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兩朝的兩對帝王父子

——有關從楊堅到李世民的歷史閱讀

卷二·開皇、武德末年紀事

|第三章·禍起蕭牆：兩起以次奪嫡的宮闈之變

|皇天后土

燈下讀史，每每有一種感覺讓人忍俊不禁樂不可支，那就是別管歷朝歷代的御用文人如何給歷朝歷代的皇帝主子塗脂抹粉文過飾非，但人就是人，人都是人，除了那襲用各種手段或偷或搶得來的龍袍之外，他們也有那些叫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的普通百姓身上的各種缺點毛病弱點特點。

把父皇母后當成能給自己帶來一切的皇天后土，因而極盡巴結討好之能事並最終大獲成功的楊廣是這樣。

給了楊廣生命，也給了楊廣最想要的皇位的隋文帝楊堅也是這樣。

在某種意義上，隋文帝楊堅可以說是靠著老婆獨孤家族的勢力才發跡起家的。

哪怕是成了大隋王朝的開國皇上之後，楊堅也沒忘了，自己之所以能有今天，的確是和獨孤家族密不可分：

父親楊忠是追隨獨孤之父獨孤信起家的，也就是說，沒有老獨孤信，就不可能有老楊忠，也就不可能有自己的今天。

他當然沒有理由不對自己的出身華貴的夫人感恩戴德心存畏懼。

父輩情深，兒女相得，也算得上是珠聯璧合。

當年結婚的時候，兩人還只是一對十四、五歲的少男少女。新婚之夜，楊堅曾對著老婆發過誓：這輩子決不和別的女人生孩子！也就是決不娶小納妾的意思。

那時候的楊堅沒想到自己後來會當皇上。

當了皇上的楊堅後來對此懊惱不已卻又無能為力。

雖然，按慣例，皇上應有妃嬪姬妾，但當了皇后的獨孤氏妒嫉之心非但未見收斂，反而愈發變本加厲，以致數十名嬪妃深居後宮，“莫敢進御”，竟是難見天日。

和當初勸丈夫篡周自立時所起的無與倫比的作用一樣，在改立楊廣為太子的事情上，獨孤皇后也起到了非同小可一言九鼎的作用。

由於從隋朝草創到逐步強大的過程中，獨孤皇后傾注了她畢生的精力與心血，堪稱是一位見識不凡的賢德女主，所以楊堅對她又愛又怕“甚寵憚之”，說是言聽計從也並不過分。

楊堅每次上朝，她必定與之相攜同行，但又至殿閣而止，從不越雷池一步。

有時，她也會讓自己身邊的宦官至朝堂聽文帝楊堅處理政務，“政有所失，隨則匡正，多所弘益。”待文帝退朝時，她又會殿前迎接，同回後宮，同桌進餐，同床共枕。

一帝一後，相對欣然，自然少不了談及政事，而且意見往往相合，以致宮中將兩人合稱為“二聖”。

【後來大名鼎鼎的武則天和李治也被大唐朝野合稱為二聖，是不是後人對前輩的一次照貓畫虎的克隆呢？】

當然，獨孤皇后對權力和政治的熱衷既不像後來的武則天，也不像此前的劉邦的老婆呂雉，獨孤皇后對朝政的干預一般都是點到為止——前提是千萬不能觸犯皇后心中那根最不能觸動的心絃：

女色！

出於女人皆有的嫉妒心理，獨孤皇后一直對隋文帝楊堅看得很緊。為了防止楊堅見色起意，皇后甚至連宮女也都儘量選擇那些又老又醜的。

正當盛壯之年的皇上身處皇宮卻只能終日陪著一個老婆，想想也真是難為了他。

把老公管到如此之嚴顯然已是過分，皇后還深惡大臣納妾，凡諸王及朝臣納妾而有孕者，獨孤皇后都要勸文帝斥退。

有過這樣一件事：雍州長史庫狄士文的堂妹長得美貌動人，年紀很小就被北齊後主收入宮中為嬪，北齊亡後被賜與薛國公長孫覽為妾。

長孫覽得此佳人，自然是呵護有加，天長日久，正妻鄭氏反倒被冷落了。氣恨交集卻又無可奈何的鄭氏求助皇后，狀告丈夫納妾並寵愛小老婆。獨孤皇后果然下令命長孫覽與庫狄氏離絕，不準往來。

庫狄氏後來又被應州刺史唐君明禮聘為妻，由於唐刺史此時正在母喪期間，又被御史彈劾，這次倒黴的，除了兩個當事人，甚至就連庫狄氏的堂哥庫狄士文也被免了官職。

獨孤皇后妒及臣子，後人稱之為“奇妒”。而她對朝政的影響，於此也可見一斑。

皇后性妒如此，一般人也就咬咬耳朵，發發牢騷罷了，畢竟，不讓納妾又不是不讓娶妻，和頭上的官帽比起來，孰輕孰重人們還是能拎得清的。

而對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來說，皇后的性格弱點則無疑是給他們提供了可以大顯身手的舞臺。

早就瞄準皇位，一心想要爭寵奪嫡取太子而代之的晉王楊廣就是這樣做的。

既知母后“性忌妾媵”，父皇又好尚節儉，別有用心的楊廣更加矯飾，一門心思只想博取父母的歡心。

父皇只與母后相居，他表面上也就只與正妻蕭氏居處，為了欺矇父母，楊廣對非正妻蕭妃所生子女都悄悄弄死，以表示自己絕無私寵。

父皇宮中宮女大多老醜，他身邊的侍女也只用又老又醜的。

而且，他還只讓那些又老又醜的侍女穿著沒有繡花邊的粗布衣服，甚至貴為藩王，他屋內的屏帳也不是色彩豔麗的綾羅綢緞，而是一般的粗布。

雖然封國遠在江都，但楊廣從不放過任何博取父母歡心的機會。凡是父母派到江都來的使者，不論貴賤，楊廣都與蕭妃迎門接引，來時有接風宴，走時還有厚禮相贈，甚至就連奴僕也受到超規格的禮遇。

如此這般，那些人回到宮中，怎能不在皇上和皇后那裡為楊廣大唱頌歌呢？

楊廣為奪嫡所下的功夫當然不僅僅只是這些，但就這些也可說明楊廣為了扳倒太子下得是何等的功夫。

眾口爍金，有口皆碑，加之楊廣又用的是阿諛奉承水滴石穿的慢功夫，久而久之，可不就成了大隋王朝上空冉冉升起的一顆耀人眼目的政治明星？

楊廣的日子越滋潤，太子的日子就越不好過。

為了自保，楊勇一反過去奢侈糜費的生活習性，在府邸後花園建造了一個房屋低矮簡陋的庶人村，自己布衣草蓆，居住其中，以期能挽回點印象分。

但此舉並無成效，隋文帝不僅將東宮屬官中有才能者統統調走，而且削弱東宮警衛，只留下些老弱供楊勇驅使；同時安排“候人”——也就是特務，嚴密監視楊勇的舉動，又以圖謀不軌的罪名殺了太子的千牛備身劉居士，大有咄咄逼人之勢。

只是由於太子身為儲君，廢立之事牽扯甚廣，除了暗中做些準備之外，隋文帝還不好有太過明顯的動作。

終於在開皇十八年（598）的一天，文帝問大隋開國元勳、尚書左僕射高熲：“有神憑告晉王妃，言晉王必有天下，若之何？”

這已經是明目張膽地要另行廢立了。老宰相立刻長跪於地，語氣堅決地回答：

“長幼有序，其可廢乎？”

老宰相在朝中威望極高，堅持皇位嫡長子的繼承製也是在捍衛禮儀法統，隋文帝只得默默而退。

高宰相此舉無疑將自己置於皇后和許多幫楊廣說話的人的對立面，所幸的是，隋文帝那時對老宰相還是信任有加，獨孤皇后等人儘管恨到牙癢，卻也一時也無從置喙。

由於隋文帝一次偶一為之的花心豔遇，事情很快就出現了戲劇性的轉變。

隋文帝對獨孤後當然是一往情深的，但再怎麼說，他也是男人，而且是個當了多年皇上的老男人，讓他整日守著那個日漸衰老的皇后，難免有點索然無味。恰在此時，文帝在自己的皇家別墅仁壽宮無意間碰見一個風姿綽約楚楚動人的宮女，忍不住春心蕩漾，老夫聊發少年狂。完事之後，還將她安排於別室，顯然是要慢慢消受的意思。

人逢喜事精神爽，隋文帝那幾天頗有些晚霞漫天意氣風發不讓朝陽的風采。

面對突然間換了個人似的老公，獨孤氏大感蹊蹺，好在後宮原本就是她的天下，略一打探，那個誘惑了皇上的小狐狸精就讓她給揪了出來。

皇后當然不好和皇上老公撒潑大鬧，但揹著皇上整死那小狐狸精不也是小菜一碟？罷朝回宮的皇上興沖沖又要重溫好夢，卻發現美人早已是香消玉殞。

他當然知道是誰幹的，可知道了的他又不能拿皇后怎麼樣。欲哭無淚，氣惱交加的隋文帝窩了一肚子火，恰好有太監牽馬路過，他就抓來騎上，一路狂奔出宮而去。接到宦官報告的高熲和楊素聞訊大驚，急忙騎馬追攆，終於在二十多里外的荒山溝谷間攔住了皇上的馬頭，苦苦哀求皇上息怒回宮。

文帝這才忍不住仰天長嘆——

“吾貴為天子，而不得自由！”

兩位老臣左勸右勸，無非都是些天下國家的大說辭。

事情是由皇上春心不已，皇后爭風吃醋引起的，高宰相便也直言不諱：“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

後來的結局就是帝后和好如初。這當然只是表面現象，經此桃色事件的打擊之後，本已年老色衰的獨孤氏深受刺激，越發顯得衰老憔悴。

人還在心不死的文帝下一次的春心蕩漾也是在獨孤氏駕鶴歸天之後了。

史書記載，獨孤皇后逝世之後，得到解放的隋文帝最為寵愛的是宣華夫人陳氏和容華夫人蔡氏。

宣華夫人陳氏【劇照】

容華夫人蔡氏【劇照】

那次事件還導致了一個結果，那就是皇后對老宰相高熲更加懷恨在心了。

高熲原是她家門客，因為人品才幹和忠心耿耿，被她推薦給文帝，終於成了朝中重臣。可就是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傢伙，竟敢在背後極其無理地稱自己為“婦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明知我們“二聖”都不喜歡太子楊勇，有意黜之，他還不識好歹大唱反調，我倒要讓他見識見識我這個“婦人”的厲害。

機會很快就來了。

就像老宰相曾是皇上最信任、最倚重的大臣一樣，老宰相的元配正妻賀拔氏也是皇后的密友。賀拔氏生病時皇后曾親派左右宦官前往慰問，賀拔氏病故後，獨孤皇后對文帝說：

“高僕射老矣，而喪夫人，陛下何能不為之娶？”

對皇后言聽計從的皇上便把皇后的意思告訴了老宰相，老宰相婉言謝絕：

“臣今已老，退朝之後，惟齋居讀佛經而已。雖陛下垂哀之深，至於納室，非臣所願。”文帝也就作罷。

不久，老宰相的小妾生子，文帝聞訊致以祝賀，獨孤皇后卻有板有眼地說：“陛下當覆信高熲邪？始陛下欲為熲娶，熲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欺詐已見，陛下安得信之！”

不能信那就不信了。

老宰相至此開始被皇上猜疑並漸漸疏遠。

再後又是所謂將軍王世積謀反案牽扯到老宰相。

高熲眼看人頭不保，倒是隋文帝自己也覺牽強，加之幾年來大案連連，為顧忌自己的名聲，才免其一死，除名為民。

老宰相的下臺為楊廣奪嫡搬走了最後一塊絆腳石，也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二十多年後，唐太宗如此評價這段歷史道：

“高熲有經國大才，為隋文帝贊成霸業，知國政者二十餘載，天下賴以安寧。文帝惟婦言是聽，特令摒棄，及為煬帝所殺，刑政由是衰壞……隋文既混淆嫡庶，竟禍及其身，社稷尋亦覆敗。古人云‘世亂則讒勝’，誠非妄言。”

唐太宗的評價自有其道理。

只是，他自己恐怕也沒有料到，說說別人容易，真的事到臨頭，自己也成了別人的說辭。

當然，這是以後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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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華夫人陳氏，南北朝時期南朝陳宣帝女、陳後主同父異母之妹，封寧遠公主，母施姬 。隋開皇九年，隋朝平滅陳國完成南北統一後，陳氏與其他陳國皇室成員作為俘虜從建康西入大興（今西安），被配入掖庭為宮女，後選為隋文帝嬪妾 。

文獻皇后獨孤氏在世時，隋文帝的後宮罕得進御，唯有陳氏能夠得到寵幸 。獨孤皇后去世後，陳氏進封貴人，專房擅寵，掌管後宮，隋文帝病危時封其為宣華夫人 。仁壽四年七月隋文帝駕崩後，宣華夫人按製出居文帝別廟仙都宮，之後被隋煬帝再度接入皇宮，歲餘而終，年約二十九。在歷史上，宣華夫人作為“仁壽宮變”的女主角而出名（一說為容華夫人）。

容華夫人蔡氏，隋文帝楊堅晚年嬪妃，江南丹陽人，家世及生卒年不詳。魏徵等《隋書》：“容儀婉嫕，上甚悅之。”陳國滅亡之後，被選入隋宮成為世婦。蔡氏姿容婉麗、儀態大方，很得隋文帝楊堅的喜歡，但是由於文獻皇后獨孤氏善妒，很少能得到寵幸。獨孤皇后去世後，蔡氏漸漸得寵，被封為貴人，參與管理後宮事務，與陳國公主出身的陳氏地位相當。隋文帝病重時，封蔡氏為容華夫人，陳氏為宣華夫人。據《隋書》記載，隋文帝楊堅過世後，蔡氏與隋煬帝楊廣有不正當關係，史書未載其之後下落。隋末唐初趙毅《大業略記》記載容華夫人蔡氏為仁壽宮變女主角（一說為宣華夫人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