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貨幣之一，誕生於1360年，並在1795年成為法國的官方貨幣。19世紀末期，隨著法國在西非和中非開闢殖民地，法郎開始進入了非洲。

二戰後，法屬非洲殖民地紛紛獨立，西非和中非地區出現了十多個新國家。不過，這些新國家在經濟上仍然依賴於法國，沒有發行自己的貨幣，而是繼續使用與法郎掛鉤的非洲法郎，由法國財政部提供擔保及進行管理。

▲西非法郎和中非法郎均以法國法郎為模板，相似度很高

當2002年法國全面改用歐元，法郎在法國成為一個歷史名詞時，非洲法郎卻沒有停用，並一直被使用到現在。是法國人刻意安排的，還是這些非洲國家自己的選擇？

▲西非法郎（淺綠）和中非法郎（深綠）使用地區

一、法國的殖民方式

非洲原本並不是歐洲各國的殖民重點，炎熱氣候和原始密林讓歐洲人望而卻步。直到19世紀後期，只有一些沿海的島嶼和港口被歐洲人佔領，廣大的非洲內陸仍然是一片空白。

▲法國殖民地曾經不亞於英國，北美和印度都被英國奪去

隨著18世紀中期丟掉加拿大，及19世紀初拿破崙戰爭的失敗，法國失去了美洲和亞洲的大部分殖民地，放眼全球只剩下近在咫尺的非洲仍是一片處女地。

與殖民地爭奪戰的老冤家英國相比，法國在非洲的優勢更大一些，距離近，只隔著地中海，北非的阿爾及利亞已經在1834年成為法國屬地，能夠為殖民非洲提供基地。

▲1884年的柏林會議瓜分了整個非洲

1884年的柏林會議後，歐洲掀起了瓜分非洲的熱潮，醫藥技術的發展也使歐洲人克服了非洲的惡劣環境，能夠深入內陸地區開闢殖民地。法國很快建立起法屬西非和法屬赤道非洲兩塊殖民地，成為非洲最大的殖民國家。

法國人在非洲採用直接統治模式，打亂當地原有的部落格局，從上而下建立起全新的統治機構，由法國派遣的總督全權管理。可以認為是將法國本土的行省制度搬到了非洲殖民地。

▲從原始社會直接跨越到現代，非洲人對法國對感情頗為複雜

英國人更傾向於採用殖民地自治模式，殖民地有自己的議會和政府，英國只從貿易和稅收上進行控制。而法國殖民地政府是法國中央政府的下屬機構，完全按法國的意志行事。

法國主要將非洲殖民地當作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場，要求殖民地種植單一的經濟作物，由法國商人低價收購，然後出售到國際市場上，以賺取高額利潤。而殖民地只能購買法國生產的日用商品，擴大法國工業的出口市場。

除此之外，殖民當局壟斷了田地、山林和礦山的所有權，出售或出租給法國商人。法國政府還鼓勵本國民眾移民到非洲，無償或低價提供給他們土地，以提高法國人在當地的比例。

▲早期的殖民地種植園，法國人用單一作物來控制當地的經濟

在殖民初期，法郎是法屬非洲殖民地的主要貨幣。隨著殖民地經濟規模的擴大，從1853年開始，法國人在殖民地開設的銀行開始發行法郎，完全等同於法國本土法郎，用於滿足殖民地內部流通和結算的需要。

這些法郎不僅在當地的法國商人和移民之間流通，也被黑人土著廣泛接受，取代了當地原有的各種貨幣，整個法屬非洲殖民地因此形成了非洲的法郎區。

二、法國主導下的獨立

非洲殖民地對於法國的意義非常重要，法國本土只有55萬平方公里，法屬非洲的總面積要達到500多萬平方公里。雖然大部分是撒哈拉沙漠，但仍然有相當數量的可用土地和資源。

法屬非洲殖民地大大提升了法國的農業和工業實力，到1921年，非洲殖民地的經濟規模已經達到法國本土的四分之一。因此法國愈發重視加強對非洲殖民地的控制和同化，推廣法郎便是其中一項重要措施。

▲法屬非洲殖民地國家的國旗充滿法國風格

二戰對法國經濟的破壞極大，法郎對英鎊和美元的比值在1945年下滑了140%。法國政府一邊需要從非洲殖民地獲得更多資源，促進法國經濟恢復，另一邊卻不得不面對殖民地日益高漲的獨立風潮。

二戰後，民族解放運動席捲全球，法屬非洲又為反法西斯戰爭作出過很大貢獻，各殖民地的獨立趨勢已無法阻擋。在這種情況下，法國開始改變統治方式，政治上給予更大權利的同時，加緊了經濟上的控制。

▲自由法國40萬軍隊中有30萬黑人士兵，均來自於法屬殖民地

1945年12月，法國政府創立法屬非洲殖民地法郎，一般簡稱為“非洲法郎”。這種貨幣由殖民地銀行發行，與法國法郎實行固定匯率，1.7個法國法郎換1個非洲法郎。法國政府將有發行權的殖民地銀行都收歸國有，以實現對非洲法郎的監管。

隨著越南和阿爾及利亞兩個殖民地的獨立，法國放棄了所有的殖民地，在1960年允許法屬西非和法屬赤道非洲，在原有的殖民地行政劃分基礎上成立了十多個國家。這些國家的獨立是在法國主導下完成，國家公職人員也大多在法國留過學或接受過法式教育。

這些新生國家雖然政治上取得獨立，但經濟上仍嚴重依賴於法國，最突出的表現是，他們沒有像其他國家一樣自己發行貨幣，而是繼續使用的是受法國政府控制的非洲法郎。

▲法屬非洲殖民地獨立後，一直被政變和內戰困擾

在法國殖民當局的特意安排下，非洲殖民地各區域的經濟成分較為單一，如象牙海岸以可可種植業為主，向法國及歐洲提供了一半以上的可可，糧食卻必須依賴進口。因此，選擇非洲法郎而不是發行自己的貨幣，顯然對象牙海岸更為有利。

為了保證對前殖民地的經濟控制，法國在非洲保留了大量的軍事基地，並向各國政府安插顧問，指導他們的國家執行，或者可以稱為干涉他們的內政，以維護法國利益。甚至不惜為此訴諸武力，二戰後的法軍比任何一支強國軍隊更像殖民軍，法國因而被稱為“非洲憲兵”。

三、法國掌握經濟主權

在法國的安排下，原法屬西非的8個國家在1962年成立了經濟貨幣聯盟，有一個共同的央行，其發行的貨幣被稱為“非洲金融共同體法郎”，簡稱為“西非法郎”。原法屬赤道非洲6個國家也在1972年成立了類似的聯盟，發行的貨幣被稱為“中非法郎”。

▲法屬非洲殖民地獨立後

兩個央行的大部分股份都在法國財政部手中，董事也全部是法國人，沒有一名非洲董事，自然完全聽命於法國財政部，意味著這些西非和中非國家的貨幣主權由法國掌握。

▲咖啡是象牙海岸的經濟支柱之一，但價格掌握在法國人手中

一開始1.7個法國法郎可換1個非洲法郎，到1960年跌至2個法國法郎才能換1個非洲法郎。西非法郎和中非法郎可以等價互換，是非洲法郎的兩個分支，在各自區域內流通，不能跨區使用。

由於國際間貿易通常使用美元、英鎊等國際貨幣進行結算，一個國家若外匯儲備不足的話，將難以買到所需的外國商品，會對經濟發展產生負面影響。14個西非和中非國家之間使用同一種貨幣，相互之間的貿易非常便捷和順暢，不受外匯儲備的制約。

▲法屬西非國家人均GDP都在1000美元左右，屬於最不發達國家之列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14個國家需要從其他國家進口商品，非洲法郎可以兌換成法國法郎，直接在國際市場上使用。其他國家收到的非洲法郎也可以透過法國兌換成法國法郎。也就是說，法國政府為非洲法郎提供擔保，保證其信用。

二戰後，法國法郎大幅度下滑，要400多法郎才能兌換1美元。法國政府1960年開始發行新法郎，1個新法郎兌換100箇舊法郎。原來100箇舊法郎可換50個非洲法郎，現在變成了1個新法郎50個非洲法郎。

從理論上說，非洲法郎可以等同於法國法郎。在歐元推出之前，法國法郎也是國際儲備貨幣之一，僅次於美、英、日、德四國貨幣。那麼，非洲法郎是不是同樣可以變成國際儲備貨幣呢？當然不是。

▲赤道幾內亞和加彭由於石油而比較富裕，其他法屬中非國家也很窮

這種等同僅僅存在於理論上，法國政府對非洲法郎的管理非常嚴格，每年發行多少非洲法郎，每個國家有多少非洲法郎可以兌換成法國法郎，又可以得到多少貸款，法國政府都有相應的計劃，並透過法國財政部來實施。

而且各非洲國家賺取的美元等外匯，大部分都要存入西非和中非兩個共同央行，各國必須經過法國政府同意才能使用。就這樣，法國政府利用非洲法郎主導著這些國家的經濟執行和發展方向。

▲非洲與法國保持著“特殊關係”，既有好處也有壞處

四、非洲法郎的出路

雖然經濟主權掌握在法國政府手中，但對於這些國家來說，利益同樣也是實實在在的，不用擔心受到其他國家或跨國公司的經濟掠奪，避免經濟崩潰，人民的生活水平至少不會比殖民地時代更差，等於是接受了法國政府在經濟上的保護。

法國政府還會根據各國的經濟發展水平，利用他們共同的資金和外匯儲備對部分國家進行扶植，以防止出現差距過大的情況。這種方式跟國家透過金融手段對下屬省份的調節頗為相似。

▲塞納河邊的法國財政部才是法屬非洲真正的央行

基於這些原因，原法國殖民地國家才會甘願使用非洲法郎，接受法國政府的經濟和貨幣控制，以維持和保護他們脆弱的經濟。使他們能夠在獨立後，仍然保持住一定的經濟增長，並免受國際金融風暴的衝擊。

馬裡是最強大的法屬西非國家，為了收回貨幣主權，曾在1962年退出過非洲法郎區。但因為經濟孱弱，又缺乏貨幣管理經驗，自創貨幣的好處不足以抵消由此產生的弊端，不得不在1984年重新加入非洲法郎區。由此可見，非洲法郎確實給這些非洲國家帶來了實際利益。

▲從純經濟角度看，非洲法郎與歐元繫結好處很多，但喪失了主權

2002年法國廢除法郎改用歐元，每6.56法國法郎兌換1歐元。法國沒有放棄對非洲法郎的責任，或者說是控制，非洲法郎以656：1的比價與歐元掛鉤，仍然接受法國政府的管理，只是可兌換貨幣由法國法郎換成歐元而已。

這種經濟上的深層次繫結，使法國繼續保持著與原殖民地國家的特殊關係，擁有強大的政治影響力，並儘量避免該地區的政治動盪會損害到法國利益。2019年2月法國出兵馬裡打擊恐怖組織，正是基於戰略的需要。

▲殖民地獨立後，法軍仍然多次武力干涉非洲局勢，以維護法國利益

隨著世界與非洲國家本身的經濟發展，非洲法郎的侷限性日益明顯。尤其是收回經濟和貨幣主權的呼聲，在這些國家日益高漲。法國不得不在兩個央行中的董事席位中增加非洲董事數量，提高非洲國家的發言權，但目前非洲法郎的決定權仍在法國財政部手中。

另一方面，這些非洲國家的對外經濟交往越來越多，獲取外匯的途徑和數量都在增長，使用外匯增加進口的需求也越來越高，而法國對非洲法郎的管理限制了他們的這種需求，不利於經濟發展。

▲西非經濟金融共同體國家決定逐步廢除西非法郎

更讓非洲國家不滿的是，法國經濟增長的乏力，會倒過來吸納非洲的外匯儲備為法國服務。據統計，近34年裡從非洲法郎區流入法國的資金達2100億美元。

專家已經提出多個非洲法郎改革方案，其中較為保守的是由歐洲央行取代法國政府來管理非洲法郎；最激進的是廢除非洲法郎，發行新貨幣，並逐漸擴充套件到整個非洲，其匯率與世界儲備貨幣美元、歐元、人民幣等綜合掛鉤。

▲埃科Eco已經開始取代西非法郎，邁出了改革的第一步

相對於法國法郎，歐元所代表的經濟實力和國際地位更勝一籌，保持與歐元掛鉤，融入整個歐洲的經濟體系，顯然對非洲法郎區國家更為有利。另一方面，法國也在積極推動法屬非洲國家的貨幣自主化，以徹底擺脫非洲殖民史對法國的負面影響。

2020年5月，西非法郎被另一種新貨幣“埃科Eco”代替，這個名稱與“歐元Euro”倒是頗為相像。“埃科”仍然由法國政府提供金融擔保，執行方式與西非法郎暫時沒有區別，這是非洲法郎改革邁出的有力一步。

▲呼籲廢除使用法郎的非洲人民

長期作者｜霈霖

歷史資深愛好者

責任編輯｜Tho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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