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情景喜劇有兩條不成文的規矩：第一，模式需要可以無限延展，一般不會有任何帶有懸念的劇情，故事都是簡單的日常生活，讓觀眾可以無論從哪一集入坑都可以繼續追下去；第二，結局一定要圓滿，男女主角與真愛最終一定要在一起，不給觀眾留下任何的遺憾。

不管是《老友記》《人人都愛雷蒙德》《生活大爆炸》還是《摩登家庭》幾乎都遵循這樣的模式。而唯有一部經典情景喜劇，打破了這個慣例，在保留美劇基本模式的前提下，以懸念開頭，以敘事詭計鋪墊，最終給出了一個所有觀眾都未曾預料到的結局。

《老友記》

這便是於2005-2014年由CBS電視網發行的經典情景喜劇《老爸老媽浪漫史》。

《老爸老媽浪漫史》第一季

《老爸老媽浪漫史》又被粉絲親切的稱作「尋媽記」，因為這部劇集，雖然標題中帶了一句「老媽」，但事實上說的卻是「老爸」一個人的故事，它講述的並不是「老爸老媽的浪漫史」，而是「老爸」在遇到真愛「老媽」之前所經歷的愛情和友情。

劇集在第一集的開頭，便奠定了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風格。一個不出鏡的中年「老爸」對著鏡頭前的一對兒女，說「來來來，我來給你們講講我如何遇到你們老媽的故事」。

接著他說了一個自己與電視臺女主播一見鍾情，為了她偷走餐廳的藍色小號的故事。當觀眾和兒女都以為，這是「老爸老媽浪漫史」的開始時，講述者卻話鋒一轉，說「這就是我如何遇見你們羅賓阿姨」的故事。原來，故事的女主角並不是他們的老媽，而是另一個女人。此時，老爸也藉此強調「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羅賓初登場

在接下來的九年裡，這部劇集以老爸的口吻，講述了208個故事，在遇到老媽之前，這位叫做泰德的老爸，經歷了29個女朋友。直到最後一季，老爸老媽才正式相見，完成了第一集時的承諾，講完了這個「我如何遇到你們老媽」的故事。

在大多數時候，劇集都和老媽無關，講述的是幾對紐約青年的日常生活，以他們的友情和愛情作為主線。他們分別是追求愛情的年輕中產泰德，追求兄弟情的自由派巴尼，新移民代表試圖融入美國社會的羅賓，以及經歷戀愛長跑，經濟尚不獨立，追求在紐約立足的馬修和莉莉。

他們代表著紐約年輕人不同的人生觀與愛情觀，他們的友情亦是這部劇集真正的主線故事。

從劇情上來看，本劇和《老友記》幾乎沒有什麼不同，在人物設定上也很有相似之處。但《老爸老媽浪漫史》的獨到之處，在於其對於生活細節的提煉。比如巴尼所出版的兩本書《兄弟守則》和《泡妞聖書》，自以為是的以成功學的方式將兄弟和愛情之道提煉出來。

這兩本書後來都在美國發行了實體版，還一度成為暢銷書。而像「橄欖理論」，巴尼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套西裝的理論，莉莉馬修的「瘋演女人」理論等等，也足以成為普通觀眾的人生指導。

另一個亮點則是以關鍵道具來強化劇中人物的性格和角色之間的關係。比如泰德和羅賓的虐戀，是從偷一個「藍色小號」開始的，這個小號也成了二人關係的見證，成為關鍵道具，掛在羅賓的家中。

第九季

而一直西裝筆挺的巴尼，則被設定了一個被迫繫上可愛小黃鴨領帶的梗，作為角色的反差體現。而為了他所心愛的人，巴尼可以自願戴上這條和他格格不入的領帶，亦成為他愛情的最好宣言。

劇中最有名的符號則是老媽的那一把黃傘，老媽雖然一直沒有正面出鏡，但每次她靠近老爸，都會伴隨著這把黃傘。在老爸老媽最終見面之前，這把黃傘兜兜轉轉，已在二人間轉手多次。每當黃傘出場，觀眾便知道這是老媽出現在泰德身邊的訊號。

雖然以上幾點都讓人印象深刻，但本劇最有特點之處，無疑是其玩弄時間的敘事技巧和詭計。正如前文所說，劇集開始於老爸給孩子們說故事，這就使得整個劇整合為了一個巨大的閃回結構。所有發生在真實時間中「現在」的故事，其實都是發生在劇中的「過去」。

而所有的故事都由老爸的旁白說出，亦帶上了他的主觀視角和修飾。事實上，為了維持這種閃回的設定，劇集在第一季拍攝時就提前拍好了未來九季所有的兒子和女兒的戲份，就是為了防止兩位小演員長得太快，導致劇情穿幫。

由於所有故事其實都是十多年前已經發生的事，也讓本劇的敘事結構無比自由，可以前一秒還是莉莉和馬修的打賭，只有莉莉死後才能拆信，後一秒便直接快進到十幾年後二人賭約生效的那一天，讓觀眾誤以為莉莉已經去世。而藉著「我是如何認識你們的母親」這個超級大懸念，我們也知道了泰德所認識的每一個女友最終都會以悲劇收場，只有那個一直尚未出場的「老媽」才是我們真正期待的童話愛情。

直到第八季最後一集最後一場，老媽才有第一個正臉鏡頭，要在巴尼和羅賓的婚禮上演奏。由此拉卡的第九季最終季，隨即成為劇集最大的敘事詭計。

在第八季時，觀眾就已開始期待巴尼和羅賓兩位重要角色的婚禮，也知道泰德會在婚禮上最終遇見老媽。而在第八季結尾時，婚禮已是下一個週末。最初，觀眾以為婚禮僅僅會佔據第九季一到兩集，但沒想到的是，這場婚禮竟然佔據了整整一季20多集的篇幅。

巴尼逃婚

前八季幾乎每集都是獨立的故事，時間上很難看出連續的關係，幾乎從哪一集開始都可以繼續觀賞。而這樣的刷劇預期到了第九季則完全被打破。第九季幾乎實時進行，極短的現實時間，在劇裡則被無限拉長，我們會看到不同的角色在同一個時間所做的不同的事，透過每個角色的視角，勾勒出整個婚禮的群像。再加上無處不在的老爸從未來傳回的旁白，也開始無縫在婚禮和未來間穿梭。

在整個第九季中，老媽一共出場13集，在遇見老爸之前，她和所有的主角都有相遇，但就是沒有遇見那位老爸。第九季第16集《你們的媽媽如何遇見我》，在IMDb上評分9.5，是全劇評分最高的一集。

這一集完全以老媽作為主角，講述了老媽這九年間發生的故事，同樣生活在紐約的老媽，在九年間同樣經歷了一次次失敗的戀愛，有自己的朋友，和主角團特別是泰德一次次擦肩而過，兩個人一次次誤拿對方的雨傘。最終，在這個雨夜的婚禮車站相遇。在這一集中，我們才真正瞭解了老媽這個人物，從某種方面來說，她就是女版的泰德，我們也理解了這兩個人為何最終會走到一起。

九年的時間終於盼來了一個預告已久的偶遇，這樣的浪漫既是屬於角色的，也是屬於等待多年的觀眾的。

這一集也並非是第九季唯一的大招，真正讓人震驚的乾坤大挪移還是出現在劇集的大結局中。在2014年大結局剛剛播出時，無數粉絲大呼坑爹，稱其為爛尾集，IMDb上只有5.5分的低分。但從當年到現在，筆者卻被這個結局所深深的打動，不時回想之後，越來越發現這其實是真正昇華全劇，戳破了其他情景喜劇不敢戳破的浪漫泡沫的一集。

在這集中，泰德和兒女講述了所有角色的未來命運。我們在前集中剛剛見證了巴尼和羅賓堪稱「世紀婚禮」的漫長週末，在大結局中，卻不得不面對他們愛情慢慢黯淡，由於不能給對方想要的自由，而最終離婚。

前一集中，老爸和老媽還在享受初次見面的幸福，讚美宇宙將最合適的兩個人帶到一起的奇蹟。在後一集中，卻不得不跟著泰德參加老媽的葬禮，得知癌症奪走了這個我們剛剛認識卻又無比熟悉的「新」角色。

最終的結尾，則重新整理了所有觀眾的「三觀」。泰德最終選擇了忘記死去的妻子，大膽向已經離婚的羅賓再次表白，這對戀人在經歷了十多年的分分合合和各自的婚姻後，終於走到了一起。而這一切來的太快，對於還沉浸在之前甜蜜中的觀眾來說，則完全不能接受。

羅賓和巴尼，老爸和老媽有大量的CP粉，而編劇強行拆散重新組合CP，顯然也必須面對一定的風險。甚至，他們還拍了兩版結局，另一個沒有人死亡，沒有人離婚的結局，被當作花絮，收錄在劇集的DVD中。

選擇那一版結局，是一個簡單不會出錯的選擇。但是，筆者更佩服主創選擇更現實結局的勇氣。現實不會總是圓滿的，它包含著關係的破裂，親人的死亡，和家庭的重組，這些其他情景喜劇不會告訴你，又不敢拍出來的潛臺詞。只有《老爸老媽浪漫史》拍出了，而且還如此大膽的安插在這樣一場婚禮之後。相較而言，同類劇集《生活大爆炸》以功成名就的諾貝爾獎頒獎作為結局，則膽小了太多。

轉念一想，相較於觀眾還不太熟悉的老媽，這部劇集真正著墨最多的女性角色不就是羅賓嗎？整部劇集從泰德的視角出發，而佔據他視線最多的，其實不是那個被認為是「真愛」的老媽，而是那個嫁給了他好朋友的羅賓。

老媽

再聯想到第一集那句「這是我如何認識你們羅賓阿姨」的玩笑話，我們才恍然大悟，老爸藉著講這個故事的藉口，其實並不是想緬懷老媽，而是想讓自己的兒女接受羅賓這個後媽。當然，經過九季的鋪墊之後，兒女們許可了老爸的自由戀愛。唯一難以釋懷的則是那些觀眾，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觀眾自己慢慢成熟，也許他們也會開始接受這個略帶悲情但也更加真實的結尾吧。

如今《老爸老媽浪漫史》已完結七年了，但其中大量的喜劇梗還依然有效，甚至被《愛情公寓》這樣的國產劇孜孜不倦抄襲。但一部山寨劇可以抄襲一集的梗，卻抄不了整整九年的精心編排，抄不了時間拼貼的腦洞敘事，抄不了打破觀眾預期不按常理出牌的敘事花活，更抄不了這種不顧CP愛好者死活，硬要拆散重組的勇氣（想想如今硬要組CP的那些耽美劇吧）。

從這個角度看，《老爸老媽浪漫史》無疑是獨一無二的。《老友記》之後，最好的都市情景喜劇，《老爸老媽浪漫史》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