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一，面對著陽光退卻

我們曾經迎著陽光奔跑，那個時候世界都是新的，其實我們自己是新的；陽光有著無限的誘惑力，一路全是風景，更有寬廣的空間需要我們自己挖掘、發現、汲取、收藏，來滋養自己、壯大自己、豐富自己、以便讓自己的生命之花綻放異彩。 但是，很快，自己就不是“新”的了。不管是否把握住了光陰、不管是否充分利用了時間、不管是否達到了自己預期的境界，衰老如期而至，不會有半點拖沓。 新年我就六十歲了，儘管是虛歲，但最多也就還能僥倖半年，半年以後就實實地扣響了花甲的門環。到那時我將發如枯蒿面若荒丘，我需接納日漸襲來的無端的病痛，我需迎接無法推辭的頹廢和悽愴。 不管是不是情願，我都不能低估時光摧毀一朵鮮花的威力；不管是不是情願，我都要接受落紅隨塵碾做泥的結局。也曾讀過無以數計的美文，但終究築不起一道防禦老邁的營壘；也曾品嚐過無數哲思雞湯，但終究也沒滋養出抗拒衰敗的生機。 之前寫東西總喜歡用第二人稱“你”，總以為將要發生的事好也罷歹也罷離別人近，離自己還遙遠。現在不這麼想了，其實在別人身上沒有發生的事，自己已經面對了，何必再費事找個無用的遮攔呢?直接用“我”或“我們”罷。 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真的那麼美嗎？美的是夕陽，不是我。都說淡定、優雅、捨得、放下，能做到的又有幾人?除了得道高僧凡人怕是很難做到。 生活的真諦只能在生活裡尋找，最得力的支撐也只是來源於周圍平凡的人和事。雖然走不進別人的世界、雖然無法領略別人的心路歷程，但周圍一個一個鮮活的榜樣足以讓人借鑑學習，學習生命的內涵和意義，從而完成最最樸素自然的超脫與達觀。 前幾年鬧胃病，一個冬天極盡崩潰，想去檢查又怕是不好的結果，與其知道“刑期”倒不如不知道的好。不去查又天天食不甘味、夜不成寐，終日胡思亂想，一個同樣老胃病的鄰居告訴我她祖母生前格言“至死無大難，最窮要了飯”，這位鄰居小我兩歲，她的祖母已過世多年。這就是最普通人的關於生死的哲學，這句話出自一個農婦之口，無足輕重，但深深地震撼了我。生命都是一樣的，生命本身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但生命的載體大不相同，其實再多的詮釋與思想、再多的興嘆與迷茫、再多的焦慮與絕望都是徒勞的，當生命的堤壩要決口的時候，一切思維都抵不過老太太那句話來的透徹實在! 有位大叔，常年受著病痛的折磨，還時不時的新增些新的不適，他說“不添毛病、不病怎麼會死人呢!”。他這句話和春上村樹的“全盤接受”異曲同工。這種來自平民百姓最樸素的語言，對於衰亡的解釋同樣具有說服力；面對病痛的這份坦然同樣值得效仿學習。 讀過幾篇史鐵生的文章，只有他那樣的輪椅經歷、只有他那在生死之間頑強糾纏的生命，才能沉澱那些引領人們深思、引導人們淡定的精神財富。最讓我銘記於心的有一句：“不是我去勾引了死神，是死神對我感了興趣”，多麼詼諧的字眼兒啊?好像在給讀者講故事，而這故事於他自己並無關係似的。這是聰慧的大腦產生的思維，這是經過修行了的智慧，如果說老百姓是不經意的從容，那這些的確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淡定! 我們一直都是迎著太陽奔跑，不管是日上三竿還是如日中天，和是最後的夕陽西斜。其實，將要落山的不是太陽，而是我們自己，第二天太陽依舊升起，我們卻墜入了永恆的黑暗。陽光永遠都是絢麗的，在我們多方面逐漸感覺力不從心的時候，我們應該回過頭來面對光明，面對著光明退出自己的舞臺。 憧憬依然，我們微笑著告別。臉上無陰雲，心裡有陽光。生命是脆弱的，其實，靈魂更脆弱，靈魂會把生命驅趕進“極樂世界”，至於極樂世界是不是真樂，去了的人沒有一點回音。 收斂最後的智慧來充盈自己的生命，不是為了延緩枯竭，而是為了修身養性，軀體如敗瓦衰牆已臨近崩塌，思想應如新月透徹荒涼，撿拾一些晚星遺落的璀璨，照耀自己蹣跚的步履。 二零二一，祝福自己，也祝福天下步入老年的人們，面對越走越窄的未來，能夠快樂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