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與榮耀》大概是導演阿莫多瓦最個人的電影，雖然並非自傳電影，但感覺得出，它是導演退去所有盔甲與保護之後，所呈現的不安全感與脆弱。

片子初始，導演就向觀眾揭露那些生理上的痛苦：諸如頭痛、耳鳴、膝蓋和肋骨舊疾，很快地塑造出這位滿是病痛的老人，他的焦慮與不便，從而由表面往深處鑽。

接著在多次拼湊的回憶簡片中，出現了幾個重要人物，包含從一而終的母親。女性形象在阿莫多瓦的作品中一向搶眼，在更圍繞於自我的《痛苦與榮耀》中同樣不缺席。

母親在他的啟蒙過程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一如窮困時分的麵包夾巧克力，一如當母子倆搬入新家，用白色油漆重新粉刷著牆，抬頭望，暖陽自一扇窗戶透入室內，童年是已然遙遠的溫柔鄉。

主角是一位接近老年的導演薩爾瓦多·馬洛（安東尼奧·班德拉斯 飾），已經許久未創作電影，身體各種病痛令他飽受折磨。

最近因為有部舊作要重新修復上映，薩爾瓦多與當年為該片鬧翻的男主角阿爾貝託（艾西爾·艾特西迪亞 飾）聯絡，想跟他一起參加重映。這段老來重拾的友情引發一連串效應，也讓薩爾瓦多陷入各種回憶、思考所剩無多的未來。

片中，男主角薩爾瓦多原先不願拍攝自己寫的劇本《癮》，一直到與曾經的合作伙伴和解，最後願意讓他主演。他曾說：「如果你演得不好我會難過。如果你演得好，我會更難過。」

在任何時刻回望生命歷程，都是件需要勇氣的事。為什麼演得好會讓人難過？因為痛苦太過寫實，因為遺憾終究無法彌補。

而對錶演的詮釋，他這樣說：「只會哭算不上好演員，懂得剋制才是好演員。」以此總結這部電影，或導演的人生哲學，都恰如其分。

對於年老，阿莫多瓦使用許多角度去詮釋這件令人害怕的事，尤其特別強調身體衰弱、久病帶來的疼痛。導演鉅細無遺描繪身上各種痛，除了動畫圖示以外，也表現在薩爾瓦多許多肢體運動的方式上，堅持要細碎地堆疊每一分痛苦，讓觀眾被迫認真體會那是什麼樣的日子。

說來好笑，每個年輕小夥子都曾把每段苦戀單戀失戀描繪得痛如椎心，但老了才知道真的痛是什麼——是白天痛、晚上痛、半夜痛、頭痛、背痛、關節痛，每走一步、每蹲一下，都是痛，這樣想想，失戀好像真的不算什麼。離題了。

薩爾瓦多以前沒用過海洛因，現在看到阿爾貝託要吸食，竟主動跟著嘗試。當年最氣阿爾貝託吸毒影響表演的導演，到了現在全身痛的年紀，反而很喜歡海洛因的效果——幫助他忘卻疼痛。

吸毒也特別讓他容易回憶起童年時光，尤其是母親（佩內洛普·克魯茲 飾）如何在貧窮困苦的環境下拉扯他長大，第一次感受到愛慾是什麼情境、母親對他的期許等等。

一位對薩爾瓦多的過去很重要的人，也再度與他重遇。這些過去種種，其實也跟毒品一樣，就算戒了，身體內仍然遺留著渴望。

飾演薩爾瓦多的安東尼奧·班德拉斯，在本片的造型與導演阿莫多瓦頗為相似，髮型與衣服很明顯是刻意接近，薩爾瓦多居住的寬敞住宅，也確實是阿莫多瓦的家。

這是部既誠實又私密的作品，透過成年男主角的回憶，借毒品回溯童年往事；氤氳中，娓娓道來這位垂垂老矣的導演，他的痛苦與榮耀。

雖然許多劇情是虛構，但很難否認的是，本片捕捉的情感，確實是關於一個進入老年的藝術家尋找故事與新靈感、尋找回憶、尋找和解，並且與日益增加的痛苦共存，這非常近似阿莫多瓦正在經歷的過程。

電影最後一幕絕佳，戲中戲地呈現，當年問母親「鄉下有電影院嗎？」的那位小男孩，多年後已成為拍攝者，他看著童年時的自己，時空錯置使他們有了相逢的可能。

我想那是所有電影工作者都會有所共鳴的一幅畫，對照片中敘述如此長一段痛苦與遺憾、苦痛與未完待續，最後的這個鏡頭讓一切風平浪靜，觀者也涕淚縱橫。

變老是痛苦的。《痛苦與榮耀》雖然仍有繽紛的色彩運用與戲劇張力，但不像導演的過去作品那樣張牙舞爪，更著重面對並接受自己的脆弱，與過去的一切和解。

但也別以為阿莫多瓦放棄了，本片最後一幕的轉折，表現了對導演而言，人生的一切都將粹煉成他的作品，電影永遠是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