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姆斯把一個信封交給了蘇聯大使館的前臺，上面寫著的收件人是克格勃在華盛頓的負責人。之後他就離開了大使館。

信封裡的第一份檔案是兩名剛剛被CIA策反的蘇聯人的身份資訊。艾姆斯認為這兩個人都是克格勃派來的誘餌特工。因此他認為這樣做既可以向克格勃證明自己有許可權接觸到機密情報，又不會對CIA造成實質性的損失。

信封裡的第二份檔案是一份打印出來的中情局蘇聯分部的人員架構表。艾姆斯用黃色的熒光筆把自己的名字標記了出來，藉此證明自己的身份。

作為CIA的一名官員，艾姆斯為什麼要主動向蘇聯人提供情報呢？

答案很簡單：為了錢。所以在第三份檔案中，他直接了當地要求蘇聯人付給他五萬美元。這差不多相當於他一年的薪水。

四年前，艾姆斯結束了他和妻子之間維持了12年的婚姻。在那之後，他每年收入的一半以上都需要用來支付撫養費以及歸還他和前妻的共同債務。他的銀行賬戶裡沒什麼存款，自己住在一間小小的單身公寓裡，汽車貸款也沒有還完。

離婚幾年後，艾姆斯結識了比自己小11歲的哥倫比亞女子羅薩里奧，兩個人在1985年結了婚。艾姆斯的新婚妻子是一個喜歡大手大腳花錢的人，這讓他倍感焦慮。艾姆斯想要一個孩子，卻根本買不起一棟像樣的房子。自從與羅薩里奧結婚後，家裡的賬單就越堆越高，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很擔心羅薩里奧有一天會因為經濟問題離開自己。

艾姆斯想要賺更多的錢，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他一畢業就進入了CIA工作，除了跟間諜打交道以外他什麼都不會。

有一天，當艾姆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琢磨該怎麼賺錢的時候，他看到了在他辦公桌上堆滿的檔案。在中情局裡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冗長枯燥的公文，很多檔案艾姆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就塞進了檔案櫃裡。在他的辦公室裡，這些檔案的價值跟廢紙沒什麼兩樣。但如果把這些檔案隨便拿出一兩頁交給蘇聯人的話，馬上就可以換來他一年的薪水。一番思考之後，艾姆斯決定為蘇聯人工作。這也是為什麼他在那一天走進了蘇聯大使館。

艾姆斯按照標準流程向上級申請和楚華金一起午餐，理由是他認為對方是一個潛在的策反物件。申請很快就被批准了。沒人產生任何懷疑，因為策反蘇聯人本來就是艾姆斯的工作內容之一。

5月17日，艾姆斯和楚華金一起吃了午餐。楚華金從餐桌下遞給艾姆斯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五百張一百美元的鈔票。

對於艾姆斯來說，這錢來得簡直太容易了。他只不過提供了一些蘇聯人本來就知道的資訊，就拿到了一年的薪水。如果他繼續提供一些蘇聯人不知道的絕密情報，那楚華金會給他多少錢？

6月13日，艾姆斯從中情局辦公室裡帶走了更多絕密檔案，準備交給蘇聯人。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想要從中情局大樓裡帶走一份絕密檔案一定需要某種特別巧妙的方法。那麼，艾姆斯是怎麼做到的呢？他在自己辦公室裡把整理好的檔案裝在一個塑膠袋裡，然後把塑膠袋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之後，他拎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坐電梯下樓，穿過大廳，走出了中情局的大樓。整個過程就是這麼簡單。他甚至連影印都懶得影印，所有帶走的檔案都是原件。

在這一天，被艾姆斯帶出中情局大樓的檔案有多少呢？2.5公斤。是的，你沒看錯，這一天艾姆斯盜走的機密檔案是以公斤來計算的，就像二手書店裡的舊雜誌一樣。

在當天的午餐中，艾姆斯把塑膠袋從桌下遞給了楚華金。這個不起眼的袋子裡面包含了至少十名CIA線人的身份。

這樣的午餐之後又進行了很多次。兩個人吃著飯，聊著天，在桌下交換著塑膠袋。艾姆斯的袋子裡裝著機密檔案，楚華金的袋子裡裝著百元美鈔。每次和楚華金共進午餐後，艾姆斯都會向上級提交一份報告，裡面分析了楚華金被策反的可能性。沒人懷疑他和楚華金頻繁見面的真實原因。後來，艾姆斯干脆連報告也懶得提交了。同樣，他的上級也懶得過問。

到了十月份的時候，楚華金在裝著美金的袋子裡附上了一張小紙條。他透過這張小紙條告訴艾姆斯：克格勃內部用來為艾姆斯支付報酬的專項預算已經批下來了，金額是兩百萬美元。

兩百萬美元。在1980年代，一輛全新的豐田卡羅拉只要四千多美元。全新的寶馬7系也只要不到三萬美元。按照1985年的美國中位數家庭年收入計算，兩百萬美元相當於一個普通家庭八十五年的收入。

這是一個讓艾姆斯整晚睡不著覺的數字。他內心充滿了狂喜，卻不能跟任何人分享。他不再滿足於透過楚華金這個中間人傳遞資訊了。他迫不及待要和克格勃負責管理他的高階官員見面了。

1985年12月，艾姆斯向他的上司報備說他要陪妻子到她的家鄉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去過聖誕節。但艾姆斯的上司和妻子都不知道，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和克格勃的官員見面。

12月20日，在哥倫比亞首都，艾姆斯告訴妻子和岳父母自己要去購物，然後出了家門。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兜了一個大圈子之後走進了蘇聯駐哥倫比亞大使館。在這裡，一位專程從莫斯科飛來的克格勃官員正在等著他。

在一個半小時的寶貴時間裡，克格勃官員告訴了艾姆斯蘇聯接下來為他做出的安排。由於艾姆斯明年就要被調到中情局羅馬分站去了，所以克格勃安排了一名在羅馬的蘇聯人作為艾姆斯的接頭人。像之前一樣，艾姆斯可以假裝把這個人作為潛在的策反物件而和他經常見面。

艾姆斯最關心的自然是蘇聯人為他準備的兩百萬美金。他要求克格勃立刻把這筆錢打進他瑞士的銀行賬戶裡。他都已經想好要怎麼花這兩百萬美元了。

克格勃官員耐心地告訴艾姆斯，這麼大數額的一筆電子轉賬很快就會被中情局盯上的，到時他很容易就暴露了。安全的做法是把這筆錢分成幾萬美元一份的現金，一點點地付給他。

艾姆斯懷疑安全問題只不過是克格勃的託辭而已。他們真正擔心的是一旦把兩百萬付出去，艾姆斯就再也沒有動力為他們提供情報了。但不管艾姆斯心裡怎麼想，他也只能接受克格勃開出的條件。最後，艾姆斯和克格勃官員道了別，約定九個月之後在羅馬再見。

第二年5月，就在他準備動身前往義大利前不久，艾姆斯被要求接受一次測謊儀檢測。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因為中情局規定其員工必須要每五年透過一次測謊儀。

艾姆斯害怕極了。他慌慌張張地去問楚華金該自己怎麼辦。神通廣大的克格勃會不會有某種神奇的藥片？只要在測謊前偷偷地吞下去就能透過測試？

幾天後，艾姆斯收到了克格勃寫在一張小紙條上的回覆。上面的內容讓他氣得差點暈過去：測謊的前一晚早點上床睡覺，好好休息。

沒辦法，艾姆斯只好硬著頭皮去接受了測謊。但神奇的是，他竟然順利地通過了檢測。

1986年6月，艾姆斯帶著妻子飛到了羅馬，在大使館外交人員身份的掩護下開始了工作。

美國駐義大利大使館，艾姆斯在這裡工作了三年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艾姆斯又重複了無數次他在華盛頓做過的事情。他會帶著一個裝有上百頁機密檔案的塑膠袋前往餐館與他的聯絡人碰面，聯絡人則會給他一筆現金，通常是兩萬美元。艾姆斯在羅馬期間洩露出去的情報是如此之多，以至於聯絡人告訴他，克格勃總部的分析人員都處理不過來了，很多機密檔案只能匆匆被鎖進保險櫃裡等以後再看。

克格勃一再告誡艾姆斯，要小心處理他拿到的現金，不要過分招搖，否則很快會招來CIA的注意。艾姆斯把這話當成耳旁風。他穿著幾千美元的西裝，隨心所欲地花錢，每個月都和妻子飛到德國或是瑞士度假。

艾姆斯怎麼解釋這些錢的來路呢？對妻子，艾姆斯說他有一個富有的大學同學，他幫這個同學在歐洲投資，賺了不少佣金。對同事，艾姆斯則說他岳父母是哥倫比亞的大富豪，錢都是他岳父給他的。

艾姆斯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愚蠢、最漫不經心、最招搖的間諜。在與蘇聯人碰面後，他從來都不按規定向上級提交報告。他從來都是直接把情報原件而不是影印件交給克格勃。在往瑞士銀行裡存錢時，他也一直使用自己的真名。在美國國慶日的宴會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在回家的路上直接睡倒在人行道上，事後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和什麼人說過什麼話。神奇的是，他就在這種狀態下為蘇聯人當了好幾年間諜，中情局裡竟沒有一個人對他產生過懷疑。

1989年6月，艾姆斯結束了他在羅馬三年的海外工作，準備動身回到華盛頓中情局總部去了。在他出發前，克格勃交給他一份檔案，上面詳細描述了他在回到美國後應該如何繼續與克格勃取得聯絡。在檔案中克格勃還貼心地附上一份對賬單，裡面詳細地記錄了蘇聯人支付給他的每一筆錢。根據對賬單上的記錄，到1989年6月為止蘇聯人一共支付給了艾姆斯一百八十八萬美元。這距離當初蘇聯人承諾給他的兩百萬美元已經很接近了，但顯然他在未來還可以拿到更多的報酬。

在對賬單後面，蘇聯人還附上了五張照片，上面是一棟漂亮的鄉間別墅。克格勃告訴艾姆斯，萬一有一天他必須要逃離美國的話，這裡就是他的新家。

正常的間諜拿到這份檔案會怎麼處理呢？當然把上面的內容都記憶下來後把檔案用火燒掉，然後把灰燼倒進馬桶裡沖走。不然還把這份能讓自己在監獄裡蹲一輩子的檔案帶在身邊嗎？

艾姆斯還就真這麼幹了。他把這份檔案往公文包裡隨便一塞，然後帶著公文包坐飛機回了美國。

在回到中情局總部後，艾姆斯繼續肆無忌憚地把辦公室裡的機密檔案拿出去交給蘇聯人。

被人抓到？不可能的。

他都這樣幹了四五年了，沒有任何一個人多看過他一眼。不但沒人懷疑，他甚至還被調到了反情報中心——一個能接觸到更多機密的部門。艾姆斯覺得，自己就算這樣一直幹到退休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回到美國後，艾姆斯也是一樣的高調。他買了一棟54萬美元的房子，又花了十萬美元進行裝修。他用來上下班的車子也換成了一輛全新的捷豹。

艾姆斯花54萬美元買下的房子

1992年夏天，在艾姆斯開始為蘇聯人工作七年後，終於有一個人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不過，這個人不是中情局的工作人員，而是艾姆斯的妻子羅薩里奧。

某一天，羅薩里奧無意中在艾姆斯的錢包裡發現了一張蘇聯人寫給他的字條。她拿著字條開始追問自己的丈夫這是怎麼回事。一開始，艾姆斯告訴妻子不要去管這事，一切都很好。但隨著羅薩里奧不停地追問，艾姆斯開始感到了厭煩。

兩週以後，當他和羅薩里奧在一家餐館裡吃晚餐時，羅薩里奧又追問起了字條的事情。艾姆斯被問煩了，他直接地回答說：“噢，我其實一直在為蘇聯人工作。”

面對艾姆斯的坦白，羅薩里奧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難道她要去FBI報警，讓他們把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爸爸抓起來嗎？

羅薩里奧當然知道為蘇聯人當間諜是聯邦重罪，但她也不想失去自己的丈夫。另外，蘇聯人給的錢實在是太多了。於是，羅薩里奧選擇不再過問這件事情，然後繼續揮霍艾姆斯從蘇聯人拿到的美金。

艾姆斯也鬆了一口氣，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在給克格勃的紙條上，他寫道：我的妻子對我現在做的事十分支援。

艾姆斯還不知道，在幾個月前，他的名字剛剛出現在了FBI和CIA成立的聯合調查小組的29人嫌疑人名單上。

對於調查小組中的兩名FBI探員來說，奧德里奇·艾姆斯出現在他們的名單中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在過去整整七年裡，中情局都沒有人去懷疑過這傢伙才是一件他媽的見了鬼的事情。

（未完待續，敬請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