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三月三
三月三,地菜(即薺菜)煮雞蛋——湖南民諺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那麼,那些解凍的土地,那些回暖的山坡,又為誰所最先感知呢?
我想,該是薺菜。
薺菜,是家鄉常見的一種野菜,也是春天裡萌生較早的一種野生植物。
春初,凍土才化,萬物初萌,薺菜便在家鄉的坡地、田頭開始漫生,在冬季蟄伏後萌生的植物中,薺菜充當春天的探路先鋒。
春末,陽光溫暖,春風和煦,百草越開越盛,薺菜也開到最爛漫、最豐盛的時候。
夏初以後,家鄉草木繁盛,芳菲不盡,薺菜卻已經開過了最好的時候,混跡於雜草叢中,泯然不為人知。
農曆三月三左右,是家鄉的薺菜長得最好的時候。草莖生得半尺來深,長著一些翠綠的嫩葉,頂端開著幾片淺白的、三角形似的花兒,長得蓬勃而引人喜愛。
這時,在家鄉的田埂或山坡隨便走走,就能摘得柔柔嫩嫩的一把薺菜。回家後洗淨,用開水燙過,無論清炒或是涼拌,都有一股清香、爽口的滋味,對於吃慣了大棚菜的我們,是一種難得的調理和變化。
每年農曆三月三,用新鮮的薺菜煮雞蛋,是家鄉多年來不變的一種習俗
煮得一個鐘頭,薺菜早已蔫而發褐,面目全非,那湯水卻有了一種濃濃的深褐色,那顏色甚至染得剝了皮的雞蛋白上有了一些斑駁的褐色。
那雞蛋,那湯水,看著不是什麼很好的東西,吃(喝)下去卻有一種隱隱的清香,使人食慾大開。
小時候,每當三月三,家裡必然要煮一小鍋的薺菜雞蛋湯,父母還在一邊勸著:多吃點,吃了對身體有好處,不但可以補補身體,薺菜湯還可以清心、明目。
老家的田野
之二:農家樂父母喜歡在家鄉的閒散自由,依然住在老家的祖屋。好在老家離我的住所不遠,只有四五十分鐘的車程,彼此照應都很方便。於是,每隔一個兩個星期,我和妻子攜著寄宿回家的兒子去老家過過週末。
今年的三月三是週五,要上班。於是,和父母相約,第二天回老家吃爸媽做的“地菜煮雞蛋”。
週六上午十點半動身,車子在春天的田野間穿梭,剛播種過的水田、嫩葉綻放的樹叢、三三兩兩的農人在身邊慢慢退卻,空氣中瀰漫著溼潤而芬芳的春天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四十多分鐘後便到家鄉。停下車來,空氣中瀰漫著野菜的芬芳。
妻子雖生長於城市,但與我常回鄉下,早已諳識農事,鼻子一吸,就說,該是野蔥的味道。
果然。路邊,一臺挖掘機正在拓寬鄉村的馬路,鐵齒所到之處,野蔥和黎蒿在黃土中若隱若現。
沿鄉間小路走幾分鐘,便到了家裡。家門前,一簇碩大的月季花團錦簇,開滿了杯口大玫瑰色的月季。花朵及花苞太多,壓得很多枝條垂到了地面。濃郁的月季花香,溢滿了整個院落。
進得家門,父母早在廚房裡忙碌。廚房的地面上擺滿了父母為我們準備好的蔬菜。
水靈靈的萵筍,是父親從家裡菜地摘的;竹筍、野蕨、薺菜、水芹、野生山藥,則是父親從家鄉的山上、水溝邊採摘的;雞蛋,是自家的雞窩裡撿的。
年過古稀的父親,頭髮依然黑多白少,身體壯實得像頭牛。所以,這些準備菜蔬的活兒,對他而言,只是舒筋活骨的日常鍛鍊。對我來說,則是一次琳琅滿目的豐收,一次綠色蔬菜的盛宴。
最近曾和妻子說,春天來了,打算一家人去農家樂散散心。
妻子馬上反對:
還不如去爸媽那兒,吃得舒服,玩得開心,回家還可以拿大把大把的家鄉蔬菜,這不就是農家樂啊!
老家門口的月季
之三:春天的味道幾小時後,又是離別的時候了。父母提摟著一些為我們準備的東西,陪我們走完短短几分鐘的路程。
一路上,父親指著路邊的樹木花草向兒子介紹:這是香椿樹,還要早一點,樹的嫩葉就可以用來煎蛋了,很香;這是蒿子,你一直很喜歡吃的蒿子粑粑,就是用它和糯米粉做的;這是水芹,長在水溝和溪邊,好多好多的;這是小竹筍,可以做超市賣的那種清水小竹筍;這是地菜(薺菜),三月三,一定要用它煮雞蛋,喝了對眼睛很好。
父親還驕傲地對兒子說,昨天爺爺去山裡挖野淮山,半天挖了一揹簍,多好的淮山啊,很嫩,很肥,你喜歡吃吧?看你今天中午吃了很多。
對於樸實的父親,春天的魅力不是奼紫嫣紅繁花似錦的視覺盛宴,不是空氣中瀰漫著的芬芳氣息,不是小橋流水、桃花春汛的纏綿浪漫。
這些美麗而形而上的東西,距離他很遙遠。
父親以一種質樸的方式來解讀春天。
在家鄉的曠野,在最好的季節,肥沃的土地捧出了它一冬蟄伏後的豐碩珍藏。這些珍藏,不但是看得見、摸得著、聞得到的,而且是品嚐得到的。
這多麼美好的春天的味道!
老家的月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