。”

周琳困惑地站在客廳裡，剛才那一瞬，在喬川的眼睛裡，她好像看到了很多情緒在流動，而那些情緒，讓她感到莫名的心慌。

一些猜想在她心裡閃過，但她馬上搖搖頭，匆匆回到樓上，收拾了衣服，去往醫院。

後記

一週後，喬先生在熟睡中安詳離世。他名下全部財產一分為二，留給了兒子喬川和周琳。

但周琳只接受了喬先生留下的一家小茶鋪，現金車子股票等，她一律沒要。

做出這個決定，並簽下名字的時候，周琳的內心終於釋然了。

長久以來，在這段明碼標價的婚姻裡，她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她漸漸失去了最初的那個現實的目的，也找不到最後的歸宿。

現在她終於看清了來時的路，也看到了未來的方向。

往後餘生，周琳只想藉著喬先生留給她的這份寶貴遺贈，靠她自己的雙手和雙腳，一步步踏實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