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我看了一部大片，那個年代炙手可熱的大帥哥布拉德·皮特和精靈王子奧蘭多·布魯姆演的，大手筆大場面，但是我從頭到尾看得迷迷瞪瞪，既不知道他們這是打什麼，也鬧不太明白這些人物關係。

從頭到尾看了個寂寞，唯一搞明白的是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和希臘王后海倫（我是後來才知道希臘有大國王小國王之分）私奔，但是不明白怎麼死的是另一個跟這好像沒啥關係的王子阿喀琉斯，也記住了“阿喀琉斯之踵”。

據說，海倫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但是《特洛伊》裡的海倫，備受詬病，以我們亞洲人的審美來說，黛安·克魯格美則美矣，但是這個顏值打十年戰爭，死傷無數，總覺得還是不夠的，另外，我當時有個困惑，這整部電影裡，美麗的海倫和另一位引發內訌的公主布里塞伊斯，她們的存在僅僅是道具嗎？她們有沒有自己的好惡？困惑？愛恨？

又過了些許年，才懂得，海倫是不會說話的，就像陳圓圓無法說話，就像貂蟬不能有態度。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所謂的“衝冠一怒為紅顏”，“紅顏禍水”們是被噤聲的，哪怕在神話中也是一樣的。

但是，考琳·麥卡洛作為一名作家，她偏不認同！在《希臘眾神》中，有海倫講話的一席之地，以女性視角讓女性開口，為女神代言。女性作者讀《希臘眾神》海倫篇是極度愉悅的，在我看來，海倫真是天選之女啊，除了美貌，她有看法有見解，在一眾男人堆裡，也是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女性，而且她出身還極為高貴，儘管她不想嫁給墨涅拉奧斯，但是後者也的確是因為她的出身，成為了斯巴達的國王。按照道理來說，她作為人和神的女兒，在人間成為了女神，還成為了握有權勢的女神，離真正的神就一步之遙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但是用現代心理學來講，像這種人生完美到無懈可擊的人，總是要給人為給自己製造點小bug，所以說，人和神的根本不同，是因為人啊，很難認清他自己，他必須經歷些什麼才能看清真相。這句希臘古城特爾斐的阿波羅神殿上的名言 “人啊,認識你自己”是不是特應景？海倫亦如此，雖然她美麗且清醒，知道自己如果婚前放縱慾望留下把柄會腦袋搬家，但是婚後卻敢帶著財寶跟異國王子私奔。

海倫並不蠢，唯一能解釋的這些的是，她已經對墨涅拉奧斯瞭如指掌，事實證明也是如此，十年之後，當墨涅拉奧斯在被攻破的特洛伊城找到她時，還是沒忍心讓她和她深愛的腦袋分離，據說後來夫妻二人還周遊了很多國家，遊山玩水不亦樂乎，回到舊都，共同統治並建立了斯巴達王國的雛形，連奧德修斯都發出這樣碎碎唸的感嘆：該死的人不死。

其實，海倫死於不死有什麼意義呢？阿伽門農和希臘諸國的政治訴求已經達成，真正在意她死活的是墨涅拉奧斯，但是墨涅拉奧斯作為一國國王，阿伽門農的親弟弟，他真的蠢嗎？這讓我不禁想到了泰國王室的八卦，泰國老國王的老皇后出過軌，世人皆知，但是為什麼他原諒她，後來她也沒有得到什麼實質的懲罰，最重要的是，她自身背景的強大，海倫亦如此，上天給了她一切，她只是，冒了冒險，為這冒險付出了代價，但是她比起更多被收聲的用作政治目的留名的“壞”女人來說，強大得多，眾人愛她，毋寧說更需要她。所以，帕里斯死了，後來老國王逼迫她嫁的另一位特洛伊王子得伊福玻也死了，只有她活著。

想想，《權利的遊戲》劇集中，小惡魔說過“lady珊莎，你一定比我們所有人活得更久。”歷盡波折沒什麼武功卻美麗的史塔克家族女兒三傻最終成為了北方的女王。事實上，從神話到真實世界，一直以來，正如這些藝術作品展示的那樣，人的江湖，就是一場“權利的遊戲”。

看《特洛伊》時，我對海倫雖然感興趣，但是整部電影，這似乎就是個道具型的人物，倒是在考琳·麥卡洛的小說裡，這個人物鮮活而真實，特別是最後對海倫心路歷程自白的描寫，更符合現代人的理解。

童話裡，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之後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隻要時間不止，人還未亡，那麼最後的結局就很難斷言。在《希臘眾神》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高光時刻，但是再高光，也有至暗時刻，至暗也許是死亡也許是侮辱，海倫和帕里斯一見面就愛到難分難捨，然而進入了婚姻，最終也是兩兩生厭，到最後，海倫甚至都不願帕里斯死在自己的屋子裡，簡直是看一眼都倒胃口。在希臘神話中，帕里斯是著名的美少年，曾經是三個女神誰最美的裁決人，然而，在這部小說裡，他簡直就是一個空有美麗外表的窩囊廢，愚蠢的王二代，特洛伊戰爭終於褪去了一個為了美麗女人而戰的面紗，它就是一場生存之戰，也是一場貪婪之戰，戰爭的真正目的，和我們所知道的大多數戰爭的目的都一樣，為了資源，為了控制交通要道，為了轉移過剩人口，為了緩解國內壓力……

沒有一場戰爭是真正為女人而戰。

海倫可不管這些，她很明白戰爭的目的，也知道自己手裡有什麼牌，所以，在關鍵時刻，她還是為了自己幫助了本來是故鄉人但是現在是敵對方的希臘人。其實正統的希臘神話中，海倫和赫克託耳的關係很好，因為赫克託耳是真正的男子漢，他拒絕用女人做藉口做出氣筒做背鍋俠，他死之後，海倫是最傷心的，因為在這個異國他鄉，真正保護過她的，不是那個她負氣出走跟隨的愛人。

今天的我們，在看《希臘眾神》覺得各種不合情理。在我們中國人的眼中，英雄是無瑕疵的，但是這裡面的哪個英雄是完美的呢？他們貪財、小心眼，連奧德修斯這樣的大英雄也用詭計報復，很多時候他們的勝利來得不光榮，但在一些地方又“光明磊落”的讓人不理解，比如阿伽門農一定要宣戰，而不是奇襲，儘管十天的戰鬥會付出十年的艱辛，但是比起這，違背誓言和神諭更無法接受；特洛伊老國王會不帶武器來敵營乞求歸還兒子屍體，阿喀琉斯以禮相待，但是戰爭的目的不就是最終他的兒子將這位老國王殺掉去祭祀父親嗎？但是怎麼殺在哪殺誰殺，大家都所為有所不為……

其實，在小說的一開頭，馬人喀戎的一首曲子就已經揭示了一切：人神之間天壤之別，神祇加害，人做犧牲……俗話說的，冤有頭債有主，真的是那麼回事嗎？神是不會受到懲罰的，儘管希臘神話中的神又小心眼又暴虐，做起事兒來沒章法，但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最後總要有人負責，特洛伊之戰不就是個縮影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但是又是誰來承擔後果呢？不是他們任意一個，是特洛伊和希臘各國的普通百姓，那些沒留下任何姓名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