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鴻寶

秋風蕭瑟，寒冬將至，而對於堅瑞沃能的投資者來說，更是一個凍徹心扉。

10月28日，堅瑞沃能極不情願地釋出了2019年前三季度報。果然還是一個大寫的“虧”字。前三季度共虧損26.1億元。掐指一算，三年裡，堅瑞沃能已虧損了100億。資產負債率更是高得嚇人，從2017年86.1%飆升至現在的116%。總計負債高達205.73億。

虧得如此驚世駭俗，也難怪有人戲稱，堅瑞沃能還不如改名叫“真能鉅虧”。

神奇的是，雖然公司債臺高築，訴訟纏身，資產凍結，看上去奄奄一息，但總能苟延殘喘。而且一點也不耽誤掌舵人郭鴻寶大把撈錢。

早在2017年，郭鴻寶就先知先覺，一邊刷業績，亮出了一份晃眼的財報。一邊大規模減持套現，收割大好韭菜。減持套現之後，郭鴻寶個人財富扶搖直上。2017年，他還以35億的財富，挺進了陝西富豪榜第八名，好不風光。

看這架勢，只要公司還有一口氣在，郭鴻寶割韭菜的刀就不會停。在商業世界，這樣的套路似曾相識。和樂視的賈躍亭一樣，這又是一個“黑馬”變“坑王”的故事。

在陝西商界，郭鴻寶的名字並不經常被人提起。

郭鴻寶今年50歲，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公開資料顯示，1991年，郭鴻寶從北京理工大學畢業，這是新中國成立後第一所理工大學。郭鴻寶學的是安全工程。之後，他被分配到兵器工業集團213所擔任助理工程師，乾的是讓飛機導彈噴火。

據熟悉郭鴻寶早年經歷的人說，某年郭鴻寶去了一趟俄羅斯，發現消防器材居然有10倍暴利，這一商機讓郭鴻寶心癢難耐。他隱約感到，發財的機會來了。

90年代，那是一個人人都想下海當老闆的年代。

於是，在1999年，他在高新區成立了堅瑞消防，並出任董事長。當時媒體報道，他研發出當時世界上最小的氣溶膠式滅火器，號稱“擁有100多項專利、並打破依賴外國技術的‘魔咒’”。

打著“高新技術牌”，堅瑞消防成了高新區重點“扶持”的物件。加之那幾年，經濟高速發展之下，火災事故頻發，對消防安全提出更高要求。消防器材的市場需求陡增，這也給堅瑞消防創造搶佔市場的先機。

郭鴻寶研發的滅火器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便宜。

因為便宜，所以暢銷。物廉價美的S型氣溶膠滅火器很快成了搶手貨，接連拿下中國移動、中國聯通等大客戶。並且在建築、電力、石化等領域得到廣泛應用，一時間，竟到了供不應求的局面。

毫無疑問，堅瑞消防火了，而且火得一塌糊塗，甚至直衝雲霄，在2010年，直接掛牌上市，奪得了“消防第一股”的名號。

此時的郭鴻寶已露出了獠牙。在上市前夕，人民網怒爆堅瑞消防偷稅漏稅，金額高達935萬，大概是被各種優惠政策慣壞了，堅瑞消防還任性地暫緩繳納。幸虧有國信證券給死撐硬扛，才避免了堅瑞消防樂極生悲。

上市之後，理工男郭鴻寶開始放飛自我了。他用實際行動證明，理工男的確實比文科男會做賬，而且是做假賬。

2011年，郭鴻寶就一腳踢走了會計師事務所畢馬威；緊接著，在2013年，堅瑞消防“2012年年報”從淨賺347.12萬突變為淨虧1296.96萬，引來了深交所通報批評。

偷稅漏稅、換會計師、業績變臉。商圈裡的那些“小伎倆”，文質彬彬的郭鴻寶一個不落全學會了。當然還有一項技能——“高喊口號”。

比如，他喜歡在股東大會上，穿著工裝，大聲高喊，我們要在消防領域做“世界領先，中國第一”，看上去，他更像是一個腳踏實地的“實業人”。

當創業者變成唯利是圖的商人之前，理想和情懷通常是最廉價的外衣。

隨著中國消防市場的玩家越來越多，競爭日趨白熱化，郭鴻寶的滅火器就不那麼搶手了。

2015年9月，特斯拉第三款汽車ModelX批量交付。2016年3月，特斯拉又一款汽車Model3釋出，此後，A股市場有關新能源汽車的概念炒股開始瘋狂炒作。彼時，A股剛剛經歷一波大幅下跌，沉悶的市場急需一個熱點概念來帶動人氣。

而此時，郭鴻寶終於想通了，脫下了“實業人”的外衣，要下一盤資本的大棋。2016年，他遇到沃特瑪的李瑤——一個能幫他點火，直衝人生巔峰的人。

2002年，也就是郭鴻寶成立堅瑞消防的第三年，比郭鴻寶小4歲的李瑤離開了供職多年的比亞迪，在深圳創辦了沃特瑪電池有限公司。

兩個人的經歷極為相似，同樣是技術出身，從老東家出走，自立門戶。一個主攻便宜的滅火器，一個鑽研便宜的鋰電池。相比之下，李瑤的運氣要差一點，他選擇的鋰電池行當，要在2015年才真正“燃”起來。

李瑤大概要感謝記者柴靜，感謝她製作的霧霾紀錄片《蒼穹之下》，之後，迎面吹來一陣推廣新能源汽車的產業旋風，吹得他好爽。當然，讓他更爽的是，遇到了郭鴻寶。

彼時，郭鴻寶滅火器生意真要熄火了，而李瑤的鋰電池事業正蓄勢待發。

於是，一筆52億的蛇吞象式收購大戲，就這麼上演了。

當年的情況是，營收5.8億、淨利2400萬、市值57億的堅瑞消防，出價52億，收購營收21.73億、淨利2.77億的沃特瑪。這筆交易觸及的總資產、淨資產、總營收，統統超過了100%。

事出反常必有妖。沃特瑪這是要借殼上市？儘管證監會規定，創業板不準借殼上市，但郭鴻寶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唯一要考慮的是，收購沃特瑪之後，自己還是不是公司的老大？

郭鴻寶也不是傻子，為了避免被借殼，一方面得讓李瑤少持股，於是，堅瑞消防支付了12億現金對價；另一方面，郭鴻寶為了多持股，通過參與增發間接增持股份。此消彼長之下，郭鴻寶保住了自己第一大股東的位置。

此後，堅瑞消防搖身一變，成了今天的“堅瑞沃能”。郭鴻寶也迎來了自己的高光時刻。

2016年，兩家公司財報並表後，堅瑞沃能實現的營業收入約38.19億元，同比增長557.03%；歸屬淨利潤盈利約4.25億元，同比翻了11倍之多。

資料顯示，沃特瑪2016年全年實現營業收入66.8億元，淨利潤9.66億元，在市場方面更是成為僅次於寧德時代的動力電池龍頭企業。

這筆52億元生意，讓兩人都實現了“一夜暴富”。《2017年胡潤富豪榜》釋出，郭鴻寶以35億元財富挺進陝西前十大富豪之列。

郭鴻寶恐怕連睡覺都會笑醒，只不過，快樂總是短暫的。

這場皆大歡喜的收購，看似形勢一片大好，卻成了將堅瑞沃能推入深淵的導火索。

完成對沃特瑪的收購後，堅瑞沃能賬面產生了46.16億的鉅額商譽。所謂“商譽”，可以理解為一種“溢價收購”。也就是說，沃特瑪當年市值不到10億，而堅瑞沃能花了52億收購。

在業界，由“商譽”所產生的特殊資產，被稱之為調利潤、割韭菜的“利器”，做假賬，是郭鴻寶的拿手好戲，於是，當年就出現了堅瑞沃能利潤爆表，經營現金流卻為負數的怪象。

另一方面，好搭檔李瑤則更善於蠱惑人心，信誓旦旦地說：我們要爭當新能源產業的領軍者，不能給國家添麻煩，補貼？我們不需要。

“霸氣”的表態給股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讓堅瑞沃能的股價一路看漲。

沒承想，自己只是做做樣子而已，有人卻當真了。如李瑤所願，很快，新能源汽車行業的新政出臺，李瑤傻眼了，這下可託大了。

就在完成收購的兩個月之後，整個新能源行業迎來了大變局——行業補貼政策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補貼退坡的同時，標準也在同步提高。比如規定為了防止騙補，非個人使用者買新能源車，要開夠3萬公里才能領補貼。

郭鴻寶則見招拆招：一方面，成立了一家叫新沃運力物流公司，車輛全部配置“沃特瑪”新能源汽車，所謂“自產自銷”。

另一方面，為了領到新能源補貼，高薪聘請司機開著空車瘋狂跑，爭取跑夠3萬公里。

問題在於，租不出去車，也賺不到錢的新沃運力，以前車來了就可以領補貼，現在要先跑夠3萬公里。對於現金流本來就很緊張的堅瑞沃能，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無疑是飲鴆止渴。

2017年，堅瑞沃能對收購沃特瑪時所形成的商譽計提了全額減值，致使公司當年出現鉅虧。鉅虧37.34億元，下滑超過969%。

堅瑞沃能的資產負債率也從2016年一路飆升至目前的116.85%。其流動負債佔總負債的比率也從2016年的75%上升至89.44%，可以說債務壓力一直很大，不僅短期債務壓力巨大，而且已經到了資不抵債的境地。

實際情況更糟糕。負債累累的堅瑞沃能，還對外擔保了192.15億，是其淨資產的4.68倍。一旦擔保與負債危機齊發，淨資產41億的堅瑞沃能，破產10次都難以抵債。

堅瑞沃能在崩潰，而郭老闆卻在默默減持。

早在2017年，董事長郭鴻寶就開始了波瀾壯闊的30次減持，兩月內套現2.1億。梳理郭鴻寶減持套現的時間軸，時機把握分毫不差。看得出，作為控股股東的郭鴻寶早就先知先覺。

公開資料顯示，2017年9月27日，郭鴻寶以10.21元每股的價格，高位精準地主動減持了堅瑞沃能198萬股，套現2021萬元;

11月8日，也就是三季報釋出後不久，郭鴻寶再度高位主動減持了1302萬股，減值均價9.36元，套現1.22億元。

直到此時，善良的投資者們，拿到的還是前三季度的財報，上面的資料閃亮耀眼，利潤暴漲近8倍。殊不知，那不過是郭鴻寶刷的業績。公司的鉅額虧損已經板上釘釘了。

等到堅瑞沃能宣佈鉅虧事實後，堅瑞沃能股價連續暴跌，一路探至3.77元的低位，遠低於郭鴻寶減持出逃時的價格。

除了減持，郭鴻寶還多次將股權質押套現。截至2018年4月，郭鴻寶及其一致行動人堅瑞新能源（郭鴻寶持有堅瑞新能源70%的股權）已累計質押5.94億股，質押率高達98.75%。

這種在公司季度報披露前，控股股東提前減持股票的行為，連證監會都看不下去了，為了平息民憤，2018年10月，證監會陝西監管局把郭鴻寶叫過去狠批了一通。

事實上，為了讓堅瑞沃能挺過艱難時刻，政府的補貼也沒少給。堅瑞沃能照單全收，悶聲發大財，直到2018年11月7日遭受深交所監管質詢，才公佈公司鉅虧的事實。

減持和抵押股權後，郭鴻寶長長吸了一口氣，就如同一個玩鬥地主的玩家一樣，總算把這一手爛牌全“逃”出去了。

在大廈將傾之時，為了避免破產清算，郭鴻寶做了兩手準備，一邊申請破產重整，一邊找錢續命。

破產重整方面，法院已裁定受理債權人陝西凱瑞達實業有限公司對公司的重整申請；截至10月27日，共有66家債權人向管理人申報了債權，申報金額為38.94億元。

同時，儘管拉來天津進平科技這個冤大頭的投資，但對於陷入鉅額債務泥潭的堅瑞沃能而言，只是杯水車薪。

目前的問題是，假如被法院裁定重整失敗，就要進入破產清算環節，相當於宣佈堅瑞沃能的徹底死亡。業內人士告訴筆者，現在，堅瑞沃能就像一個人已經失去90%的生命特徵，想要救活並不容易。最多能讓堅瑞沃能死得慢一些。

令人唏噓的是，從業績暴漲千倍到企業瀕臨破產，郭鴻寶只用了短短三年時間。這期間，或許有決策上的失誤、比如在技術與資本並不支撐其野心的情況下，盲目地擴張業務板塊，導致資金鍊斷裂。

但事在人為，一夜暴富之後，郭老闆心態起了變化。假如當年沒有收購沃特瑪，堅瑞消防還不至於混到現在這般慘烈的地步。人心不足蛇吞象，最終，郭老闆沒能抵住“割韭菜”的誘惑。

割韭菜，真的容易讓人上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