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戴純青

平湖市廣陳鎮北邊有個小地名叫王墳，聽上去似乎是從前有位王爺葬在此地。

這個判斷對了一半，王墳確實有古墓，墓主確實是位大人物，甚至這位大人物也確實是與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趙孟堅，字子固，海鹽廣陳（今嘉興平湖廣陳）人，南宋宗室，趙匡胤十一世孫。

但是他能被記住一千年的理由，與出身無關。

提到趙孟堅或者趙子固，許多人會“哦”一聲——“元人冠冕”嘛！錯了！那是趙孟頫，字子昂。

趙孟頫最有名的是畫馬，《紅樓夢》裡連丫頭都會說：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話)兒.

同樣是宋太祖十一世孫，同樣工詩善畫，但比起那個年紀小了50多歲，名氣大了不止50多倍的吳興族弟趙孟頫，嘉興人趙孟堅可以說是十分低調了。

這或許是由於，趙孟頫少年亡國，又以前朝宗室和遺臣的身份受到新朝重用，藝術上又是一代宗師，弟子成群，熱熱鬧鬧的一生都沒有離開過風口浪尖。而趙孟堅出生在南宋中興的尾巴上，去世於北方忽必烈即位、蒙元大軍即將南下壓境的當口，可以說是南宋最後的皇族。

年紀輕輕就受到家族庇佑踏上仕途，27歲又考中了進士，在韓侂冑、賈似道先後權傾天下的年代，他安安靜靜地輾轉江南做了幾任地方官。兩宋的文人大多把日子過成了話本小說，要麼窮困潦倒、背井離鄉，要麼壯志未酬、屢遭貶謫，相形之下，趙孟堅的人設幾乎有些無聊。

最有名的一段故事是《宋人軼事彙編》載：趙孟堅入元以後，不樂仕進，隱居州之廣陳鎮（古海鹽縣，今平湖市廣陳鎮北）。

“公（趙孟堅）從弟子昂（趙孟頫）自苕來訪公，閉門不納。夫人勸公，始令從後門入。坐定，第問：‘弁山笠澤近來佳否？’子昂曰：‘佳。’公曰：‘弟奈山澤佳何！’子昂退，使人濯坐具。”

趙孟頫來拜訪隱居廣陳鎮的趙孟堅，被三言兩語打發走後，趙孟堅還專門把這個趙家不肖子孫坐過的地方好好洗了一遍。這個膾炙人口的段子大概是把別人的事蹟移花接木了，年齡、路線軌跡都對不上，然而並不妨礙大家對此津津樂道，甚至寫詩加以吟詠。《蘆川竹枝詞》中《子固見弟詩》雲：“南渡王孫此隱居，踵門貴客枉停車。當年介弟猶堅拒，座上那堪受濁汙。”

拿筆記軼事裡想象出來的趙孟堅攻擊趙孟頫的人，大概也不會有興趣去讀懂趙孟堅本人。

這是一個多麼有才而有趣的靈魂。

他的畫筆，描摹出了宋朝文人畫的最後一個高峰。

史書上說趙孟堅儒雅博識，工詩文，善書法，擅水墨白描水仙、梅、蘭、竹石。其中以墨蘭、白描水仙最精，取法揚無咎，筆致細勁挺秀，花葉紛披而具條理，繁而不冗，工而不巧，頗有生意，給人以“清而不凡，秀而雅淡”之感，世皆珍之。趙孟堅的首創墨蘭（用墨寫蘭）筆調勁利而舒捲，清爽而秀雅。

我不懂畫，但是翻翻元朝的詩集，趙孟堅生前身後，給他的畫題詠一直是一種時尚，那些綽約多姿的文字裡，不難讀出水仙的清，墨蘭的秀：

題趙子固詩卷

【宋】劉克莊

紫芝仲白俱仙去，晚秀惟君擅士林。

字肖率更親手作，詩疑賈島後身吟。

九成合奏音方備，三染為纁色始深。

老去尤於朋友篤，未忘幾研琢磨心。

水仙謠為趙子固賦

【宋】周密

九歌討群珍，遺此橫道寶。

雪光射初月，靜夜纖裳縞。

雲護白珊瑚，風蜚碧龍腦。

招得湘娥魂，千年化瑤草。

題趙子固畫墨蘭

【元】柯九思

王子當時倚玉樓，飄蕭翰墨足風流。

人間自有清香種，不逐湘累一樣愁。

他的小船，裝載的是關於文化傳承最浪漫的一種想象。

趙孟堅的偶像是北宋書法家，素有“米顛”之稱的米芾。米芾當年行事放蕩不羈，嘉興人寫來爆本地名人小料的《檇李詩系》上也專門說到趙孟堅“好飲， 醉則以酒濡發，歌古樂府，自執紅牙以節曲”，披頭散髮，荒腔走板唱小曲的形象跟貴族、士大夫和文人三位一體的身份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趙孟堅這幅《致嚴堅中太丞尺牘》又被稱作《臟腑藥貼》被認為很有米芾風範。

米芾當年一葉扁舟行走江湖，名揚天下：“崇寧間元章為江淮發運，揭牌於行舸之上曰‘米家書畫船’”。趙孟堅也用一隻船載著書畫文物及紙筆墨硯等，東遊西適，評賞書畫古玩，吟詩作畫。當時人稱其舟為“趙子固書畫船”。這書畫船“多藏三代以來金石名跡，遇其會意時，雖傾囊易之而不靳也”。

關於趙孟堅，最有名的一個故事就發生在書畫船上。明朝董其昌有張畫，題跋為：“舟泊升山湖中，即趙子固輕性命，寶蘭亭帖處。”又云“趙子固，舟過升山，風浪漂舟，子固立水中，手持蘭亭曰：‘至寶在此，餘物不足關矣！’”

這個故事出自周密的《齊東野語》，說南宋大詞人姜夔逝世後，收藏的書法珍品五字不損本蘭亭帖輾轉到了趙孟堅手上。書畫船從湖州回廣陳經過升山湖時，狂風大作，小船傾覆，幸虧水不深，趙孟堅渾身溼透，站在水中把字帖高高舉起，向人喊道：“不要管我，無價之寶蘭亭帖在此！”事後，趙孟堅自己還在《蘭亭帖》卷首題了八個大字：“性命可輕，至寶是保。”

五字不損版蘭亭，一般指的是《定武蘭亭》，拓本源自根據歐陽詢的臨本雕刻而成的石碑。

熱愛藝術這件事，就像是追光。趙孟堅對一份字帖愛逾性命，不過就是手中握緊了那道光，喊出《浮士德》裡那句著名的咒語：“你太美了，請停留一下！”

對於趙孟堅來說，用一生的時間，默默地看一個王朝日薄西山，最終在南宋傾覆前與世長辭就是一種幸運。他永遠不必知道，身後不過十年光景，鐵蹄踏碎山河，他窮其一生苦苦追尋、緊緊握住的那道光就成了挽留不住的流沙，空餘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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