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部自傳性格極高的電影，《狂人皮埃洛》中破碎、抽離及音畫分離的敘事結構，都暗示著現實中高達與其前妻凱莉娜鏡破釵分的婚姻關係。

我們可以看到電影中費迪南及瑪莉安化約成一個二元對立的符號：純粹精神生活和現象世界的物質生活，他們在片中的結合、分離及告別都激起這樣二元辯證的火花。

然而，這並不代表二元必須爭個你死我活，我們仍然能夠看到劇中他們如何在這個意識形態場域中相容、讓步，最終引來一個最適合他們的結局。

感官統整及純粹精神世界

電影一開始，我們便能看到費迪南對物質世界的厭惡及反對：不管是先前因為需要被雜誌報導而自我物化的妻子，在聽完她荒謬的言論或巧妙地安插了一句："現在我們卻進入文明的尾巴。"；或是在派對中聽到充滿物質的汽車、香水言論後，費迪南坐在一對男女旁邊悠悠地訴說自己的眼耳鼻如今成為分離的機器，這些言論都明示著布林喬亞式的生活並不適合費迪南。

電影中不時插入的破碎文學臺詞，如同詩句般一搭一唱地對白一方面體現了費迪南，或者說高達本人的化身對文學世界的嚮往，一方面這些過度破碎，甚至險些成為囈語的臺詞也讓我們發現他有虛無主義的一面。

活在物質世界的費迪南像是一臺分崩離析的機器，對他來說唯有回到低物質、高精神性的生活環境才能夠使感官統一，追求更純粹的精神世界。這同時也是費迪南逃亡的其中一個契機，即使知道瑪麗安如同那些俗人般追求物質生活，但"逃亡"本身的意義對費迪南來說過於誘人，這種拋棄一切的心態及駛向未知的旅程都為費迪南提供了"生活在彼方"的想像。

費迪南載瑪麗安回家的戲呼應著派對中那些充滿物質的對話，顏色在此成為一個可供對照的符號：這些顏色停留在空間中，如同物質瀰漫在整個派對，費迪南作為一個移動的主體穿梭在這些顏色中，卻始終無法找到屬於自己的顏色。

而與瑪莉安在車上時，那些顏色變成了呼嘯而過的燈光，他駛在往瑪麗安家的路上，同時也駛在逃亡（逃離物質）的路上，汽車同時也成為了一個隱喻，它代表著資本社會中最具象徵意涵的符號，但它本質上只能是個客體，透過駕駛者的意識決定它能去哪裡。

我們可以看到在後續的劇情中費迪南及瑪麗安不斷地換車、製造假車禍，燒燬的汽車除了表面上為了躲避警方的追緝外，也象徵著物質的崩毀能夠為費迪南提供前往精神世界的道路。

二元辯證的角力

我們很快就能發現，費迪南及瑪莉安恰恰是一個二元對立的象徵：前者代表精神生活，後者代表物質生活。

當費迪南迴到現實中，看著瑪莉安對整個逃亡的態度曖昧不明，似乎對她來說逃亡也只是一個過程。但費迪南不知道的是，瑪莉安知道這段旅程的終點在哪，這樣的態度讓費迪南逐漸在逃亡過程中接受、重構個人對生活的抱負。

在海邊費迪南能夠透過閱讀及寫作達成純粹精神生活，但瑪莉安卻因為脫離物質而感到厭煩：

瑪莉安："我該做什麼？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該做什麼？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皮埃洛："安靜！我在寫作。"

皮埃洛："為何如此憂鬱？"

瑪莉安："因為你用詩句對我說話，我卻含情脈脈看著你。"

皮埃洛："與妳交流是不可能的。妳沒有觀點，只有感情。"

瑪莉安： "不！感情飽含了觀點。"

皮埃洛："告訴我妳所喜歡的、妳所想的，我也會告訴妳。你先！"

瑪莉安："花、動物、藍色天空、音樂，我不知道！一切。你呢？"

皮埃洛："動機、希望、感情、意外，還有呢？一切。"

瑪莉安："知道嗎？五年前我是對的。我們永遠不能相互理解。我該做什麼？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麼？我該做什麼？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麼？"

瑪莉安到底在這段旅程中追求的是什麼？事實上在觀影當下我也被矇在鼓裡，但當最終她回到情夫的懷抱，我才意識到其實對瑪莉安來說這場逃亡依然沒有改變她的本性，追求物質與純粹快樂是她人生首要目標，所以她才對海邊生活感到厭倦：那種停滯、無目的、低物質的生活對瑪莉安來說簡直是地獄。

但悲哀的是，費迪南以為瑪莉安決定和他一起逃亡出自於某種精神上的契合，能夠在樹林間、公路上一搭一唱著文學作品裡的臺詞，享受旅程中的不確定性，只是，這段旅程從開始時費迪南及瑪莉安就已經貌合神離。

投射與發洩

雖然前文提及費迪南誤解了瑪莉安對這段旅程的想像，但我們仍然能夠在電影中看到費迪南對瑪莉安的不滿，尤其是中間費迪南甚至打破第四道牆向觀眾挖苦瑪莉安只想著玩耍。

而我認為高達會使用這樣的手段其實也是在挖苦現實中他與前妻生活上的不滿，這種情緒透過電影這種媒材表達，直接與觀眾產生意義。

如同費迪南在派對中遇到的美國電影導演所說："電影是戰場、愛、恨、動作、暴力、死亡。用一個詞來說就是感情。"這段除了暗示右岸新浪潮對商業電影的批判及嘲笑外，同時也向觀眾訴說這部電影是高達本人對現實不滿的投射。

電影的結局已經不是重點，不論皮埃洛是否帶著遺憾死去，整部電影最重要的精神已經在男女主角反覆的辯證中體現。也許不論是整段逃亡過程、高達、甚至是電影本身最終都只想呼應一開始費迪南所說的："從惡夢中逃出，該是離開這個骯髒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