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播當然是娛樂，但它也可以有一些責任感，因為它可以幫到一些人。

文｜周取

編輯｜槐楊

攝影｜尹夕遠

吃掉整隻烤全羊

面前是一隻烤全羊，1.2米長，35斤重，羊橫在架子上，被切成了網格狀。@大胃mini站在烤羊後頭，穿著黑白背心，扎著雙馬尾，身材清瘦，臉帶笑容，一笑便有倆梨渦閃現。她一手撕羊，一手抓進嘴裡，邊吃邊笑嘻嘻地同粉絲拉家常：「我最喜歡吃肥瘦相間的肉了」，吃美了，忍不住感慨，「人還是要多吃肉」，而評論飄過最多的，是「這些我能吃一週」。

一隻烤全羊撕得只剩骨架後，她開始吃拆完羊骨架後的羊排、羊腿、羊蠍子和剃下來的一大盤肉，吃完這四盤，她又吃了一盆羊肉面。一整隻羊，這是mini在吃播圈有名的戰績，也帶動了圈子裡新的挑戰吃羊風潮。

成為一名吃播創作者，是mini沒想過的事情。她打小就能吃，還不到10歲就能吃7碗飯，把家裡的鍋吃見了底。大四畢業的暑假，她偶然在網上刷到了一家公司舉辦的「大胃王比賽」，報了名，在家裡頭直播吃。預賽她吃了12桶泡麵，決賽吃了14斤蝦餃，很輕鬆地，她拿了冠軍。

據媒體報道，「吃播」最早於2010年在南韓網站AfreecaTV上出現，在這個網站上，博主們在一堆食物面前，一邊展示自己的吃，一邊講些有趣的故事。觀看者可以和主播進行互動。很快，吃播視訊從AfreecaTV風靡到YouTube上，繼而在世界範圍內傳播開來。每個國家都有了自己的吃播博主。研究現實世界活動與網路行為之間的關係的學者葉連娜（Yelena Mejova）認為，「吃播」在全世界興起並不罕見。食物是國際性的語言，可以讓每個人參加進來，「這是所有人文化的重要部分，我們總是希望媒體上的東西儘可能接近真實生活。」

楊洋，那場大胃王比賽的發起人，很早就關注到海外吃播，她意識到這是年輕人喜聞樂見的方式。2016年，隨著直播平臺的興起，各種直播以一種原生態的樣式井噴出現，喊麥、跳舞、陪聊天。也有人直播吃飯，但還不成體系，楊洋看到了空白。她決定將吃播作為一個單獨的專案去操作，舉辦「大胃王比賽」是這個專案的開端。

mini符合楊洋的所有要求：食量大，年齡小，好看。食量大，在一眾博主裡有爆點；年齡小意味著作為藝人的生命週期長，塑造性強；好看，在於mini笑起來甜甜的，是個天真爛漫的鄰家女孩模樣，漂亮卻沒有攻擊性，更有觀眾緣；碰巧，她還願意為這個事業去努力。沒有誰比mini更適合成為一名吃播博主。她簽了楊洋的公司，一年後，從一名素人，躍升為吃播行當的頭部創作者。

成為吃播博主

成為吃播博主的頭兩個月，mini很緊張。第一次正式直播是吃一隻烤全羊，她右手在鏡頭前抓肉吃，左手藏在下面發抖。她知道她能吃完，但一想有那麼多人正看著她，她就害怕。

楊洋坐在她對面，陪著她吃，同時建議她一週直播5次，直到mini習慣了鏡頭。後來，在網際網路公司的食堂裡，在小城市的餐廳裡，即使被一堆陌生人圍觀，她也能對著鏡頭，笑嘻嘻地投入。

從一開始，mini作為吃播博主就是「專業」的，她的背後有一個專業的團隊：專業攝影師負責打光和佈景，讓食物在鏡頭下的呈現更好看；表演老師會指導她如何更自如地駕馭鏡頭；而有著十幾年綜藝經驗的成熟導演，則是一系列視訊品質的把關人。

早期，為了吸引流量， bobo給mini設計了很多cos造型。吃章魚小丸子，會cos櫻桃小丸子；吃鮮花蛋糕，則會做范冰冰同款花仙子造型，把鮮花縫到紗紗裙上，頭髮盤成小卷，綴了一圈鮮花，這個造型做了2個多小時。她們也做過電影主題，重現經典電影裡的食物，mini穿成電影女主角的樣子，讓大家在看吃播的時候順帶喚醒對電影的情感記憶。

現在，bobo只在大型活動前為mini設計造型。日常的妝發，mini更願意自己來。她不願意太多地麻煩別人，也想要有更多自我的表達。在穿搭上，她有許多細節設計，在造型時尤其喜歡各式樣的帽子，貝雷帽、漁夫帽、棒球帽……是mini最多的私藏。戴帽子時，她還會燙韓式小蛋卷，或者扎兩個小辮兒，搭配時尚的眼鏡框，有種萌萌的可愛。

mini知道，自己作為吃播創作者有亮點、有團隊，但要長期維繫粉絲，還要靠她自己。」能吃」，是一個沒有止境的事業。成為中國的「大胃王」後，2018年9月，mini挑戰了日本的大胃王——30分鐘內吃完13斤拉麵。mini吃東西一向不快，但為了上榜，一口面她匆忙嚼幾下就嚥了，那個拉麵也不合她的口味，豆芽大多是生的，但不管怎樣，32分鐘，她吃完了，心想終於可以結束了，卻發現手機宕機，拍攝素材全丟了。那是mini的崩潰時刻，她和同事坐在拉麵店裡哭了一場。

但第二天，她又去了。mini不服輸，她不信自己做不到。這一次，只用了27分鐘，她吃完了13斤拉麵，成了上日本大胃王榜單的第一個中國人。她和同事又一次抱頭痛哭，這次是因為激動。 螢幕外的粉絲也為她開心不已，他們見證了mini成功的過程，某種意義上，這種成功也是他們的。

吃播做到最後，一個人吃，一群人看，吃與看之間變成陪伴，溫情變成最重要的。「你是要傳達快樂、傳達幸福感的」，楊洋告訴mini，「所以你要保持自己的狀態，你今天累了或是心情不好，都不能表現出來。」mini做到了。做吃播博主這幾年，她越來越明白，要靠自己往前走。她知道自己不笑的時候嘴角是向下的，明明是正常狀態，看起來卻像在生氣，面對鏡頭時，她總是在笑。笑起來，自己和粉絲才會Sunny明媚。

童年的吃

mini長在東北延吉，這是一個以吃聞名的邊城，常有人說，延吉好吃得不像東北。mini時常在延吉的西市場晃悠，這是與沃爾瑪、家樂福迥然不同的市場，熱熱鬧鬧，食物的香味從四面八方襲來。mini在西市場從早吃到晚，每個攤子挨個吃過去，她喜歡吃火辣辣肥腸、打糕，最愛的是元奶奶包飯，蔬菜葉裡包燉爛了的牛肉、豬肉、泡菜和飯，一個拳頭大小，mini總是一口塞嘴裡吃掉。

對於mini一家人來說，吃從來不是一件隨意的事情。媽媽給mini上學帶的便當盒有好幾個抽屜，每一格都不一樣，一份便當有八菜一湯的時候。從小，mini就覺得食物應該是飽足的。

爸媽喜歡研究菜譜，時常研究出創意新菜。mini喜歡吃肥腸和紅燒肉，他們就嘗試把肥腸和紅燒肉做成一道菜，搭配著番茄炒西蘭花，避免太油膩。一家人還經常出門，mini曾經很喜歡大連，因為在那裡她吃了人生第一頓自助餐。從小吃遍天南海北，mini對吃的接受度非常高，生冷的、甜的、鹹辣的，都喜歡，唯一想要避開的就是需要自個兒剝殼的，嫌麻煩。

當延吉所有的店她都吃過了，心思開始往野外跑，山上採的野生椴樹蜜，家養的不喂飼料的豬，她都要嚐嚐。冬天，滑過雪看過冰雕，回院子吃燒烤，拾了落葉鬆的鬆塔，放在碳火裡燒，燒乾了就撥弄出來，敲敲打打，把成熟的松果敲下來，好多還藏在鱗片裡，一撥就是好幾個，火烤的松子特別香。夏天，她拎著籃子去摘野草莓，草莓指頭大，特甜。

天氣晴好時，一家人開車去山上，找處小溪，溪水從長白山流下，清澈見底。拿著網兜，他們下水撈魚。媽媽提前買了鴨腸，放水裡吊10分鐘，小龍蝦一個接一個地夾在鴨腸上，一會就能吊一大桶，做蝦黃豆腐吃。撈上來的魚用小銅盆燉，不放任何調料，就能熬出一鍋奶白色的魚湯。支起天然氣的小爐子，放塊鐵板，吃烤肉。

爸媽不希望mini學做菜，怕她累。但她看著看著，學會了。個頭還沒灶臺高的時候，她就做了番茄炒雞蛋和酸菜炒肉絲，端給爸媽的時候，媽媽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mini時常回想起小時候的吃。來到北京後，「不將就」的習慣也帶了過來。工作後，mini來不及做菜，也會點外賣。她最怕吃得無聊，一次要點好幾家，一份牛肉拉麵，一張煎餅，一個炒飯。回家早的時候，她就自己下廚，做得很豐盛，兩個燉菜，很大的鍋，裡面什麼都有。她說，我一點也不委屈自己。

堅強的質地

安康第一次刷到mini的吃播視訊時，只覺得這姑娘人長得好看，吃相也好看，挺養眼。等見到mini，親眼看到她吃完了一大桌子食物，他有些難以接受。「她怎麼這麼瘦，還吃這麼多？」

2019年4月，安康加入mini的團隊，為mini做編導。工作很忙，但他居然越來越胖， mini在鏡頭前吃烤全羊，他看饞了，錄完的時候把羊頭上還墜著的肉撕了，塞了一嘴。有些店，他偷偷收藏了，拍完視訊自己又回去吃。入職半年，安康胖了十幾斤。

mini之前，安康合作的是七八線網劇演員，粉絲不過百萬，卻「經常耍大牌，拿架子，覺得自己是個角兒」。入職時，安康很擔心，mini會不會也耍大牌？畢竟她全網粉絲四千萬，是吃播領域的頭部創作者，又是個漂亮女孩。拍了幾個節目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跟mini相處起來很輕鬆。

工作起來，mini很認真，也很努力。她會想策劃、想選題，挑戰一整隻羊，就是mini自己的主意。每次拍節目之前，她都會做很多的資料準備，琢磨要怎麼去介紹一道菜。選擇一家店之前，她會收藏和關注很久，翻很多評論，了解長久以來食客們對店鋪的真實評價。選菜也反覆斟酌，一道菜是不是大家關注的，在鏡頭下呈現是否好看，整頓飯的搭配效果，都需要考慮到。即使是這樣，她偶爾也會踩雷，錄10期節目，最後可能只播7期，那3期，因為效果不好，她不願意播出。mini還會拍些分享日常的Vlog，每個Vlog她都會給安康寫好大綱，詳細到場景和鏡頭怎麼承接，花字怎麼寫，標點符號也會標得清清楚楚。如果她覺得缺了東西，就主動去補拍。

不久前，安康和mini在一家工廠錄節目，從早上拍到凌晨。凌晨1點多，安康拍完空鏡，轉頭髮現mini坐在凳子上，頭低著，睡著了。但安康還沒來得及叫醒她，mini就醒了，她一直提著精神。覺察到安康的焦慮，她說，別急，什麼都沒有好內容重要，你要是一焦慮，想早結束，就會擾亂你的節奏。

「這個事兒對我來講很重要，有很大能量」，安康說，「會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堅強的質地。」mini從不喊累，那次拍攝的第二天早上，她給安康和其他同事送去了包子、粥、鹹菜、當地炸的麻團，還有驢肉火燒。「她的性格就是特別東北，她會覺得，這些事兒，矯情啥啊，該幹就幹，動不動她還給我們打雞血。」

2019年12月中旬，我在mini的公司見到了她。前一個晚上，她穿著單衣，在零下6度的室外連續拍攝了10個小時，直到11點多才收工。坐在有暖氣的辦公室，她一直裹著羽絨服，嗓子也啞著。但她總是笑，一笑，就有兩個梨渦，眼角也彎了，翠綠的獼猴桃耳墜跟著晃，看起來率真可愛。mini說，她是一個即使不舒服、也不願意讓別人看出來的人。

「工作肯定是辛苦的」，mini說，「但我是真的很喜歡，發自內心的那種。我就是喜歡吃東西，現在能把自己喜歡的事情做成職業，每天這樣吃吃喝喝，還有這麼多人喜歡，還能給這麼多人推薦好吃的，我覺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這兩年，mini開始越來越多地探店。至今，她也喜歡藏在衚衕旮旯兒裡的小店。吃過幾千塊的牛排，但還是更喜歡路邊攤10塊錢的煎餅果子。

探店常給人驚喜，她去過一家「阜成門鬼餅」，得加店主的聯絡方式，去阜成門公交站附近的一個駱駝銅像邊碰頭，跟人對上了暗號才能取到餅。她還曾在南京一家路邊攤吃了個炒飯，「太好吃了」，她對著直播鏡頭外的粉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炒飯。」這期炒飯視訊給那家路邊攤帶來了巨大的客流量，有人會因為她的推薦，專門來到南京，專門找到這家店。mini在店裡撞見過不少粉絲，「可以把我覺得最好吃的東西推薦給大家，他們也喜歡，我覺得好有成就感啊。他們吃得開心，我會跟他們一樣開心。」

這些尋覓與驚喜，令mini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和爸媽一起在延吉探索大街小巷的歲月。那時候，街上新開了哪家餐館，他們一知道訊息就會跑過去，即使是晚上10點。

「她是真的愛食物」，安康說，他和同事曾在mini家聚會，mini喜歡一家店的叉燒肉，但離得遠，她給老闆打了電話，又叫了速遞從西城送到通州。「大家當然願意看一個漂亮女孩子吃東西，但讓人一直看下去，就不僅僅是長得好看的事情，而是這個人身上的魅力，這是比團隊更能夠決定她走得多遠的因素。」雖然自己也參與拍攝，安康閒下來還是會看mini的視訊，「我也蠻喜歡吃，但我對吃沒追求到那個程度，會有種羨慕，羨慕她那種熱愛。有熱愛，你會覺得心臟是跳的，你會覺得這個人很鮮活。」

吃，是種生命力

假吃的質疑一直都存在，這是每個吃播博主都在面對的事情。粉絲還只有十幾萬的時候，mini直播吃十包火雞面，後來剪成短視訊，沒有把加調料包的鏡頭完整剪進去，有人說，「連辣包都沒有全部放進去，你還有臉說什麼速食？」

mini哭過。不久前，她還大哭了兩小時，喊著哭。做吃播博主三年來，這是頭一次。其中緣由，她不願意提。

誤解與委屈已經經歷過很多次。她不解釋，偶爾切換小號，在營銷號下面懟：「你好像有病」。她本來想罵得更厲害的，想了想，刪掉了。她給那些說她假吃的人發私信，表示願意請對方吃飯，如果自己吃完，就請對方道歉。不過，這樣的私信經常沒有回覆。

mini讓圈圈覺得親近，「她特別愛笑，吃東西還很有儀式感」，圈圈說，比如，mini吃東西之前會介紹今天在哪裡吃，吃的什麼，吃的時候會丟擲和粉絲互動的話題，比如：你吃過最難吃的食物是什麼？她還有很好的餐桌禮儀，從不會把食物掉在桌子上。和人一起吃飯也會尊重人，好吃的會推薦人嘗一口，夾東西用公筷，如果用自己的筷子夾，她會問：「你會不會嫌棄我呀？」快吃完了，mini還有「最後一口」，把飯吃乾淨。之後還會唱首歌，跟大家揮手一分鐘。

「這些都是特別讓人覺得有儀式感的點，她帶給你的幸福感會比其他做吃播的人帶給你的幸福感強很多。」

三年來，圈圈看著mini成長，「她去了很多地方，和很多人合作，變得更強大，更多人喜歡她。你會看到她很努力地在把『能吃』這件事變得更豐富、更優秀，不僅她一個人能吃，她還要分享給所有人。」

那次生機大會，圈圈也專門從西安飛到北京看mini，她給mini帶了五斤牛腱子肉，還有巨大的肉夾饃、吊爐柿子餅和當天出爐的涼皮。她終於看到了mini真人，感嘆了三遍「好可愛」。她們像朋友一樣逛了展廳，談論前面傳來的香味到底是蛋糕還是雞蛋仔。圈圈回程去機場時，mini給她塞了好多吃的。

圈圈在醫院工作，她見過很多次，昨天還跟一個人打招呼，今天這個人就不在了。那時候她覺得，能吃、能喝、能活動、能看到每天的太陽，是真實的幸福。尤其是吃，吃是增益，是生命力的表徵——就像一個人從病中痊癒，最先感到的是餓，想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