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世界在消亡，新世界正在掙扎著誕生。

“像我這樣的聲音，從來沒在美國內政部、內政部部長那出現過。”

在上週，美國當選總統拜登正式宣佈，提名現任國會議員黛布·哈蘭德（Deb Haaland）擔任美國內政部（Department of the Interior）部長。迴應提名時，哈蘭德感慨萬千地說，自己正在創造歷史，可能成美國第一位擔任該職位的印第安人。

如果提名獲參議院批准，近200年曆史的內政部——管理原住民的政府機構，第一次迎來了原住民“掌門人”。屆時，哈德蘭將監管一個龐大的行政機構，帶領7萬聯邦僱員，處理土著部落相關事務，並管理約5億英畝的聯邦公共土地——包括國家公園、石油和天然氣鑽探場地和瀕危物種棲息地。

美國內政部成立於1849年，其下轄部門成立時間更久。該部門最初是為白人開拓殖民地和剝削原住民而設立。幾百年來，它跟原住民衝突不斷。1972年，為抗議原住民生活貧困，以及政府違反協議，大約500名激進人士佔領華盛頓特區的政府大廈。直到今天，特朗普治下的內政部，還在蠶食印第安人保留地。

哈蘭德上臺後，可能會試圖協調雙方矛盾。拜登選擇她，也標誌美國政府發生重大轉變。過去四年，在特朗普領導下，美國將石油天然氣開採列為優先事項，與之相反，拜登想推行“綠色新政”，這一破記錄的內閣提名，意味著環境正義將回歸美國政府的核心位置。

印第安人黛布·哈蘭德（Deb Haaland），可能擔任美國下屆內政部長。圖片：網路

軍人後裔、單身母親

黑色頭髮、深邃眼窩，類似東亞人的偏平五官，搭配特色原住民配飾，加上笑起來的美式爽朗氣質，讓哈蘭德在美國政壇中獨樹一幟。

哈蘭德1960年出生，原籍美國亞利桑納州溫斯洛(Winslow)，是拉古納‧普布洛(Laguna Pueblo)族的註冊原住民。該部落有7700名成員，屬於美國西南少數民族中較小的一支。

哈蘭德生在一個軍人家庭，母親是原住民，曾在海軍服役。父親是挪威裔美國人，在海軍陸戰隊當軍官。父親軍隊服役30年，越戰時因挽救6人生命，獲得銀星勳章，去世後被安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墓。

哈蘭德有四個兄弟姐妹，作為軍人家庭，一家人隨軍營四處搬遷。在全家人最終定居新墨西哥州之前，哈蘭德在加州和弗吉利亞州等地，上過13所公立學校。

四處遷徙的生活，讓哈德蘭性格變得堅韌。高中畢業時，她在當地一家麵包店工作。工作之餘，仍然堅持求學。28歲那年，考入新墨西哥州州立大學，依靠貸款支撐學業。

哈蘭德生在一個軍人家庭，還是一個單親媽媽。圖片：法新社

哈德蘭邁入政壇之時，曾被對手攻擊為同性戀。但她早年間，其實生育過孩子，還是未婚生育。那是1994年，剛剛從大學英語文學系畢業僅四天，34歲的哈蘭德生下了唯一的女兒。

單親母親大多經濟拮据。哈蘭德不得不依靠微薄薪水、政府救濟的食品券生活。為抵扣孩子的教育費用，她曾在女兒學前班做志願者。日常生活中，母女倆也常為尋找一個穩定住所而發愁。

“我女兒說，媽媽，實際上我們無家可歸。”哈蘭德說，“我當時想，哦，天哪，我想是這樣的，雖然我從來沒以這種方式看待它，那時我才意識到——是的，我們就是無家可歸”。

哈德蘭後來回憶，彼時雖不至於流落街頭睡大橋下，但因沒錢交房租，常常暫借朋友家住。為養活女兒和自己，她不得不開店做小生意，賣當地特色食物和酒。

儘管生活陷於掙扎，但哈德蘭堅持在母校法學院深造。2006年，她拿到新墨西哥州立大學法學院博士學位。與此同時，哈蘭德成了拉古納發展公司董事會第一位女主席。該公司歸她的部族所有，作為董事會主席，她還負責監管部落第二大博彩公司，負責運營。

雖然事業逐漸有起色，哈德蘭經濟情況依然沒太大好轉。甚至到2018年，58歲的哈蘭德競選國會議員之時，媒體爆料，她還在償還大學時的助學貸款。

哈蘭德在拜登過渡團隊的提名儀式上講話。圖片：法新社

“藍色浪潮”代表人物

早年的奮鬥經歷，指引著哈蘭德一步步從地方走到全國。

2012年，哈蘭德擔任奧巴馬競選團隊中的原住民投票事務主管。她利用經驗，激發原住民的選舉熱情，為奧巴馬連任投票。奧巴馬第二個任期後，她成印第安部落的行政官員，管理一家為殘疾人服務的地方機構。

由於哈蘭德能力出眾，2015年至2017年，被選為新墨西哥州民主黨主席，成了美國第一個領導州政黨的印第安女性，並帶領團隊打敗共和黨，掌控了州議會。

哈蘭德大半生都在底層掙扎，她理解普通人的苦楚。從政之後，致力於為印第安社群和土著家庭爭取權益。反對特朗普強硬移民政策，並宣揚土著主權。她說自己是“第35代新墨西哥人”。還認為土著社群的難題，低薪工作和針對婦女的暴力，也影響著其它族裔。

2018年美國期中大選，民主黨八年來首次拿下國會眾議院。在這場被譽為“藍色浪潮”運動中，作為印第安女性競選者，哈蘭德拒絕大企業的政治獻金，依靠小額捐款和土著人的支援，脫穎而出。跟另一名印第安人沙麗斯·戴維斯(Sharice Davids)當選聯邦國會眾議員。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印第安女性在美國眾議院任職，哈蘭德又一次打破歷史記錄。

首次競選國會議員的哈蘭德被支持者包圍。圖片：法新社

入駐國會後，哈蘭德擔任眾議院第116屆國會新生班代表，也是眾議院民主黨第六地區(包括德克薩斯、新墨西哥和亞利桑那三州)的黨鞭。

作為美國自由派新代表人物，哈蘭德跟同屆聯邦眾女議員——曾是非洲索馬利亞穆斯林難民的伊爾漢·奧馬爾(Ilhan Omar)，聯合簽署“反午餐羞辱”法案。這些有相同遭遇的議員們，秉持樸素信念——不能讓“僅僅因父母付不起午餐錢，就羞辱孩子，讓他們（難堪的）站出來”。

為了普通人的福祉，哈蘭德選擇支援奧巴馬的“全民醫保”。她還提出解決土著女性高失蹤率和高被謀殺率的法案。甚至最近，她還在起草一項新法案，迫使優步(Uber)和Lyft等共享經濟公司，給旗下的司機和員工購買醫保和社保。

哈蘭德曾在一次演講中說：“讓人民生活得更好，是所有政府的責任，這就是我們納稅的原因。我們需要更好的公路、我們需要堅固的橋樑、我們需要好操場讓孩子玩耍、我們需要安全的社群、我們不想讓鄰居捱餓。”

隨著名聲日隆，哈蘭德被外界看成是種族平權、經濟和環境正義的激烈倡導者。

跟哈蘭德同屆當選的聯邦眾女議員伊爾漢·奧馬爾(Ilhan Omar)，聯合簽署“反午餐羞辱”法案。圖片：法新社

提名路一波三折

儘管備受矚目，但哈蘭德的提名之路並不順利。

最初，民主黨高層並不希望過多的國會議員加入政府內閣。截至目前，拜登已提名2個眾議員擔任要職。塞德里克·里士滿（Cedric Richmond）出任白宮公眾參與事務辦公室主任、馬西婭·福吉（Marcia Fudge）擔任住房和城市發展部部長。

2020美國大選，民主黨雖然斬獲總統寶座，可是眾議院卻輸掉好些席位。如果抽調議員進白宮，國會席位就空缺下來。補缺席位的特別選舉需要幾個月時間，儘管這些席位可能還由民主黨控制，但在此期間，民主黨國會實力會被進一步削弱。

作為民主黨中間派，拜登一派擔憂黨內進步勢力步伐過激，將來不好鉗制。況且，他跟哈蘭德在環保問題上本就有分歧。比如，拜登承諾禁止使用水力壓裂法開採油氣資源，但卻沒說完全禁止。哈蘭德作為黨內進步派代表，則走得更遠，多次呼籲全面禁止水力壓裂法。

美國國會眾議員哈蘭德在華盛頓特區國會大廈舉行的“工資平權法案”慶祝活動上發表講話。圖片：法新社

水力壓裂法是當今美國開採天然氣的主要方式，使用摻入化學物質的液體，灌入頁岩層以釋放油氣資源。外界擔憂，水力壓裂法可能導致地下水和地表水受到汙染，還會威脅野生動物生存。但另一方面，水力壓裂法近十年被大範圍推廣，所開採油氣帶來不菲收入，如果貿然一刀切，可能激怒保守派，再次助推外界對民主黨路線極左的擔憂。

選誰入內閣，需要平衡黨內各派需求，拜登一度搖擺不定。但民主黨進步派人士、土著和好萊塢名人組成聯盟，發起請願，敦促拜登下定決心。尤其是120多名印第安部落領袖宣佈支援哈蘭德。這些部落領袖跟學者觀點相似——舊世界正在消亡，新世界正掙扎著誕生，選擇土著人出任管理原住民機構的領袖，會成為美國與印第安人間那傷痕累累歷史的分水嶺。

這至少會打破內政部的歷史記錄。在此之前，印第安人後裔擔任最高政府職位的官員是查爾斯·柯蒂斯，他曾在美國胡佛時代擔任副總統，其母親有四分之一的印第安人血統。

拜登自然不想錯過留名青史的機會。況且哈蘭德出眾的能力，也放大了拜登提名一位土著婦女進入內閣的可能。多年以來，哈蘭德反對擴大化石能源產業。由她主掌內政部，定會拋棄特朗普政府看輕環保、擴大油氣行業的方針，轉而積極推行拜登的“綠色新政”。

2019年1月3日，哈蘭德出席在華盛頓舉行的第116屆國會和就職儀式。圖片：法新社

印第安人政治新勢力

提名訊息一經傳出，印第安人歡呼聲震耳欲聾。

哈蘭德在獲得提名後發表公開宣告時說：“想想這個國家滅絕美洲原住民政策的歷史，以及我們祖先的堅韌不拔，才讓我在今天擁有這裡的一席之地，這對我而來說意義深遠。”

19世紀中期，美國內政部誕生不久，已經有25年曆史的印第安事務局(Bureau of Indian Affairs)，其管轄權從美國陸軍部（War Department）轉移到內政部。除了管理土著人，內政部還負責管理聯邦土地資源——包括從印第安人那裡掠奪而來——但從來沒有承認過的土地。

時任部長卡爾·舒爾茨(Carl Schurz)，在談到原住民時說：“如果印第安人想要生活，他們必須學會像白人一樣生活。”他還說：“文明的另一種選擇是滅絕……”

五百多年前，白人殖民者到來美國時，這片大陸估計有500萬印第安人。但在19世紀的近百年時間裡，美國軍隊透過西進運動大肆驅逐、殺戮印第安人，侵佔原住民幾百萬平方公里土地，攫取自然資源。到1900年，全美一度僅剩25萬印第安人。

美國印第安人運動組織(AIM)的相關領導人參加會議，當時約200名印第安人佔領南達科塔州傷膝鎮。圖片：法新社

1973年3月，，為土著居民爭取權利。傷膝鎮是1890年傷膝大屠殺發生地，於1973年2月27日被印第安人運動的追隨者佔領，他們佔領該地區71天。。

在卡爾·舒爾茨之後，美國內政部長少有思想開明者——這不僅僅是19世紀的普遍現象，過去二十年來，大多數內政部帶頭人都陷入法律訴訟中。

1999年，時任內政部長巴位元（Bruce Babbitt）被判藐視法庭，因為內政部未能提交檔案，證明印第安人收到過聯邦的補償資金。2001年小布什執政期間，29天庭審後，時任內政部長，也是美國內第一個女內政部長的諾頓(Gale Norton)，同樣被判藐視法庭、作偽證、拖欠部落資金。

特朗普執政以來，口碑不好的前內政部長瑞安·津克(Ryan Zinke)，將美國猶他州熊耳國家紀念碑(Bears Ears National Monument)保護區縮減近85%。這片135萬英畝土地，原本是多個部落的聖地，如今也要被拿來開採石油和天然氣。現任部長大衛·伯恩哈特，即將在下月初，特朗普卸任前，向石油公司公開拍賣北極保護區的開發權。

美國內政部的黑暗史，還不止於冷酷對待印第安人。1942年2月，作為對日本珍珠港襲擊的迴應，該部門逮捕大約12萬名美國公民進入拘留營，其中大部分是日裔美國人。這場迫害發生後，大量日裔美國人逃往巴西等地。

美國演員馬龍·白蘭度(左)在華盛頓特區的公園發表講話。圖片：法新社

許多年來，外界一直批評美國內政部“輕視原住民”，若這次提名透過，哈蘭德可能會改革內政部，提高土著人話語權，緩解政府跟他們的矛盾。

就在哈蘭德被提名之日，美國現任內政部長伯恩哈特官宣感染新冠，這種微妙巧合就像是一個暗喻——被選中的人將承擔祛除機構積弊的責任。當然，改革充滿醜聞的內政部相當艱難，況且美國聯邦承認全國有574個部落——哈蘭德需要取悅的人太多，她不會、也不能取悅所有人。

然而哈蘭德被提名後，她家鄉所在州——新墨西哥州共和黨主席皮爾斯(Steve Pearce)，在第一時間表達不滿。皮爾斯說，石油和天然氣是新墨西哥人的麵包和黃油，給州提供數十億美元收入，10萬個就業崗位。如今拜登選擇哈德蘭，對整個能源行業而言，並非好兆頭。

該州石油天然氣協已發表宣告，“建議”哈蘭德以一種“平衡方式”調整方針，多考慮依賴資源開發而維持生計的民眾。與此同時，對於拜登政府潛在的能源政策劇變，美國石油公司已經開始在國會組織遊說。拜登提名哈德蘭，預計會在共和黨佔優的參議院遭刁難。

面對反彈，哈蘭德選擇用帶有印第安人特色的方式回擊。她在社交媒體上說，“我在普布洛母族部落中長大，這讓我變得兇猛，為了我們所有人，為了我們的星球，為了我們所有受保護的土地，我會採取兇猛的手段。”

美國印第安人示威者在美國-墨西哥邊境集會，抗議政府在部落土地上修建邊境牆。圖片：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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