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為他寫“墓誌銘”
今年中秋節後的第二天我奔趟老家，為住在縣城裡剛剛去世的老師弔唁。回來之後天氣都是在一段時間陰雨，一段時間晴朗中交替進行著。陰冷時，陰霾就像一個巨大的鍋底扣在漫無邊際的天穹間，讓人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感受；天晴時，露出的太陽有其明的亮外形，卻無溫暖的感覺。所有這一大段時間以來我的心情和這天氣一樣，也在時好時壞中度過。
前天一天綿綿細雨就沒有間斷過，本想今天會有好些，誰知狀況好不到那裡去。出門前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凜冽的北風讓我領略了小雪節時的寒冷。雖然臨走時又多添加了一件保暖內衣，還是沒有感到一丁點暖意。
片刻不停地忙碌在四周高樓林立的編輯室之中，來往傳送著對文字的感悟，絲毫沒有覺得無聊和寂寞，樂此其中是我人生的最大幸事。處理完自己的事務，已經是將近中午了。安靜下來之後，才覺得外面“滴答滴答”的雨點聲聽起來倒有增添了幾分寂靜感。
手中端著的是陪伴著我多年的茶杯，裡面黑乎乎的茶垢顯示著它不少的年頭，也訴說著它對主人的忠心，默默無聞地多年相伴，永不離棄。雖然中間使用過程中也多次不幸被碰撞或者跌落過，依然完好無損。活像和主人一樣平實耐用。
“滴答、滴答”的雨聲永不休止地演奏著單調又平凡曲調，惹人生厭！如今的我早已沒有了臥榻聽雨的雅興，時間聽長了反而覺得心煩意亂，為心中增添的是悲涼。看著室外下個不停的冷雨，不免勾起對過去事情的回憶，自然想起了中秋節後天堂神遊一去不復返的老師，因為埋葬老師的那一天也是這個陰雨連綿的情景。多天來我從心裡試圖想忘掉老師，不再打擾他在那邊的生活，然而，觸景生情，還是被從心靈深處給提溜起來；心想，不知幾個月過後老師在那裡可安好？
我的這位老師在我的好多文章裡曾提起過，就是因為他與我們多年來依舊維繫的濃郁的情感而讓我們這些弟子念念不忘。還有一層是我與老師的特殊關係，那就是因為他還是我本家的一位叔祖，一位我最為尊重的長者。
我們家族是一個地方大家族，叔祖是我們這個家族中讀書多，重品德，注重教育人的精神領袖。他在民國早期就受過良好的正規教育，新中國成立後就一直從事中學教育，直到被打成“右派”時才回到老家接受貧下中農改造。對於“精神領袖”之說，是我們家族中有品德的人對他較為統一的看法，對於其他人我就無法預知了！早些年因為他長年求學在外，小輩中有些還不太認識或者印象不深；加上他受傳統教育最完備，對家族人要求最苛刻，難免會讓有些浪蕩子弟難以適應而產生嫉恨東西，所以家族中成員對他尊重程度難免就會有些出入。
我還年幼的那個時期，還處於無知期，屬於我們“國”字輩的一群孩子對他都是稱呼“八爺”，只知道“八爺”一個人過活。在當年那場文化浩劫中，他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被說成“壞人”，讓他成為家族中讓人“敬而遠之”的人。他外表溫文爾雅，一身正氣，遇到邪惡時，嫉惡如仇，遇到生活拮据或者不順時，卻平靜如水，一副安詳的感覺，直到今天才知道那叫“榮辱不驚”。因為他身邊沒有孩子，對待家族中所有的孩子都喜歡，總愛為不懂事的我們講些難以理解的東西，也愛把自己勞作種植的東西分給各家的孩子們。每到他院子裡的梨將近成熟的時候，也成了我們圍繞他周圍最多的時期；這是我年幼時對他的印象。
到我們該去讀書的時候，他還在村裡勞動，幹著普通人的力氣活；因為年少無知，我們這些本家子弟還不知道去尊敬他。“八爺”重讀書，培養族人比較嚴厲，有時還要訓斥人，因此我們生怕見他，只有遠遠地躲著他，生怕一不留神做了錯事被他斥責。
“八爺”喜歡家族裡的讀書人，恰巧我們兄弟倆有這方面的喜愛，歪打正著的成為他很少批評的孩子之一，今天想起來還真有幾分幸運和高興，因為他教訓孩子是相當相當的嚴厲。到該讀高中時，他已經恢復工作，而我們又成了他重新指教來的前幾屆學生。
幾年的言傳身教，幾年的耳濡目染，讓我們這幾屆學生與這位可敬的老師建立深厚的感情。我們在短短的紀念中不但掌握了知識，同樣也學會了做人，從他的教育中塑造了較為完整的人格特徵和積極向上的出世觀，而恰巧這些品行使我們在後來的生活中收益匪淺。至今我們這些親身受過他教育的學生在處事接物方面都帶有老師的幾分印痕。
我的好多同學外出求學之後又回到了縣城工作，能與老師朝夕相伴；這些同學不論節假日，自然的來，自然的去，清茶淡飯中瀰漫著濃濃的師生情；而我們這些忙碌在外的學生們時刻保持著與他的暢通，有事無事的問候兩句，電波傳遞著師生間的牽掛之情。
後來雖然他退休了，育人的作風絲毫也沒有減少；寬仁嚴己，為人師表的個性成為了我們這些學生一生追求做人的榜樣。
聽我父親講過，民國時的老師曾經在我們老家訂過婚，也娶進了家門。由於他受新時代思潮影響，在婚後不久就把那段婚姻給埋葬了，留下了一段傷心的回憶。解放後一個帶眼鏡的女性走進了他的生活，確實也幸福過一段時日。文化浩劫時，他有幸成為“右派”，那個“眼鏡”隨即就悄然而去，再次為他留下一段痛苦的回憶。退休前，老天憐憫他一生耿直，算作一種給他的獎勵，讓他遇上今天我叫“八奶”的善良老人。
“八奶”勤勞樸實，讓我們每次來到他們跟前時有一種到家的感受，彷彿自己年幼無知起來，好像又一次回到了無思無慮的童年。每次見到我時“翻箱倒櫃”忙著找好酒的老師倒有幾分“孩子氣”，表現出了少有的亢奮；拿著酒瓶如數家珍地絮叨這是那個學生為他送來的，那是哪個同學送給的，興奮的給我講述那個學生今天怎麼樣，總是讓我在邊聽，邊喝中酒足飯飽。其實我知道，他不是在講述喝酒，而是在享受一種收穫，在讚許一種感恩思想。這個時候的我方才醒悟教育的真諦。
有一個時期，打給老師的電話總是不通，當時總是以為他們外出買菜或者鍛鍊去了給馬虎過去了；次數多了，我心裡隱隱感覺有些發毛。那天我也叫上了勁，用辦公室內的電話使勁地撥打，因為著急並沒有考慮怕影響到他們的生活。
可算打通了，接聽電話的是“八奶”。一向沉穩的她有些異樣的成分，壓低聲音跟我講話。過去有個習慣，他們人老後總是覺得別人也跟他們一樣聽力不好，說話時的聲音總帶著高亢的聲調。我說“八奶，電話老是打不通，是不是家裡出事了？”停了好一會兒，“八奶”才心不情願地說“可不是，真出事了！你老師在‘公療醫院’查出患上了‘肺癌’，已經到了晚期，這一段一直在治療，只有晌午一會兒在家”。
我知道“八奶”停頓的原因，他們這麼多年來從未跟我說讓我掛心的話，每次通話都在鼓勵我幹好工作；他們很好、出奇的好！這次是真沒有辦法掩飾才說了真話。
“不過我不讓他知道，跟醫生串通說他老毛病犯了！”這個我知道，老師有個“哮喘病”的毛病，咳嗽是經常發生的事。“你可別跟他說！”，小心的“八奶”又鄭重的叮囑我之後就迅速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話筒在我手中僵持了好一會才放下，我馬上埋怨自己的粗心來。一個多月前我路過老家時還跟他說，明年給他慶賀九十大壽，他還笑得合不攏嘴，當初我怎麼能那樣粗心呢？連一點症狀都沒有發現！
一切內疚都已經無濟於事，我只有加入這一批“說謊隊伍”，共同“欺騙”他了！
第二天晌午，我裝作跟沒事人一樣自然，撥通了老師的電話，恰巧是他接住。我大嗓門地說“八爺，這兩天弄啥這麼忙，電話老是打不通？”。“八爺”說“老毛病犯了，得跟著你奶一塊去輸水”。
隨後是我用一些連我自己都感覺“虛假”的話跟他聊天，當時的他彷彿就像一個“無知”的老人一樣，對他自己的疾病一點擔憂都沒有，還抱著樂觀的心態等著我回去品嚐他給我預留的好酒。當時我還暗自興慶，終於“騙住”了他，感覺他老了，這麼好“欺騙”。
當我放下手中的電話，心裡才平靜了許多。都知道，對於病人最大的安慰就是讓他們銷除對病情的恐懼，用信心和勇氣戰勝疾病；不知病情會增加病人的勇氣。
按照我以往慣例，我會毫不遲疑立馬登程回家看他，後來我腦子一想，這是一個錯誤決定，剛剛談完病情又忽然會回，那是會引起老師的猜疑。不久以後恰逢兒子放假，順理成章的讓兒子回去看望他老人家，既溫馨，又得體。
整個假期，兒子和他們一起去醫院，一起看電視，一起享受著快樂生活。回來時老師還一再囑託兒子告訴我，他的病過了熱天就好，不要在意，他都沒有當回事。當我聽了兒子一字不差的複述完這些話，我感動了，眼睛溼潤了！
中秋節當天，兒子先給他老爺打了一個祝福電話，我知道時常兒子打給他的電話比我更讓他老爺喜愛，孩子永遠是家庭的快樂元素。之後兒子跟我講“老爺的聲音很虛弱”。我心裡“咯噔”一下，感到事情有些不太好。
第二天十點來鍾，我撥打了這個讓我時常惦念的號碼，出人意外的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對方告知，他老人家在我撥打這個電話前半小時閉上了眼睛！
我毫不遲疑地告訴這個我當時還不認識的人說“我馬上回去！”。沒有絲毫怠慢，我什麼也沒有帶，直接搭上開往老家縣城的客車……
車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雨點，車內是我潮溼的情緒，眼中的淚花迷糊了沿途的景色，只覺得一切都是昏沉沉的。
夜半三更到縣城時，雨依然在下。老師就躺在一座供人瞻仰的“水晶棺”中，周圍是他生前教過的學生和幾個從老家趕來的本家鄉親。
從同學口中得知，他到去世都還是那樣清醒。原來當天是星期一，縣城裡幾個同學一大早就約定一期來看他，而且隨後還跟他通了電話。他為了能表現出一幅有力氣的樣子，專程讓我“八奶”多餵了他兩個雞蛋。
在同學們來之前，老師一方面叮嚀我“八奶”趁同學們來照看他有個空閒時間去醫院給他取藥，一方面讓一個親戚跟他說會兒話，也就是短短的十來分鐘，他閉上了眼睛，走時一定滴痛苦表情都沒有出現。
他是在一個皎潔月亮出現後的第二天走的！
他就這樣輕輕地走了，默默的走了，沒有帶給他人一點麻煩！
當同學們組成的“治喪委員會”根據他的意願行事時，我們才幡然醒悟，其實我們都被他給“欺騙”了！因為他很早就把自己的病情瞭如指掌，把個人後世安排的井井有條，只是不想讓他人為他擔心而影響了工作，才用瞞天過海的手法“糊弄”我們的。
不知是老師“欺騙”了我們，還是我們“欺騙”了老師？不知是我們關愛老師，還是老師在愛撫這我們？
假若說真正的欺騙是虛偽的話，世界上只有這種“欺騙”才情真意切！
整個喪事期間，天氣都是陰沉沉的，還夾雜著絲絲雨滴，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人天同悲”吧！
夜晚，我默默地坐在“水晶棺”前的香臺旁，拿起一張張冥幣（中原地區常用的一種代替冥幣的一種粗紙，呈淡黃色。）為他老人家點燃，用空蕩的心靈再次聆聽他的教誨。我知道他老人家生前並不相信燒紙這些玩意，但這是活著的人對他的關愛，總是希望他去那個地方時多帶些“銀子”，在哪裡過上美好生活。
“墓地”是按照他老人家的遺囑選擇的——縣城的公墓。很好，老師本來就是一個普通人，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慾，有普通人的善良和樸實，死後回到他們身邊他覺得踏實、安寧！
喪葬路上，大雨如注。我在前面為老師點燃“鞭炮”，用響聲驅散沉悶的氣息，用震耳欲聾的響聲為老師送上一首讚歌。老師一生平淡無聲，用無以倫比的人格魅力感染了好多學生，死後我們不能讓他寂寞。
一串串沉悶的炮聲在縣城通往公墓的路上響起，一個個炸開的炮竹瞬間迸發出耀眼的燦爛，彷彿老師一生的命運，用自己的生命絢麗感染別人。
老師的骨灰盒放進了墓穴，正上方是一塊沒有書寫任何文字的黑色花崗岩石碑。當我們把手中的花束放在冰冷的墓碑旁時，雨依然還在滴答……
人群在不知不覺中散去，我是唯一一個遠處回去的學生，深知回去一趟的艱辛，所以就留在墓冢旁，多看上一眼，也算對自己的一點安慰。
當我的眼光停留在那個可能會書寫老師一生功德的石碑時，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將來我們該怎樣總結些好聽的文字，讓誰來歸納些歌頌、讚美詞，來讓後人瞻仰、牢記老師的教誨呢？
墓區陰森恐怖，凡人的我深深為老師鞠躬後也離開了這裡，當我回望老師新起的墓冢時候，還是念念不忘想為老師撰寫個墓誌銘。想想比我優秀多的同學們，埋怨自己想寫墓誌銘的想法是多麼的單純和幼稚，真應該笑我有些不自量力。
回到省城已經好幾個月了，老師的音容笑貌仍然揮之不去，覺得忘記老師還真不容易，再次喚起為他死後寫點東西表做紀念的想法。詢問了同學們後得知還沒有為老師構思一個合適的墓誌銘。
若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名不副實的詞語來做老師的墓誌銘，這是老師生前是最厭惡的事情，也有悖他的人品；再者用大眾套話來做老師的墓誌銘也不是我們的初衷。假若用“這裡躺著一位老師”老做墓誌銘的話，很難表達他不朽的人格魅力。
昨天是感恩節，在以往這個時候正是我們給他打電話問候的日子，可如今他人已經故去。看著過去他給我的通訊錄，忽然想到了古代的無字碑，“無字碑”是古代人對那些功勳卓著人，品德高尚的人死後的一種褒獎。既然老師墓冢上的石碑無意間沒有刻寫碑文，事情又這麼湊巧，或許是老天有意安排，就讓老師也享受這個“無字碑”吧！
我知道他配這個“無字碑”。
感恩節我就是這樣度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