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治不了強姦犯？改它！

“沒有‘同意’，就是性侵（Only yes means yes / solo sí es sí)。”

對“性同意”的明確定義，在經過漫長的修改和各方拉鋸後，終於在2021年2月15日被西班牙司法委員會（El Consejo General del Poder Judicial）正式批准透過。這部《保障性自由法》草案（後稱法律草案）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只有‘是’才是‘是’法”。

草案中最具先鋒性和爭議性的焦點，是將“沉默”認定為“不同意”。也就是說，只有當事人明確清晰地主動表達出來的“同意”，才可以被認定為對性行為的自願同意。西班牙副首相卡門·卡爾沃（Carmen Calvo）向媒體表示“除非一名女性明確地說‘是’，那麼除此之外的一切表達都是‘不’”。

而事實上，西班牙並不是第一個起草類似法律的國家。在歐洲，英國、瑞典、比利時的類似法律已經開始實施，德國、法國也已經修改現行法律，提高女性的“同意”在性行為中的法律地位。在西班牙左翼政府的推動下，從2020年開始平權部才起草這部法律草案，立法源頭要追溯到2016年，對一起集體強暴案的輕判在西班牙全國掀起的軒然大波。

從輕判到修法

2016年在西班牙北部的納瓦拉省小城潘普洛納（Pamplona）發生了一起強姦案，五個年輕人將一名十八歲的年輕女子強姦。事後被害人報案，警方將涉事五人拘捕。

按照警方事後公佈的案件細節，這次侵害案件發生在7月7日凌晨，當時城內正在舉行一年一度的聖佛明節慶祝活動，被害人在節慶現場被一夥年輕男子有意接近，然後在她試圖回到自己車上的半途中被推進路邊建築的門廊內，在其中部分人實施性犯罪的過程中，其他人旁觀並打開了手機錄影。事後這些錄影被上傳到了一個名為“La Manada”的Whatsapp群組內供人取樂。

2018年4月，在巴倫西亞舉行的集會，抗議La Manada案中五位被告得到9年有期徒刑的判決 / EL PAIS

警方對於嫌疑犯上傳的七段影片的初步分析結論是，被害人在過程中維持著“消極和中立”的態度，而並非“參與性的”，但是與此同時，這一過程又被認定為“存在嚴重的導致被害人放棄抵抗的恐嚇”和“非常少量的暴力”，這一定性嚴重影響了事後法庭的第一次判決。

2018年4月26日，法院一審判決五位被告人非自願性侵害（abuso sexual）罪名成立，判處9年有期徒刑。

在西班牙現行刑法典中，對性犯罪有著明確的區分，分為“非自願性侵害”（abuso sexual）和“暴力性侵害”（violencia sexual）。兩者之間主要以，是否以暴力方式對受害者進行性侵害作為劃分。另外。“非自願性侵害”（abuso sexual）可以包括非“性方式”的犯罪（比如說撫摸、自慰等），或者是以家庭成員、醉酒吸毒狀態下等，對受害人的“性自由”產生傷害的行為。“暴力性侵害”（violencia sexual）則規定，必須存在暴力方式，一般情況下會存在透過口腔、陰道、肛門等身體部位的“進入式”性侵害。前者的刑期為1到5年，或情節較輕可以處以罰款，後者的刑期為6至12年。

法律還規定了特定情況，如涉及多人輪姦等，刑期會有相應的延長。前者最高不超過12年，後者不超過15年。所以，雖然一審判決中將本案被告罪名歸為量刑較輕的非自願性侵害（abuso sexual），但由於涉及多人輪姦等加重情節，數罪併罰，刑期累加到9年。

因此，該判決一出立刻引起輿論譁然，許多人認為判決結果過輕，無法真正懲治和威懾罪犯。西班牙多地開始出現反對判決結果的示威遊行，許多女性走上街頭表達對判決結果的不滿，呼籲法院重新判決。

幾個月後的12月5日，納瓦拉高等法院二審宣判，再次確認了五位被告人非自願性侵害（abuso sexual）的罪行，並不支援輿論所希望的改判為暴力性侵害（violencia sexual），因為後者的量刑最高可以到15年的有期徒刑。二審過後，該案的原告和被告，包括檢方都不服二審判決，該案進入西班牙最高法院審理。最終在2019年6月21日，西班牙最高法院推翻了一審二審判決，認定五位被告人存在暴力侵害的行為（violencia/agresión sexual），並將刑期改為15年有期徒刑。同時為了安撫國內轟轟烈烈的女權運動，當局承諾，將會重新審視現行法律，以更好保護女性不受性犯罪的侵害。近日透過的法律草案也對現行的刑法典相關內容提出了修改。

飽受爭議的法律草案

理想很美好，但是現實的骨感總會給人當頭一棒。

這部法律草案一方面受到了來自法律界專業人士的不斷批評，另一方面也受到西班牙國內右翼保守派的極大反對。

許多法律人士指出，這部法律從立法開始，就違背了刑法領域最重要的原則——無罪推定（principio de presunción inocencia）。通常情況下，在刑事訴訟當中，舉證義務在原告一方，原告方需要證明被告違背了哪些法律或犯下了哪些可以被認定為犯罪的行為。但是這部法律草案將舉證義務向被告方傾斜，也就是說，被告一方需要向法庭或者陪審團舉證，自己的性行為是得到對方明確同意的，否則就可能被法庭認定為沒有得到“有效同意”而坐實性犯罪罪名。這大大增加了被告方的舉證義務，破壞了在刑事訴訟領域的原告與被告之間的舉證平衡，也使得在性犯罪上，“無罪推定”的原則變成了“有罪推定”，不僅嚴重違反了西班牙現行刑法典的相關規定，也違反了西班牙憲法對於人權的保護，所以來自法律界的批評並非空穴來風。

另一方面，如果法律草案消除了對“非自願性侵害”（abuso sexual）和“暴力性侵害”（violencia sexual）的區別量刑，這也違反了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罪罰相當（principio de proporcionalidad）。犯了多大的事情就承擔多大的懲罰，無論是在行政處罰還是在刑事處罰上，這都是量刑的重要標準和原則。如果按照以西班牙平等部部長為代表的左翼聯盟的希望，在刑法典中消除了這樣的區別，有法律人士擔心，這種無差別化將會導致“罪罰相當”的原則被破壞，造成司法角度上的不公平。

2016年7月聖佛明節期間，五名男子在潘普洛納對一18歲女孩進行性侵犯並分享WhatsApp拍攝的照片/elherado.com

反觀西班牙國內政治格局，現任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成功組閣西班牙左翼政府上臺以來，在處理非法移民問題、加泰羅尼亞獨立問題、新冠問題等諸多內政上都正在面臨不少質疑。

西班牙國內右翼保守勢力，尤其是以聲音黨（VOX）為代表的極右翼政黨在僅僅幾年的時間迅速崛起，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黨一躍成為西班牙國會第三大黨和最大反對黨，令西班牙政壇的風向也不斷向右轉。

保守派人士批評這部法律，是“一個空洞而且無實的作秀法律草案”。就像是西班牙司法委員會評論這部法律草案的那樣，草案中並沒有對“是”作出一個具有可操作性的司法定義，“性同意”不是概念性的，而是需要證明的。有人提出，如果一開始同意，但是後來又後悔了怎麼辦？保守派人士認為，這將造成一種“永久的可以監禁他人的藉口”。如何在司法操作層面去界定“性同意”，成為保守派和反對派人士攻擊的一個很重要的出發點。

面對漏洞百出的草案，西班牙政府也表示，將會再次審查和修改草案，並在修改後提交給議會審議。

乘風破浪的西班牙女性

無論這部法律草案最終是否在西班牙議會獲得透過，不可否認的是，西班牙是全歐洲乃至全世界在性別平權上做得最好的國家之一。

自從西班牙民主化後，議會陸續通過了一些列法律來保護女性的權益。例如1983年透過的反歧視女性法、2004年透過的反性侵保護法、2007年透過的男女平等法等等。除了專門立法，在西班牙的民法典、刑法典、就業、教育、醫療、行政機構等等各個相關法律中，都有相關保護女性的法律條文。這些一系列的國家法律和各個自治大區的本地立法共同構成了西班牙獨有的關於維護和促進性別平等的法律體系。

在現實生活中，西班牙女性在政治決策和行政等多個領域的參與度之高也顯而易見。現任西班牙桑切斯內閣中有四位副首相，其中三位都是女性（西班牙的第一副、第三副、第四副首相）；十八位部長中有八位是女性部長，其中不乏外交部長、國防部長、財政部長這些頗有實權和影響力，且在傳統上長期由男性壟斷的職位。

國防部部長羅伯斯（Robles）在疫情期間，以雷厲風行的作風果斷派出軍隊為養老院、交通樞紐等公共場所進行消毒，指揮軍隊積極抗疫，成為了西班牙國內支援率最高的部長。教育部部長塞拉（Celaá）在上臺後，一直致力於推動公立教育的發展，增加政府對公立教育的投入。在2020年年底，頂著巨大爭議通過了“塞拉教育法”，致力於加強公立學校在教育體系中的作用。

西班牙在2019年歐洲性別平等研究所（EIGE）釋出的排名中位列第9 /EIGE截圖

根據2019年歐洲性別平等研究所（EIGE）釋出的排名，西班牙排名第9位，在經合組織（OECD）社會機構和性別指數（SIGI）中排名第11位，是經合組織成員國中不平等指數最低的國家之一，僅有14%。

每年的三月八日，西班牙首都馬德里都會舉行數萬人的大遊行，來呼籲提高女性地位和男女平等，這已經成為西班牙女性一年一度的盛會。即便是今年面對一輪一輪氣勢洶洶的疫情，還有來自西班牙衛生部的警告，但是三八大遊行大機率還是會如期舉行，呼籲人們走上街頭參與示威遊行的海報已經張貼在馬德里的大小角落。

事實上西班牙職場的玻璃天花板依然存在，女性平均薪資水平依然比男性低，在疫情衝擊之下女性的失業率也比男性高。但是，西班牙女性乘風破浪的勇氣從沒有洩氣過。

在西班牙女性大遊行上，曾有位老太太舉著一個牌子寫著這樣一句話：“讓那些我不曾擁有的東西，成為屬於你們的。”西班牙一代一代的浪花，正是抱著這樣的精神，在一點點拍碎著陳舊、保守、偏見的男權社會的礁石。越來越多的女性加入到這個隊伍當中，有人指責她們“歇斯底里”，但是她們自己昂首挺胸說：我們是歷史的英雄。（文 / 盧安然 責編 / 袁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