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乾隆年間，錢塘縣裡有個叫菊英的女子，端莊大方。只是從小嬌生慣養，脾氣有些不太好。菊英的丈夫叫王成，做得一手漂亮的木匠活兒，一年到頭找他做工的人絡繹不絕。菊英家本來住在離錢塘縣百里外的諸暨鄉下，王成這些年做木工活攢下了些錢，就在錢塘縣裡買了一處粉牆黛瓦的小院子，將一家老小都接到城裡來過活。

菊英和王成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公公去得早，婆婆身體還算硬朗。

一家人剛搬到錢塘縣的時候，對此處的繁華熱鬧都十分滿意。王成還是每日早出晚歸幹木工活，賺錢養家。菊英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在家裡教導兒子女兒讀書習武。婆婆把家裡家外收拾得乾淨利索，看起來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時間長了，卻漸漸地有些不和睦了。

原因是這樣的，菊英和婆婆在鄉下的時候，都是菊英做地裡的活計，王成農忙的時候回家幫幾天忙，婆婆在家操持家務。一家人倒還能相安無事。

如今搬到城裡了，還是婆婆洗衣做飯，菊英也沒閒著，每日督促孩子們讀書習字。

時間長了，婆婆就不願意了。覺得菊英到了城裡啥也不幹，變懶了。活兒都讓自己幹了。所以平時紅眉毛綠眼睛的，到處看菊英不順眼。

菊英的孃家，雖然也是普通人家，但是世代耕讀傳家。菊英雖是女孩子，但從小耳濡目染，略讀過幾本書，胸中也有幾分抱負。菊英進了城，覺得錢塘縣中處處風物繁華，到處是詩禮簪纓之家，意識到丈夫王成雖然能靠手藝掙幾個辛苦錢，說到底也還是在社會低層掙扎，所以菊英咬著牙，一門心思想著把三個孩子培養成讀書人。希望兩個兒子將來能通過科舉走上正道，女兒呢，也能找個官宦富貴人家嫁了。

婆婆和王成都不支持菊英，覺得菊英是做白日夢。王成倒還好，出去做工，早出晚歸，不摻和家裡的事。每天都是菊英和婆婆朝夕相處。

菊英是個聰明的女子。一開始，她也意識到了婆婆的刁難，家裡的活兒，她一有空兒也去幫一下忙。只是菊英從小就沒做慣家務活，難免笨手笨腳，婆婆看到了，又是一陣數落。

時間久了，菊英難免心裡不痛快。心想我一心教導孩兒，還不是為了你們王家的子孫將來能出人頭第，你們沒見識，不支持吧，還到處找事兒。

婆婆再說菊英的時候，菊英也開始頂嘴了。兩人隔三差五地吵一架，越吵越歷害，吵著吵著開始摔東西，弄得家裡氣氛很是緊張。

有一天，王成晚上幹完活回到家。那天僱主剛結了半個月的工錢。回到家本來指望能就著兩道可口的小菜，美美喝兩口小酒，舒舒服服睡上一覺。

沒成想，一回家就看到婆媳二人鬧得雞飛狗跳的。屋子裡的衣服傢什扔了一院子，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王成嘆了口氣，人都沒進到屋裡去，直接從大門口退了出去。

前幾日街上的潑皮李四介紹他去一家大戶人家，給那家女兒打嫁妝，這可是筆大買賣，前前後後要忙半年左右，主人家許的工錢也很豐厚，他還沒好好謝過李四。

李四看到王成來請他去喝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把王成拉到跟前，附耳說道：“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原來李四是帶王成去喝花酒。

剛剛坐下來，李四碰到了熟人，被叫去拼桌了。

王成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只見面前走過的一個個女子濃妝豔抺，燈紅酒綠看得眼花繚亂，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想要離去，又恐李四回來尋他。正不知怎麼辦好。一個穿著綠裙子的嬌嬌柔柔的小個子女孩走了過來，主動跟他打招呼。

女孩子長得並不算太出眾，塗脂抹粉也掩蓋不住一臉的憔悴。

女子說：“官人第一次來這裡吧，我帶你去個僻靜的去處，免得掃了官人雅興。”

王成指著旁邊席面上的李四說：“我朋友還在那邊，我要等他。”

女子溫和地笑笑：“不妨事的，等會媽媽會安排他的。”說完對旁邊丫鬟交待了幾句，丫鬟點點頭走開了。

到李四跟前不知說了些什麼，李四正喝到興頭上，滿臉通紅，便朝王成揮了揮手，示意他自己玩自己的。

女子嬌滴滴地說：“我叫小翠，官人以後可要記住了。”牽著王成的手，走到了裡邊的房間裡。

自那日後，王成便經常不回家。一發工錢，就留宿在小翠那裡。

菊英和婆婆依然每天吵得驚天動地。

半年後菊英除了和婆婆爭吵，更是和王成爭吵，說王成不顧家，一天到晚不知道去哪裡了，很久都沒有拿錢回來了。

菊英出門跟蹤王成，發現王成去了花街柳巷，等王成回家，又是一陣撕打。王成賭咒發誓，說自己再也不去了，菊英這才做罷。

又過了幾天消停日子，有一日，菊英突然發現，王成幾天都沒回家了。家裡值錢的東西包括自己孃家陪嫁的細軟，也統統不見了。

菊英到處找王成找不到，跑去小翠那裡問，那裡的人說王成已經為小翠贖身了，二人現在估計是已經私奔到別處了。

菊英回家後，婆婆不但不安慰她，又百般羞辱她，嘲笑她自家男人都看不牢。

菊英萬念俱灰，獨自走上街頭遊蕩。偏巧那日大雨傾盆，菊英迷迷糊糊淋了一夜雨，第二日回來，就病了。這時家裡根本沒有餘錢給菊英看病抓藥了，就這樣拖了幾日，菊英居然病死了。死前還恨恨地叫著王成的名字，說王成負了他，下輩子也不會與他善罷甘休。

過了一月有餘，王成灰頭土臉地回來了。一回家看到妻子已經離世，卻無錢安葬。老母親和幾個孩子悽悽惶惶，已有幾日無米下鍋，

原來王成拿半年的工錢和菊英的陪嫁給小翠贖身後，本來還有剩餘。兩人約好去投奔小翠京城裡的舅舅，以後共度餘生。卻沒料到，走到半道，小翠趁他睡著的時候，拿了他的錢，自己跑路了。

王成身無分文，一路乞討，才又回到錢塘。

街坊鄰居看到王成的樣子，問明原委，紛紛說王成上當了，那小翠本來就是李四的相好，如今李四也有一個多月不見影蹤，想必已與那小翠雙宿雙飛。反倒是王成，白白做了半年苦工，貼上了菊英的陪嫁不說，還賠上了菊英一條命。

王成聞言跪倒在菊英靈前大哭一場，悔不當初。

好在王成平日裡為人和善，人緣不錯，鄰居湊錢幫他葬了菊英。

只是王成從此沉默寡言，性情大變，整日恍恍忽忽。晚上老是夢到菊英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怨他負心，怨他偷了自己的陪嫁。白天做活的時候老是出錯，來請他的人越來越少了。

臨近七月十五的晚上，菊英更是日日夢裡糾纏，王成白天基本上做不了任何事情。

一日傍晚，王成臉色蒼白地蹲在院牆邊，夕陽把他孤單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時，一位老道長路過，看著他，搖搖頭，連說兩聲：“作孽呀，作孽呀！”

王成惶恐地抬起頭來，看老道長仙風道骨，必不是凡人。連忙說：“道長救我！”

老道長說：“你的妻子因為怨恨，魂魄天地不收，又不願去投胎。只能一直在你身邊糾纏。繼續下去，恐怕你自己也時日無多。”

王成連忙懇求老道長，說：“我命不足惜，只是家中還有老母稚子，離了我，讓他們如何活下去？”

老道長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暫且念你還有一片孝心，貧道幫你解怨釋結吧！”

王成恭恭敬敬把老道長請回家中。

老道長用太一法劍召來菊英魂魄。

王成看到菊英如生時樣貌，跪伏老道長身前。

老道長說：“菊英，今日這般結局，雖然王成有錯，但你與婆母交惡，不敬長輩，你也有錯在先。況你幾個孩子年幼，不如就此罷手，我送你去投胎去了。”

菊英卻說：“仙長雖如此說，但我平日除了與婆母爭吵，並無缺犯。王成欺我負我，這口惡氣我咽不下去，我如何能甘心去投胎去？”

老道長說：“罷了罷了，且看我與你倆演示後世因果，以解你心中怨氣。”

說完老道長讓王成準備兩個水碗。一碗扣放在桌面，一碗盛上清水，盛清水的碗疊放在倒扣的碗的上邊。

隔空劃出一道金色晃耀的圓形神符，劍指一揮，打入碗中。

水面上霧氣氤氳，不一會兒，顯出了清晰的圖像。時光到了幾百年以後……

菊英看得且悲且喜，王成看得目瞪口呆。

許久許久，菊英擦了擦眼淚，轉身向老道長拱手：“多謝道長開解，我想通了。”

菊英轉身離去，隱入窗外暮色的蒼茫。

老道長說：“且慢，我的太一法劍上，還留有你一絲魂元。”

菊英卻似要著急趕路一般，早已不見了蹤影。

老道長嘆道：“命數如此啊！”

還沒等王成送上法金，老道長已消失不見。

王成從此洗心革面，每日賣力做活，養活老母親和幾個孩子。只是一直沒有續娶。老母親每日操勞，後來也有悔意，覺得自己對菊英有些過分了。好好的一家人家，日子過成這等零落模樣。後來孩子長大成人了，老母親也離世了。王成於某個夜裡又夢到了菊英，菊英說：“你跟我走，我以後原諒你。”王成欣然同意，笑著說：“好。”

第二日，兒女們發現王成已經離世了，臉上是釋然的笑容。

好在王成與菊英的兒女，因為幼時飽讀詩書，深明大義，並沒有被父母的遭遇影響，各自都有了圓滿的歸宿。

老道長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一切皆是前緣。”又說：“道理說出來很簡單，凡事不要太多的抱怨，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只是，又有幾個人能活得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