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冬季日劇，有亮色也有遺憾。
文 | 王玉玊
2021年冬季日劇在題材方面並無特別新穎之處，唯一比較新鮮的是NTV日十檔首次嘗試製作了末日喪屍題材的電視劇《和你在世界終結之日》，這應該是日本四大民放首次在黃金時段播出喪屍題材電視劇。近些年NTV日十檔以相對年輕的觀眾為目標受眾，此前播出過的《輪到你了》《3年A班—從現在起大家都是人質》《我是大哥大》等作品都有著鮮明的年輕化特徵，獲得了不錯口碑和收視。這或許也是NTV決定嘗試較受年輕人歡迎的喪屍題材的主要原因。可惜日劇小成本的特徵導致服道化簡陋、黃金檔對成人向元素的限制制約了喪屍題材的發揮空間、劇本本身又比較薄弱，種種因素共同導致這部作品收視不溫不火、口碑持續走低。對於看慣了美國和韓國喪屍劇的中國觀眾而言，《和你在世界終結之日》就更顯得老套和貧窮，開播至今豆瓣評分只有4.8。
還有兩部緊跟社會議題的作品《青之SP—學校內警察·嶋田隆平——》與《匿名者~警視廳“鍵盤殺人”對策室~》。前者講述自願成為校內警察的警視廳搜查一課精英刑警嶋田隆平應對赤嶺中學校園中孕婦騷擾、網路暴力、偷拍等一系列校園犯罪、未成年犯罪案件的故事；後者則從標題就能看出，講述的是專門針對網路暴力的警察機構的破案故事。
社會題材本該是日劇的強項，特別是《匿名者》中作為情節核心的網路暴力，隨著日本女子摔跤手木村花因網路暴力而自殺的事件而成為日本的熱門話題，作為應時而生的作品，《匿名者》本可以成為社會議題的參與者。可惜的是，或許是《3年A班》大爆帶來了以獵奇的方式極端化、尖銳化表現校園霸凌、網路暴力等社會焦點問題的創作思路，此後類似題材的作品，如上一季的《消除老師的方程式》等，越來越難以在獵奇化與現實感之間找到平衡，故事日趨離奇，離真正的現實問題卻越來越遠。《青之SP》與《匿名者》存在相似的問題，難以真正引起有效的共鳴和思考。相比上世紀90年代的日本社會問題劇，在深度上實在差了太遠，不知道這一題材的日劇什麼時候能從獵奇化的死衚衕裡走出來。
無論是嘗試新題材的喪屍劇，還是延續傳統的社會問題劇，都沒能在這一季交出令人滿意的答卷。2020冬季最出色的日劇作品集中出現在描寫人際關係與情感的世情題材上。似乎有些偏離“常情常理”，但卻又合情合理、引人共情的生存方式和情感關係就如同放大鏡下的奇妙人間，帶來一場場另類視角下的“人間觀察”。
“設定現實主義”：
用設定寫現實的創作路徑
本季日劇中幾乎唯一一部收視率節節攀升、堪稱低開高走的典範的就是改編自同名韓劇、由大倉忠義主演的《認識的妻子》。這部作品採用了一個並不新鮮的超現實設定——穿越時空。結婚五年的銀行職員劍崎元春在與妻子劍崎澪一地雞毛的婚後生活中忽然獲得了一個改變人生的機會。只要使用神秘男人交給他的500日元硬幣，元春就可以重返學生時代，改變當初的選擇，然後再次回到現實，就會發現自己的人生已經發生了變化。元春於是給自己換了個老婆，接受了學生時代的女神沙也加的告白。一覺醒來，元春回到現實，澪不見了，元春真的成為了沙也加的丈夫。就在元春下定決心與沙也加好好生活時，澪再次出現在了元春面前。沒有因結婚而辭職的澪成為了一個優秀又自信的職場女性，精緻而可愛，與之前邋遢暴躁、一臉倦容、滿嘴抱怨的她判若兩人。
《認識的妻子》雖然使用了超現實設定，但藉助設定展開的，卻是一個特別有現實感的故事。也曾真心相愛、共同憧憬美好未來的兩個人，卻在結婚之後漸行漸遠，經濟上的壓力、生活圈子不同導致的溝通困難、繁重的家務勞動和育兒壓力等等都導致了元春和澪之間的矛盾不斷累積。換一個妻子並沒能讓元春的生活變得圓滿，在重新與澪相處的過程中元春漸漸發現，將曾經的澪變成了暴躁的“怪物”的其實正是他自己。
故事主要從元春的視角展開，以元春重新認識澪、理解澪，並且獲得成長的過程為主線。但故事並沒有將這段婚姻中的困境簡單歸罪於一方，元春固然不是一個好丈夫，澪也未嘗沒有錯誤，畢竟婚姻遠不是相愛那麼簡單。《認識的妻子》的故事平實而嚴肅，能夠引發觀眾對於現實中的婚姻生活的反思。而穿越這一超現實設定，不僅沒有將故事從現實中抽離出來，反而將現實更充分地敞開來。這種以設定寫現實的創作路徑是本季日劇的一大亮點。
本季具有相似特質的另一部高分日劇是綾瀨遙主演的犯罪懸疑劇《天國與地獄》。在這部帶有靈魂互換的超現實設定的犯罪懸疑題材日劇中，女主人公望月彩子是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唯一的女性探員，在調查一起殘忍的連環殺人案的過程中憑藉直覺與勤奮率先鎖定了嫌疑人，也即男主人公日高陽鬥，眼看便可以緝兇立功，望月卻意外地與日高靈魂互換，於是形勢逆轉，日高身體中的望月要防止自己含冤被捕、把握日高的犯罪證據、尋找換回身體的方法。綾瀨遙與高橋一生這兩位主要演員的精彩表現為作品加分不少，特別是在靈魂互換之後，高橋一生出色地用日高的身體演出瞭望月的靈魂，靠著神態、聲音、語氣與動作都恰到好處。
但《天國與地獄》的最大看點還在於故事。作為本作的靈魂人物，女警察望月的形象鮮明且可信，性格與行動都吻合其立場與身份。在男人堆裡工作的望月並不是一個大公無私的絕對英雄，她野心勃勃渴望晉升，對查案的積極性與其說來源於警察的正義感，不如說來自於對立功與自我證明的迫切功利願望。每天被迫幹著後勤的活，遭受著職場性別歧視與排擠，仍念念不忘要翻身，望月這個角色連帶她的處境，都有很強的現實合理性。她就像一隻錨，將這個設定離奇的犯罪懸疑故事牢牢錨定在人間，為觀眾提供了進入故事世界、與人物共情的最佳通道。
如果說望月是“實”的，那麼日高就是“虛”的，這個心裡變態的殺人狂陰森冷血、不可理解，身上充滿了謎團與秘密。靈魂互換的剎那，虛與實徹底交織在一起，恰恰是在一個足夠寫實的故事世界之中，日高的“虛”才凸顯出它的夢魘般的恐怖，因為與現實格格不入而令人毛骨悚然。
“軟行業劇”：
業界生態疊加人間百態
如果不考慮幾部老牌劇的續作的話，這季日劇中缺乏除刑偵以外的嚴格意義上的行業劇，但卻出現了不少將某一行業的業界生態疊加在世情故事之上的優秀作品。
目前，本季日劇豆瓣評分最高的是宮藤官九郎編劇、長瀨智也主演的《我家的故事》。現役摔跤手觀山壽一是能樂世家觀山流宗家的長子，以父親重病為契機，壽一重返能樂世界，由此展開了觀山一家的家庭故事。能樂傳承人與現役摔跤手這兩個頗具傳奇色彩的特殊職業極大增強了整部作品的新鮮感，尤其是能樂世家、“人間國寶”的獨特身份，讓觀山一家的生活既日常又特殊。劇中有不少段落展現了觀山家人進行能樂練習的場景，以及觀山流宗家與門人間的關係，將日本傳統的文化與技藝以故事的方式呈現出來，與《昭和元祿落語心中》有異曲同工之處。
如果說能樂與摔跤畢竟與大多數觀眾的日常生活太過遙遠，那麼《寫不出來～編劇吉丸圭佑的無劇本生活》大概能夠讓所有從事文字工作、日常被“甲方爸爸”迫害、奪命連環催稿的文字工作者們感同身受。已經許久沒有接到工作，安心做家庭主夫，照顧名作家妻子與兩個孩子的三流小編劇吉丸圭佑忽然接到了黃金檔電視劇編劇的工作。被趕鴨子上架的吉丸於是開始了劇本難產、焦慮到出現幻覺的悲慘生活。這個作品毫無疑問取材於編劇自己的真實經歷，製作人和導演每天圍著高人氣主演團團轉，按照主演的意見對小編劇提出各種莫名其妙的劇本修改意見等等情節，都特別有真情實感。但整個故事的重心依舊落在吉丸的家庭生活上，包括吉丸與妻子如何平衡他們的工作與生活，兩個孩子的經歷與成長等等。職場為家庭故事提供了社會場景和社會處境，也讓人物變得更加豐富可愛。
《Oh！My Boss！戀愛隨冊附贈》可以看做《戀無止境》的精神續作，“小勇者”上白石萌音這次演了一個時尚雜誌行業的新人助理鈴木奈未，一心只想做個普通人，過朝九晚五的鹹魚生活，卻在與魔鬼上司的相處中漸漸感受到夢想的力量。女主與子犬系男主的酸甜戀愛當然是重頭戲，但《Oh！My Boss！》將更多篇幅放在了奈未的職場生涯之中，菜菜緒飾演的精英魔鬼女上司寶來麗子與小助理奈未這對CP也異常好嗑。
此外，《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在母子故事中疊加了作為小說家的母親的職業故事，《虹色病歷簿》則是一個更偏重於講述小村莊中溫馨人際關係的軟醫療劇。在這些故事中，行業戲帶來的是新鮮感、是有趣的行業小知識，也是對於身處複雜人際關係之網中的主人公們一種捕捉和定位方式。雖然不是故事主線，但這些疊加在世情故事中的職場戲依舊紮實而精彩，可以看做是日劇型別疊加的成功嘗試。
“人間性的再發現”：
不走尋常路的人際關係
儘管我們常常將人與人之間的愛簡單概括為親情、愛情、友情等幾種型別，但毫無疑問每一種感情都是多樣而具體的，人與人之間複雜微妙的關係、細膩幽微的情緒歷來是文藝創作中的重要題材。而本季日劇的最大優勢，就在於那些親人、朋友之間奇妙的化學反應。
前面提到《我家的故事》與《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都是以家人關係為主線的故事。在《我家的故事中》，與還有不到一年壽命的觀山流宗家壽三郎一起生活的，是一度叛逆離家成為摔跤手，又在父親病重後決定回家繼承家業的長子壽一，名為養子、實為親子的壽限無，以及靠與自己護理的老人戀愛獲取遺產的護工志田櫻。這個奇奇怪怪的組合本身就提供了無窮的敘事張力。劇本延續了宮九一貫的風格，帶著一點無厘頭的喜劇風格，層出不窮的“神轉折”總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上一秒讓你笑，下一秒就扎你一刀。奇妙的情節背後，是人生的荒誕與深情。
故事中的人物有時離觀眾很遠，在莊重的舞臺上執著於古老的藝術傳承，有時又離觀眾很近，壽一面對老邁的父親時那種恐懼與無力，以及明明已為人父還像個孩子一樣在乎父親的一句誇獎等等，都是在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出現過的情緒。櫻與壽三郎之間的關係就更有趣，櫻固然是為了遺產而來，但照顧壽三郎也盡職盡責，對觀山家的人並非完全沒有感情，壽三郎明知櫻的目的依舊與櫻默契地扮演著甜蜜肉麻的老少配未婚夫妻。相比於那些把老人扔給護工的子女，透過偽裝戀愛有效延長了老人生命的櫻獲得遺產似乎也並非毫無道理，去除非黑即白的二元邏輯後，人物就不再是推進故事的工具，而變得曖昧和富有彈性，在許許多多個瞬間中真實得像是生活本身。
《東京女子會》則是一個關於女性間友誼的故事。《東京女子會》改編自柚木麻子的同名小說，這部小說曾獲得第28屆山本週五郎獎和第3屆高中生直木獎。不同於更為流行女性互助故事（如《直美和加奈子》）或者高中女生間的校園故事，《東京女子會》寫的是身處如蛛網一般的人際關係潛規則之中的成年女性間，友誼中的種種負面情緒——嫉妒、控制慾、獨佔欲、自我毀滅傾向、怨恨與報復……救贖與墮落糾纏在一起，一邊互相傷害，一邊彼此依賴。《東京女子會》固然放大了這種病態的同性間友情關係，但對於每一種親密關係中都實際上必然存在的負面情緒的描繪本身又帶著一種暗黑禁忌的美感，就像是從背面閱讀的人生。
總體而言，2020年冬季日劇的質量普遍不錯，豆瓣評分8分以上的作品有《我家的故事》《天國與地獄》《對你上頭了》等幾部，7分以上的則更多，包括《寫不出來》《認識的妻子》《東京女子會》《Oh！My Boss！》《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虹色病歷簿》等。《天國與地獄》《東京女子會》等幾部作品以疫情中的日本為背景展開故事，很有在場感，體現出日劇迅速反映時代特徵的優勢。以《我家的故事》為代表，幾部展現家庭生活的作品最有特色，或許與日本社會在疫情居家隔離期間對於家庭生活的格外關注有關，也折射出日劇對於人情關係的重視和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