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五的“御前財務會議”中，“年底決算”算是糊弄著通過了，“今年預算”又該如何展開？沒有一團和氣，沒有和諧團結，繼續的進攻和防守，繼續的展現語言藝術；只是，嘉靖皇帝一出現，局勢徹底改變，這場堪稱“職場教科書”的會議也正式進入到一個新的境界。

“年度預算”以兵部堂官張居正的發言開始，總體而言，大明朝的東北和東南均有重敵壓境，需要至少500萬兩的預算，而沿海的商船不能正常出海貿易，又至少損失了千萬兩白銀以上。由此，張居正認為：

“要都像去年那樣，一年之內把戶部庫存的銀子全部用光了，今年朝廷就得加徵百姓的賦稅。來之前，我已經聽說了，有的省份已經把賦稅加徵到了嘉靖四十五年。如此下去，戶部這個家怎麼當？我以為，這不是徐閣老和高大人所能承擔的事兒。”

說白了，張居正對去年的“決算”結果並不滿意，但也只能無奈；只是，他希望今年的工作能夠嚴格按照“預算”進行。

注意，張居正這段話的關鍵在於最後一句，這句話能夠表達兩層意思：

要想保證大明王朝“如日中天”，保證今天的財政工作正常進行，戶部必須能夠真正當家；

如果今年的開支超出預算，不能怪在戶部頭上，更不能怪在徐階和高拱的頭上；

總之，張居正認為：開支超出預算，不應該追究戶部怎麼算的，而是要追究其他部門怎麼花的。

這句話有著極為明顯的針對物件，那就是導致去年開支超出預算的工部和吏部，也就是這兩個部門的負責人——嚴世蕃。

來看嚴世蕃的迴應：

“那你的意思叫讓誰承擔呢？”

這句話又是挖了一個大大的陷阱：讓我承擔？別忘了我已經說明了我的開支方向，要麼是司禮監監管的河道維修，要麼是皇帝住的宮殿維修。讓司禮監承擔，你敢說嗎？讓皇上承擔，你不想活了？

這個陷阱太過明顯，張居正而不傻，立即予以反駁：

“我沒說叫誰承擔！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如果還像去年那樣不按預算開支，寅吃卯糧，卯糧吃完以後，真不知道我大明朝還有什麼可吃。”

這是實際情況，更是照規矩而行，只是如果這樣開展工作，貪官們又該如何斂財呢？

所以，嚴世蕃不能贊同這樣的說法，開始進行更為明顯的進攻：

“照你這麼說，去年為江浙修河堤、為皇上修宮室已經把我大明朝修得山窮水盡了！”

“為江浙修河堤”，司禮監派人監修的，你這是要把超支算到司禮監頭上？

“為皇上修宮室”，你這是要把超支算到嘉靖皇帝頭上？

你這個言論很危險啊，司禮監和嘉靖皇帝讓咱們大明王朝山窮水盡了？

將官員貪腐巧妙掩蓋，將張居正的進攻方面成功轉移到了司禮監和嘉靖皇帝的頭上。

然後，嚴世蕃又追加了一波傷害：

“呂公公，奸臣已經自己跳出來了，高拱是一個，還有張居正！”

進攻別人，有兩種邏輯方式：一、陳列證據，然後總結；二、先行給出結果，然後再陳列證據。此時的嚴世蕃為什麼先給出了這個結論，而後給出具體的說明呢？

注意，此時的嚴世蕃面對著張居正和高拱的聯手進攻，一對二，明顯處於劣勢；而且，高拱這種暴躁的發言方式，極有可能讓嚴世蕃的證據說明都沒法順利完成。所以，嚴世蕃必須先把結論拿出來，震懾住張居正和高拱的繼續發言，為自己接下來的證據說明奠定環境、留足時間。

事實證明，嚴世蕃的辦法很有效，這句結論一出，高拱震驚了，張居正閉嘴了。

而後，高拱很快清醒過來，開始了側面進攻：

“奸字怎麼寫？是一個女字加一個幹字，我高拱到現在還是硬糟糠之妻，小閣老，就在昨天，你已經娶了第九房姨太太，這個奸字，恐怕加不到我高拱的頭上。”

表面來看，“奸臣”和“娶幾房姨太太”之間的關係並不大，要按高拱的說法，擁有將近80位后妃的嘉靖皇帝才是最大的“奸臣”。

但是，高拱的這句“東拉西扯”仍然很有效：

首先，他破壞了嚴世蕃試圖控制局勢，爭奪話語權的目的。

然後，他打亂了嚴世蕃組織進攻的節奏，這波進攻以後，但凡心理素質差一點，就會立馬崩潰，趕緊組織語言予以“姨太太”方面的解釋和回擊，而忽略了原本的進攻路線。

更重要的是，高拱的這句話會讓旁觀者，尤其是裡面的嘉靖皇帝產生一個直觀判斷，一個是隻有一位糟糠之妻的高拱，一個是擁有九房姨太太的嚴世蕃，誰更像“奸臣”，更像“貪官”，一目瞭然。

來看嚴世蕃突破這種不利局面的辦法：

“不要東拉西扯了！”

先把這種側面進攻，巧妙地躲開，不予理會，充分保證自己預先設定的進攻路線順利推進。

“我看你，不光是你，還有一些人就是去年臘月二十九周雲逸誹謗朝廷的後臺。”

這句話和前面的結論性發言有著相同的目的，震懾物件，控制局勢，為自己陳述證據提供環境和時間。

“周雲逸，一個欽天監管天象的官員，為什麼能夠在誹謗朝廷的時候，能把朝廷去年的用度說得那麼清楚？當時我就納悶，現在我總算是清楚了，就是我們在座的有些人，事先把詳情告訴了他。”

注意嚴世蕃的語言邏輯嚴謹性：

先丟擲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甚至連嘉靖皇帝都存在的疑問，讓人生出期待，等著嚴世蕃給出解釋。

然後強調自己“當時的不解”，再給出對高拱、張居正的洩密可能，有因有果，順理成章。

然後，嚴世蕃給予了最後一句話：

“是誰挑唆的？怎麼，敢做不敢認？”

這樣的罪名，誰敢接話，就算理直氣壯地反駁，也會讓人產生“既然沒做過，何必急著解釋”的感覺。只是，正因為沒人敢接話，嚴世蕃才會如此大聲、如此囂張地發出質問，氣勢上壓倒了對方不說，甚至還會讓人認為對方已經理虧了，罪名似乎已經坐實了。

眼看局勢已經失控，一直隱藏在後面的大BOSS出場了。

嘉靖皇帝出場時的那首《問道》，尤其是那句“雲在青天水在瓶”到底什麼意思，好多人都在費力解釋。這裡，我想給出一個不同的說法：

你管他什麼意思，領導在扔出任何一句令人費解的話以後，都會有一個相應的解釋和問話，那才是你應該關注的重點。別讓這首《問道》帶偏了你的方向，帶亂了你的節奏，注意領導接下來的話。

更何況，有些領導說的話，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懂。

好，接下來，我們來領略一下嘉靖帝和嚴閣老之間的巔峰對決：

“嚴閣老，嚴世蕃說誹謗朝廷的那個周雲逸有後臺，而且後臺就在你的內閣裡，你說，誰是周雲逸的後臺？”

注意，這句話絕非問話，而是極為明顯地提醒：

你兒子說你的內閣裡有周雲逸的後臺，怎麼，你的內閣不乾淨了？

嚴嵩不是嚴世蕃，更不是高拱，他有私人恩怨，但更懂得應該承擔什麼責任。如果內閣真有誹謗朝廷的後臺，不管這個後臺是誰，嚴嵩這個內閣首揆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面對嘉靖帝的提醒和警告，嚴嵩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回皇上，這裡沒有周雲逸的後臺！”

我的內閣很乾淨，都對您忠心耿耿，請您放心！

嘉靖帝繼續發問：

“那周雲逸為什麼能把朝廷去年的用度，說得那麼清楚？”

你兒子給出的理由說明，你怎麼說？

嚴嵩如此回答：

“朝廷無私帳，比方去年江蘇修白牟河、吳淞江，浙江修新安江，陝西河南大旱，都是明發上諭撥的銀子。”

再一次強調了朝廷去年的諸多開支用度，為財政超支找到合理理由。更重要的是，嚴嵩還給出了一個不容反駁的理由說明——朝廷無私賬，誰都清楚朝廷的具體用度，所以，周雲逸知道朝廷開支並不奇怪；所以，內閣沒有貪官，朝廷也沒有貪官，工部和吏部更沒有貪官。

被人看出來的袒護，叫偏袒；讓人看不出來的袒護，才叫公平公正。

好了，朝廷的事弄清楚了，該說說嘉靖帝自己的事情了：

“宮裡修幾座殿宇的費用，他怎麼也知道？”

朝廷的開支，你說清楚了；朕的開支，你也幫著說說清楚吧。

嚴嵩如此回答：

“這說明工部走的都是明賬！”

這句話，又有著兩層意思：

1、皇上，宮裡沒有花錢，您更沒有花錢，都是工部花的；

2、工部的帳都是明賬，誰都清楚，沒人貪汙；

然後，就是嘉靖帝對嚴世蕃的一句話：

“不要這樣看著你爹，要好好學著。”

我認為，《大明王朝》之所以能被稱為“職場教科書”，原因就在這句話上！

嘉靖帝，到底要讓嚴世蕃學什麼？

進攻別人，別讓別人看出你的進攻心思、進攻方向和進攻目的；否則，你會成為眾矢之的。

進攻別人，要首先學會保護自己，你說內閣裡有周雲逸的後臺，你覺得你爹這個“內閣首輔”能脫開身嗎？

作為“內閣首揆”，嚴嵩有著自己的氣度和胸襟，即使清流官員們已經明顯將槍口對準了自己，仍然能夠氣定神閒，能夠穩坐釣魚臺，不解釋、不反駁。為什麼？嘉靖帝清楚這裡面的事兒就行；同樣，嚴世蕃既然能說清楚開支用度，就不用氣急敗壞，更不用囂張撕咬，心平氣和的說清楚就是，背後的嘉靖帝心裡有數就行了。

淡定，絕非簡單地說說而已，任爾風吹雨打，我自穩如泰山，才是置身職場、官場的首要生存要素。

接著，嘉靖帝給出了《問道》的解釋：

“朕剛才念得是唐朝李翱的問道詩，朕最喜歡的就是最後一句——雲在青天水在瓶，你們這些人，有些是雲，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沒有奸臣。”

上文我們已經提及，領導的晦澀言論，你不必理會，因為他肯定會自己給出解釋。

領導沒有廢話，就算是開會時長達數小時的發言也絕無廢話，都有他的具體目的。領導給出晦澀言論時，最擔心什麼？最擔心別人聽不懂，或者猜不透衍射的目的何在，所以，他肯定會再次提醒，直到達到自己的目的。而這個最終的目的，才是你真正需要領悟的所在。

這裡，嘉靖帝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嚴世蕃進攻清流，或者反擊進攻自己的清流；清流進攻嚴世蕃，或者反擊進攻自己的嚴世蕃；都只有一個目的，扳倒對手，一家獨大。只是，嘉靖帝會允許這種情況出現嗎？

當然不會，內閣平衡、朝局平衡，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嘉靖皇帝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所以，哪有需要扳倒的“奸臣”，只有實心辦事的“忠臣”，只不過，這些臣子都有各自的責任而已。“嚴黨”雖然貪，但能辦事啊；清流雖然廉潔，但幹過啥實事了嗎？所以，兩者共存才能達到理想境界，並最終將大明王朝的最高權力集中於嘉靖帝手中。

最後，我們再來看下嘉靖帝對嚴世蕃“九房姨太太”的精明處理：

“嚴世蕃，剛才聽高拱說，你昨天娶了第九房姨太太？”

注意嘉靖帝的用詞——“聽高拱說”，一團和氣的內閣，嘉靖帝還怎麼控制？要表面團結，一心為朝廷辦事，背地裡滿是矛盾，相互制衡才行。

嘉靖帝剛剛維護了內閣的團結，又將矛盾挑起，才能讓內閣始終在自己的控制之中，這才叫帝王心術。

來看嚴世蕃的回答：

“回皇上，臣回去後就將幾房小妾送回孃家。”

沒有解釋、沒有掩飾，直接給出處理意見，然後等待著領導的指示。這叫態度，更是爭取最輕懲罰的最有效辦法。

來看嘉靖帝的處理：

“好漢才娶九妻嘛！送回去了，人家怎麼辦？還是留下，只要多把心思用在朝廷的事上就好。”

讓你怕，再讓你念著恩德；讓高拱知道自己對嚴世蕃的不滿態度，再讓嚴世蕃知道自己對高拱舉報的不予理會；兩邊都不得罪，兩邊的目的還都沒滿足。

現在，我總算是明白嘉靖帝為什麼通道煉丹了？因為，人間已經容不下修煉到如此境界的妖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