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電視劇《大秦賦》的播出，網上竟然出現了兩個對罵的流派。一派說秦皇千古一帝，統一有功，大加讚賞，極盡奉承獻媚之能事，恨不得把始皇帝的牌位捧回家去，當祖宗一般供奉起來。一派說始皇帝是個暴君，生性殘忍，殺人如麻，視百姓如螻蟻。恨不得把秦皇拉出來打倒在地，吐口口水，踩上一腳，再跺幾下。

雙方引經據典，挺皇派舉例了好像那裡出土的《秦律》，言之鑿鑿的說，秦並沒有暴政，徭役誤了工期，頂多一天罰二百塊錢，絕不至於砍頭。劉邦，陳勝，吳廣之流本身就是刁民，無理取鬧。

倒皇派祭出了賈誼先生的巜過秦論》，細數秦對百姓的不仁與暴政。

雙方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差點要抄板凳打起來。挺皇派的慷慨激昂，好像秦皇曾經給過他天大的恩惠似的，倒皇派的咬牙切齒，好像秦皇曾經弄死過他家老祖宗似的。

搞得我一個吃瓜旁觀的群眾都血壓高升，情緒激動，很想也說幾句話，湊湊熱鬧。

可惜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站隊，看人家對罵的爽快，乾著急。對於一個兩千多年前的老人，我是罵也不對，贊也不對，畢竟我並沒有親身經歷過他的所作所為。要說話，好像也只能以中立派的身份，隨便說兩句吧。

我決定來個狠的，釜底抽薪，把他們爭吵的根據給掀翻了。

首先，我來提一個有數典忘祖嫌疑的不正經問題：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史書是真實的嗎？它們所描寫的歷史，難道真的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嗎？我們真有真實的史書嗎？

先說個《吏記》裡的陳涉世家。

陳勝小時候，給人打零工種田，幹累了，一屁股坐在田壟上，憤恨不平的抱怨：等那天老子發達了，肯定不會忘了弟兄們。

跟他一起打零工的兄弟取笑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一輩子種田的命，那來的發達？

陳勝長嘆一聲：唉，小家雀那裡知道大老鷹的遠大理想呢！真不想跟你們這幫屌絲呆一塊。

還有陳勝，吳廣兩人在大澤鄉密謀造反那段。

遲到了，要給砍頭，於是陳勝，吳廣，兩個聚一塊咬耳朵，說：這次完蛋了，逃跑也是死，造反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咱造反吧，死前也搶點吃喝，爭取做個飽死鬼，（原文是死國可乎？這不應該是沒文化的人能說出來的話）。

陳勝說：長久以來，天下老百姓讓秦朝庭壓迫的夠嗆，……扶蘇…項燕…詐稱扶蘇，項燕，為天下唱，宜多應者。

那麼問題來了，第一，陳勝小時候典型的是個文盲加苦力，身邊能找出個識字的都夠嗆，他在幹農活時跟同伴開玩笑的抱怨了兩句話，本該隨風而散才對，有誰給他拿紙筆記下來了？

第二，陳勝，吳廣是文盲，地底泥，那時沒網路，沒報紙，沒廣播，陳勝上那知道扶蘇，項燕那點破事去？還扶蘇含冤，項燕得民心的一通分析，又三言兩語，定了個假借扶蘇，項燕之名，以收民心的妙計。作為文盲的陳勝見識咋這麼高呢？

我覺得太史公如果這樣寫，才比較合理：陳勝，吳廣搶過刀，一刀砍翻了押送官，對大夥說，兄弟們，咱們這回是進也死，退也死，反正死定了。要不反了吧，死之前也要搶點吃喝，爭取做個飽死鬼，萬一不小心幹成了呢，到時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稱分金，小稱分銀，去他喵的王候將相，要幹成了，給三狗子你也弄個將軍噹噹。衝鴨。

於是，大傢伙打了雞血似的斬木為兵，揭竿而起，跟著他劫富濟貧去了。

第三，且不論陳勝，吳廣的文化水平，單說陳勝，吳廣謀劃造反，這是殺頭的大事，總不至於站人堆裡高聲說出來吧，必定是兩個人的悄悄話，事後也沒見他們拿紙筆記下來，傳之後世，那麼，晚他們許多年的太史公司馬先生，從那聽來的這些話，還一字一句，連表情帶語氣，躍然於紙上？

在如今，這個到處攝像頭的年代，馬路上扶個老太太還爭辯不清楚呢？寫得那麼詳細，跟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似的，誰信啊？

再拿我曾經讀過的《資治通鑑》為例。

小時候讀《資治通鑑》，我便疑惑它的真實性，大掋是當《三國演義》這種小說來讀的。

倘若史書是真實的，那麼司馬先生編《資治通鑑》是在宋代，比始皇帝晚了千年，中間朝代更替，戰火紛飛，既有當朝者根據自己的喜好，對前朝史料的抺黑誹謗，對本朝史料的塗脂抹粉。更有五胡亂華百多年，漢人十不存一的大劫難。

因此，千年前的史料，能詳細儲存下來的實物想必不多，那麼，司馬先生編《資治通鑑》，參考的是那家的資料？傳說和故事嗎？在當今的太平盛世，一句簡單的話，口耳相傳，一傳十，十傳百，尚且會添油加醋，面目全非。又何況是跨越了千年時光，經歷了無數戰火的傳說和故事？

《資治通鑑》篇篇精采，內容詳細，生動有趣。某年某月某天，誰穿了件什麼衣服，跟誰說了什麼話，無不詳盡。

然而這正是我疑惑之處，難道司馬先生是天道之眼，回塑了千年的歲月，舉著手機把每個古人的言行，用影片的形式錄了下來嗎？又或者他並沒有那麼勤快，只是給每個古人的頭頂上都裝了個監控攝像頭而已，我擦，工程如此之大，若承包下來，豈不是發了。

拿世人熟悉的荊軻刺秦為例。

燕太子丹求荊軻上路刺殺秦皇，荊軻要他把樊於期的頭割下來，當作給秦皇的見面禮，好取信於秦皇。太子丹惺惺作態不答應，於是荊軻私下（應該是夜深人靜時）去見樊於期，說：秦皇待你真心不錯啊，為了減輕了你生活的負擔，讓你無牽無掛，瀟灑快活，不僅殺光了你的父母和親族，甚至還願意出千金來懸賞你的腦袋。

樊於期聽完痛哭流涕，說：不然呢，那咋整？

荊軻說：這樣，你把你的腦袋割下來，讓我帶著去見秦皇，秦皇一高興，肯定會湊過來跟你聊幾句，到時候我眼疾手快，先踹他個後空翻，再來個老鷹撲小雞，把他按地上，照他心窩來一刀。將軍你的仇，不就得報了嗎！

樊於期咬牙切齒，罵罵咧咧：行，就這麼幹，記得可千萬要幫我弄死那丫的。

然後拔劍自刎，把頭割下來，雙手舉著，遞給了荊軻。

生動詳細吧，如果不是有第三者拿了部手機站旁邊全程錄影，司馬先生那來的參考資料，寫下這千古名篇，荊軻刺秦。

問題是，打死我也不相信當時真有個第三者在錄影片，就算有，也必定讓荊壯士一劍給弄死了。否則，如此關乎生死的大事，保密工作也太水了。

但是，卻偏讓千年之後的司馬先生知道了個底朝天，還當作故事寫成了書。讓我說什麼好？

比較合理的可能是，兩位司馬先生跟我一樣，靠編的。

司馬先生想必是位妙筆生花的小說家，捕風捉影的抓了一把歷史的素材，便添枝加葉，精雕細琢，編出了一本《XX演義》，恰好當朝者看完覺得挺有趣，又拿過來修改一番，把喜歡的改得讓人更喜歡，把討厭的改得讓人更討厭，直到非常滿意了，御筆一揮，把《XX演義》改成了《資治通鑑》。公佈天下，讓臣子們奉為前朝的吏書來讀。

二

先假設史書是真實的，我們再來論秦始皇。

民為國之根本，百姓的愛恨才是最真實有力的歷史。

我朝的百姓從來都很好養活，像一根彈簧，只要有口飯吃，不至於餓死，就能忍受常人難以想像的壓迫，而不至於拼著性命起來造反，歷史上所有的平民起義，都是百姓實在給壓迫到活不下去，而作出孤注一擲的反彈。從來不見有那個太平盛世，百姓吃飽喝足了會起來造反玩命的。

那麼據《史記》陳涉世家篇所記，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又有，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過秦論》所記，陳涉倔起阡陌之中，率疲憊之卒，將數百之眾，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

什麼意思？意思是，老百姓讓秦朝壓迫得夠嗆，陳勝帶著幾百個乞丐一樣的徭役，登高一呼，舉旗造反，老百姓頓時亢奮起來，眼睛都紅了，奔走相告：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有人起來帶頭造反了，幹他丫的，於是呼朋喚友，也不管是鋤頭還是頂門槓，反正抄上就算兵器，自帶乾糧過來入夥，都不提工資和社保，白乾都願意。在很短的時間裡，便聚集了數萬之眾。

大家說說秦皇朝有多招人恨吧，就民意方面來說，秦皇朝怕是抹上一噸的潔廁靈，請十幾個搓澡師傅，拿鋼絲球來使勁搓都搓不白了。

倘若秦皇真的仁政愛民，又何來的這天下雲集，贏糧而景從？有抬槓不服氣的，可以現在登高一呼試試，朝陽群眾們不把你打出屎來，都算你拉得乾淨。

當然，事分兩面，屁股決定腦袋的真理是貫穿整個歷史程序的，在歷朝歷代的統治者眼中，始皇帝必定是千古一帝，統一天下，功蓋千秋，是他們的人生偶像。而在百姓的眼中，卻該是暴君，不仁，合該二世而亡。

大家總不至於強制要求，那些因服徭役而死，被築進了長城的累累白骨們，重新站起來，滿心歡喜的呼喊，秦皇威武，秦皇萬歲，我愛你，始皇帝。

做人嘛，起碼的厚道還是要有的。

而倘若有艱難度日的升斗小民竟然也站出來，狂熱的呼喊：秦始皇威武，始皇帝，我愛你。那這人多半腦子有點毛病，得治。

我煩了，問他：你想穿越到那個朝代？他想了想說：就秦朝吧，項少龍不是穿過嗎，我也去，先幫著秦王打天下，統一六國，再弄死贏政，我來做這千古一帝。對了，再把項羽，劉邦兩個傢伙找出來砍了，我就高枕無憂，榮華富貴了，哈哈哈。

我找出面鏡子讓他照：看看你這熊樣，在如今太平盛世都混了個啃泡麵下啤酒的地步，還想弄死秦始皇。真讓你穿越回去了，你也不過是這幾個下場，歷史對你的記錄，一是，某將軍攻城掠地，斬首數萬。你是這數萬之一。二是，流民塞道，餓殍滿地，白骨盈野。其中的一具白骨。或者讓你有個流傳千古的名號，作個孟姜女哭長城中被築進了城牆裡的範喜良。

他給我懟得無話可說，乖乖的關了手機，轉身走進車間，享受996的福報去了。

三

太平軍敗了，成了清庭口中的長毛賊，洪秀全成了賊首，什麼一個人佔了幾萬個女人，其它人都不準結合，劫掠屠殺百姓，以人為食之類的一頓抹黑，但歷史果真如此嗎？倘若果真如此，幾百萬的百姓憑什麼聽他號令，悍不畏死，甘冒矢石，衝鋒陷陣？若沒有百姓忠心的支援，太平軍又憑什麼跟清朝鬥了十幾年之久？

假如太平軍勝了，那清朝在他們口中又會是個什麼樣子？

成王敗寇而已，那有真實的公平正義可言。

史書的不真實還在於當朝者根據自己的喜好對前朝的抹黑。

比如清代明，根據清王朝大興文字獄的尿性，豈會容忍天下流傳說明朝好話，說清朝壞話的史料。肯定是大刀闊斧的修改過的。那麼，我們現在看到的明史還是真實的明史嗎？

有人可能又要來抬槓，說皇帝身邊都有記錄他一言一行的史官，吃飯拉屎都有帳可查的，怎麼能有假呢？

那假如乾隆皇帝有一天走路摔了個驢打滾一身泥，你說史官該怎麼記？如實直書的話，下場如何？也許那位因為寫了句，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而被砍了頭的徐先生會告訴你答案。

更恐怖的是，我們這些現代人的歷史知識，竟然大部分是靠看電視劇得來的。電視劇這玩意可信嗎？當然不可信。

那些小年輕看清宮劇，一水的帥哥美女，大麻花辮，漂亮衣服，大街上人來人往，百姓個個溜光水滑，於是羨慕的很，好想回到清朝，做個大小姐。

殊不知，清朝的大小姐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纏小腳的，跟坐牢也沒什麼區別，我有幸看過幾張清未儲存下來的老照片，原來金錢鼠尾難看的很，並不是那種漂亮的大麻花辮，百姓也並不如電視中那般溜光水滑，而是乾枯而焦黑，有氣無力的杵在那裡，像一根被榨乾了水分和生機的破敗木頭。

四

所以，史書可能是假的，歷史也可能是假的，只有我們現在所經歷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能真實觸控和感受的當下才是真的。

史書只不過是幾本有趣的小說，大可不必當真，只當作生動的故事講給孩子聽聽，倒是不錯。

歷史之所以被稱為歷史，必定是己經死掉了的時光，

然而，今人偏要挖墳掘墓，把兩千多年前的秦始皇從棺材裡拉出來，憑著自己的喜好，或者把他畫個喜慶的花臉，或者把他畫個兇猛的黑臉。還堅定的認為自己必定正確，對方必定錯誤，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數千言，差點要抄板凳打起來。

有什麼目的嗎？有什麼意義嗎？何必呢？

挺皇派的，秦皇未必真給過你家老祖宗什麼恩惠。倒皇派的，秦皇雖然作為亂世的帝王，殺人無數，但肯定沒殺過你家老祖宗，不然那來的你。

既然本無仇無怨，又那來的這許多愛恨，大家何不握手言和，泡壺茶，乾一杯，著眼當下，多關心關心我們正在親身經歷的當代。

網際網路巨頭們壟斷這個，壟斷那個，還要搞社群團購，都快要把老百姓擠壓到無立錐之地，用無形的資本鎖鏈拴住脖子，為奴為婢了。

趕緊想想辦法啊，弟兄們，不然將來大家可能要，一起睡鴿子籠和棺材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