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

陳百強並未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其時他還很年輕，年輕得得像上週才製造出來的青花瓷，圓潤整潔，冒著賊光。

他是鐘錶富商陳鵬飛的兒子，金寶錶行的老闆，身價不菲。陳百強是嘴裡含著銀湯匙出生的，生下來不哭也不鬧，耳朵會朝著發出聲響的落地鐘的擺錘轉來轉去。

他的童年是無憂無慮的，就像是一鍋剛蒸出來的年糕，冒著財富的熱氣。

還很甜。

二、

說起何鴻燊家族，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早年畢業於香港大學，靠自己的聰明才智聚攏了一座金山，三妻四妾，妥妥的人生贏家。

他的人生歷史，就像德國製造的青島下水道一樣，又寬又長，有點陰暗，有點臭氣，但是人人稱讚，成了經典。

1962年8月26日，何超瓊出生在這個家庭裡，倍受寵溺。

三、

何超瓊賭王二房藍瓊纓的大女兒，身上寄託著母親的全身希望。豪門的宮鬥是殘酷的，藍瓊纓對大房黎婉華韜光隱忍，對何鴻燊百依百順，把出頭的希望寄託在子女身上。

何超瓊也不負重望，於聖塔克拉拉大學畢業，此時的她，舉止高貴優雅，像一朵盛開的鬱金香。

四、

如果此生不相遇，如果相遇不相知，如果相知不相愛，如果相愛要別離，如果別離要相思，如果相思到斷腸。

陳百強仍然沒有思索過這些問題。此刻的他，正在頑皮的時候。他拆開了一個勞力士手錶的表蓋，表蓋裡的齒輪哄哄響，猶如蔚藍的海水衝擊著維多利亞灣的礁石。

除了玩表，他還喜歡玩音樂。他有一對會轉來轉去的耳朵，是個音樂天才。他的父親指望他繼承家業，財富的光芒勝過戲子的榮耀。

可是陳百強是匹犟驢，對音樂毫不死心，父子兩爭執不下，像兩頭圓睜血眼的鬥牛。

直到多年以後他們才用生命為代價做出了和解，陳鵬飛死前手裡攥著的照片，正是已經化為亡魂的陳百強。

願他們在地下不再爭吵。

五、

陳百強在聖保羅男女中學畢業後，輟學了一段時間，還在電臺演唱過英文歌曲，其後，到美國三藩市音樂學院進修。

他的音樂才能開始像龐貝火山一樣爆發。

此時的何超瓊也試水娛樂界，她拍的第一個MV,就是與陳百強合作。

一個是柔情似水，一個是含苞嬌羞，愛情在他們之間，像聽到春天腳步聲的草木，開始蓬勃生長。

六、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一個是音樂才子，一個是豪門千金，相思的愛好和經歷讓他們臭味相投。

陳百強每有演出，何超瓊必定緊緊跟隨，直到演出結束，才陪著疲憊的他回到住處。對陳百強，她的脾氣好得出奇。

有一次，陳百強手上的腕錶在演出混亂中丟失，陳百強為此傷心難過。何超瓊暗暗著急，花了十幾萬美金從瑞士空運一款同款手錶戴在陳百強手上。

錢對她真的不算什麼。

只要有情郎。

而陳百強為他寫歌，一首又一首。《眼淚為你流》，《偏偏喜歡你》，《今宵多珍重》，《一生何求》。

寫完還要唱給他聽，他的音樂，就是情話。

一個是才華橫溢的司馬相如，一個是被音樂挑動心絃的卓文君。

七、

人生沒有彩排，命運的導演總是搗鼓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劇情。

何超瓊也沒有想到，命運會把傳承家族的重擔壓在她的肩上，重新撰寫了她的愛情劇本。

何鴻燊一共有兩個太太，兩個情人。1981年，大房黎婉華為何鴻燊生的長子何猷光意外遭遇車禍，不幸去世。

為了家族的傳承，何鴻燊把目光落在何超瓊身上。何超瓊繼承了母親的堅毅隱忍，是家族事業的不二人選。

而陳百強，根本不入何鴻燊的法眼。一個戲子而已。掙再多的錢也是戲子。下九流。何況陳百強的身家對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陳百強和何超瓊仍然渾然不覺，仍然沐浴在愛情的光輝裡，猶如一對錦鯉嬉戲在玻璃缸裡，其實，只是一對別人養的寵物。

八、

何鴻燊在報紙上看到自己女兒和陳百強談戀愛的訊息，勃然大怒，把何超瓊訓了一頓，關禁閉，不讓她再接觸陳百強。

一邊又緊鑼密鼓地為女兒尋找婆家，他看上的是船王許愛州的孫子許晉亨。

許晉亨其時正在狂熱地愛著劉嘉玲，可是劉嘉玲出身低微，沒戲。

此時的陳百強情緒低落，患上了憂鬱症。他的愛情像是一隻梅花鹿，在權勢的槍聲裡逃逸得無影無蹤。

再堅持也是無用的。他根本就見不到何超瓊了。

他失去了自己的永愛。

1991年，許晉亨和何超瓊結婚的訊息像箭一樣向他射來，擊破了他繼續生存下去的慾望。

他只能靠酒和安眠藥麻醉自己。

九、

何超瓊為什麼要和許晉亨結婚？

難道她有得選嗎？

祝英臺為什麼必須嫁給馬文才？她有得選嗎？

這是一個世紀婚禮，轟動香港澳門兩地。

新娘著了婚紗，表情木然，就像古代被擺上祭壇的人牲。

她愛許晉亨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臉上的笑容慘不忍睹，她挽著丈夫的手，好像被拴住的一頭母牛。

多年以後，她也許會回憶自己和陳百強相處的每一刻，和財富權勢撕裂的自己的人生。

財富撕裂了她的愛情，

猶如閃電撕裂了暗沉沉的夜空。

十、

陳百強勉強為他們送上了祝福，但是他的失眠症更嚴重了。

他繼續寫歌，只是曲調更加低沉憂鬱。知音走了，世界上最愛他的女人轉身離去，投入了一個不相干的人的懷抱。

瑤琴又有什麼用。

他繼續演出，繼續唱歌，繼續夢遊一樣活在人間。

有幾次，他看到了何超瓊的身影，他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原來是鏡花水月。

一年後，他因為大量酗酒，服用過量安眠藥陷入昏迷，治療十七個月後逝世。

他撒開了雙手，沒有愛情的音樂不值得譜曲，

沒有愛情的人間不值得。

十一、

何超瓊聽到了陳百強的死訊，她來為他扶靈，送他最後一程。

她犯了那些凡夫俗子所謂的忌諱，但是她不在乎了。

許多市民自發來為陳百強送行，因為他的音樂，為自己的心靈送來了慰藉。歡樂和悲傷都共鳴，老百姓心裡的陳百強沒有死，他活在音樂裡。

所謂悲劇，就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撕碎給人看。維多利亞利亞灣的礁石靜默無語。

願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