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請相信，我是一棵樹。
二
我清楚地記得，我的媽媽是山裡的一棵大油松。她長在高高的懸崖之巔，把長長的手臂伸向令人頭暈目眩的空間，一任風吹雨打。
我是她無數孩子中的一個。在以前，我的兄弟姐妹們有的隨風而逝，不知所以；有的被小鳥帶到了天涯海角亦未可知；有的就地生根，拓出一片新的生命的綠色，跟媽媽遙遙相望，不亦樂乎……而我，在我的小屋裡待得安然，秋去冬來，這個叫“松塔塔”的小屋子在寒風中自由墜落，被一個遠方而來遠眺的行者收入囊中，作為登山的小禮品，送給了他的孩子。
眾所周知，我們油松的種子是可口的美味。於是，我的諸多兄弟被這家主人吃掉了——這也在媽媽的意料之中。媽媽想把我們播撒到更遠的地方，知道憑著幾種子不可能走得太遠，於是每年都要結出大量的種子，這樣，我們兄弟們雖然有大量的種子被人被鳥所食，但也有大量的種子生根發牙，從而完成了繁衍的任務。
我是一顆較為幸運的種子，當孩子們就要把那個他們以為空了的“松塔塔”扔掉時，一個小傢伙忽然叫了起來：“哎呀，還有一粒種子呢！”
我當時著實被嚇了一跳，因為我極有可能步入我的兄弟們的後塵，被這個或那個孩子的小牙嗑掉。好在其中一個孩子說：“為什麼不把它栽在花盆裡呢？”
我的潛意識告訴我：我完了。我聽媽媽曾說過，庭院裡跑不出千里駿馬，花盆裡長不出參天大樹。
我聲嘶力竭，想讓孩子們把我投進曠野，但是，我的努力還是失敗了。他們根本就聽不懂或者說根本就聽不見我在說什麼，只是高高興興地跑出跑進，一會兒就把我埋在了那個小小的花盆裡。
我重複了一句：“我完了。”
三
生命的律動讓我不得不發芽，這是成長的規律。只要條件適合，我就會像所有的種子一樣，走過這個自己不想走過的生命歷程。
我聽到了孩子們的歡呼聲。在他們的世界裡，一切都是那麼好奇，好奇得要命。一隻螞蟻，一隻小鳥，一隻飛舞的羽毛，一粒像我一樣發出嫩芽的種子……
孩子們很勤快。他們在大人的幫助下，學會了鬆土，按時澆水，還施了點可口的肥料。我拗著自己的意志，在這溼潤的床上開始萌發，長大。我的翠綠一定讓他們在夢裡都不忍忘記我，要不，為什麼那個小男孩兒在夢裡一個勁兒地叫：“哇，松籽兒好漂亮！”
我有了一絲欣喜，畢竟，能夠跟這些可愛的孩子們在一起，而且，我還給他們帶來了快樂。他們在觀察我的過程中學會了好多，這難道不值得我高興嗎？
四
我有點高興過頭了。於是我長得更快了，沒有多長時間，我就長滿了那個小小的花盆。在我的想象中，孩子們應該把我挖出來，移栽到一個更大的空間裡，只有那樣，我才能更好地生長，畢竟，我是一棵樹，不是一朵花兒。
但是，我錯了。孩子們似乎並不想要我長大。在一個孩子的心裡，也許那些小巧可愛的樹才是他們的最愛吧？於是，我看到了一個孩子拿來了一把剪刀。
他要幹什麼？
“我給你理理頭髮吧。”他說，“太長太亂了，不好看。”
他的剪刀落在我的身上。說實話，這並不像大家想象的一樣疼，但是，我的身體突然之間小了許多。就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就是我？
我吸收陽光的能力從此大為減弱。缺少了葉子的我，很難供給我大量的營養。我有點營養不良，但是，孩子們根本不管這些。他們一如既往地把那些人工合成的營養品施進來。我開始反胃，想吐。啊，沒有嘴巴的日子真難過啊！我要是有一張人類的嘴巴，可以把我不想吃到的東西吐出去，該多好啊！
五
我想象著媽媽偉岸的身軀，渴望像媽媽一樣站在高高的絕壁上，讓雄鷹落在我的身軀上，在我的懷抱裡搭一個巨大的窩。我渴望我被那些冒險的登山者叫我迎客松，渴望被一個作家看到我的雄姿而寫一篇不朽的讚歌。但是，我對自己說：“我完了。”
我的發育不良的軀體再沒有長大的可能，那把勤快的剪刀不會讓我長大的。在它的魔力下，我始終保持著一份幼稚：我的根已經扎不下去了，因為沒有了更多的土壤，我的葉子也不能長多了，因為樹幹細得要命。我對孩子們抗議：“你們要的是樹！沒有了樹的雄姿，你們還看什麼來著！”
一個聲音高叫起來，彷彿是對我的回覆：“這是什麼草啊？長得真像松樹？”
我大聲地說：“不，我就是樹，一棵地道的油松，怎麼可以跟草相比呢？”
那個聲音不管我的話，還在一個勁兒地叫著：“它能四季長青嗎？它有松一樣的品質嗎？”
我傷心地哭泣著，不再言語。在他們的世界裡，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我在經歷了數度春秋之後，終於明白，這個世界裡，樹有好多時候並不能真正實現自己的願望。我看到了變種的狗，小得再也不能看家護院，不過是人類懷裡的一個小小的寵物。我也看到了一些猛獸，不再是威風凜凜，而是馴獸師手中的一個玩具，成了大眾消閒娛樂的玩具，而我，一棵本來可能像媽媽一樣挺拔高俊的油松，生生地變成了一株“油松樣兒的草”。
六
我走過了無數個地方，圍觀我的都是一些孩子。他們用他們獨特的目光看著我。我的生命就是一個一雙小手就可以捧著走過千山萬水的盆景，曾經的夢想不再，我的心死了。
七
我死的，別看我的身體似乎沒有一點變化。我的遺言也許沒有一個人能夠聽見，但我還是說了：請相信，我是一棵真正的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