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月14日以來的半個多月內，一股百年一遇的寒流使得州出現了大範圍的停電停水現象。“巔峰”時刻近四百萬得州人家中完全沒有電力，上千萬人面臨供電困難，大量家庭被迫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中燒火取暖。得州是美國第二經濟強州，又是能源生產大州，究竟是何種原因導致得州出現如此嚴重的電力危機呢？除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災”—寒流之外，還有沒有推波助瀾的“人禍”？在這場危機中，飽受外界批評的得州獨立電網系統和自由放任的能源政策，似乎可以讓我們初見端倪。並且，同緩慢的電力恢復過程所強烈對比的，美國兩黨在能源問題上激烈的“甩鍋”，政治極化下如何進行有價值的改革同樣讓人深思。

得州首府奧斯汀的布洛克得克薩斯州立歷史博物館（Bob Bullock Texas State History Museum）前，飄揚著六面旗幟（分別代表西班牙、法國、墨西哥、德克薩斯共和國、美利堅合眾國、美利堅聯盟國），在風中訴說著德州人從殖民時代到加盟美國的歷史。曾是墨西哥一部分，後獨立建國的得克薩斯，即便1845年加入美國之後，仍保留了獨立自主,特立獨行的“邊疆”作風。長期以來，無論是在經濟還是社會議題上，得州都牴觸聯邦過度介入本州事務。這一“本土主義”情緒甚至還能在今天零星的得克薩斯獨立運動中找到影子。

即便是電力領域也不例外，在本就鬆散的“聯邦-州”體制之下，得州又刻意強調所謂“孤星共和國”獨立歷史的優越感，在電力基礎設施佈局與電力體制設計上，也要保持所謂的地方獨立，與全國範圍的東西兩大電網互不相連。這最終導致得州在發電廠普遍停產時成為了真正的黑夜孤星。

美國本土的供電主要是由三大電網系統管轄：東部聯合電網，西部聯合電網，以及獨立的得州電網。這三大電網系統中，東部和西部電網都是橫跨美國多個州和加拿大部分省份在內的龐大網路，只有得州電網是僅供得克薩斯一個州使用。而這純粹是出於政治上的考量——為了讓聯邦能源監管機構無權管轄得州的供電系統。僅在本州內運作的得州電網系統無需受限於聯邦定下的監管標準，只需要受本州的議會和公用事業委員會監管。1996年，得州透過公民投票，決定成立“電力可靠性委員會”（ERCOT）建立了純市場化的“獨立性供電組織”（ISO），ERCOT不直接經營發供電，僅僅負責監督、管理和規範本州發供電企業的市場經營行為，而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FERC）則只對ERCOT負宏觀監督之責，無法插手具體工作。

在此次遭遇罕見低溫之後，缺乏抗寒能力的得州電網系統出現大規模的故障，大量發電機下線，出現了電力產能不足的現象。但與此同時，供電需求又因為得州居民用電取暖而突然爆增。一來一回，得州的電力供給出現了嚴重的短缺。面對危機，負責管理得州近90%電力負荷的ERCOT為了不讓超負荷運作的發電廠主機出現災難性的故障，進而導致得州部分地區面臨長達幾個月的電力中斷，只能選擇臨時切斷給得州大部分地區的電力供給來保證整個電網系統不會崩潰。

1964年民權法案宣佈了因種族、膚色、宗教信仰、性別或來源國而有的歧視性行為為非法，而這助推了美國人分裂成兩種不同且互不相容的憲法文化。得州和大部分南方州類似，從民權法案透過之後開始了和民主黨漫長的“離婚”過程，轉而投向共和黨陣營。到了21世紀初期，這一轉變徹底完成，共和黨開始在得州長期執政。得州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南方保守州，“政府越小越好，自由越大越好”理念長盛不衰。並且，得州蓬勃發展的經濟和穩定的人口流入給共和黨提供了一個能夠與民主黨執政州所對比抗衡的“得州模式”，以此來表現本黨執政理念的優越性。得州也是以“管網分離、去中心化”為原則的北美電力系統改革最早倡導和身體力行的州，在電力這一關乎國計民生的重要領域厲行市場化、自由化。就監管程度來看，得州電網毫無疑問也是全美國管制最為寬鬆的一套供電系統。在2002年之後，得州議會進一步地放寬了電力市場的監管標準，完全採取了自由放任式的能源政策，並集中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是寬鬆的監管。去監管帶來的一個利好則是新能源在得州的蓬勃發展，太陽能和風能等可再生能源行業都在過去的十幾年中逐漸成為了得州能源供給的重要渠道。但是，寬鬆的監管標準同樣導致了得州電網系統忽視發電設施抗寒能力的不足。早在2011年一次寒流導致供電危機之後，相關領域的專家就警告過得州電網應該採取措施保證電網系統能在低溫下正常運轉。然而沒有聯邦監管部門的督促和監督，得州政府和議會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受聯邦監管標準限制的得州電網，還不用像其他州一樣按要求儲存大量淡季留下來的“盈餘”電力以備不時之需。這是得州平日電價低廉的又一大原因，但到了危急時刻，不留“餘糧”的惡果就又體現了出來。

其次是電力批發定價機制。市場競爭激烈的供電市場讓得州的平均電價普遍低於美國其他州。在獨特的電力批發市場機制下，大部分居民能夠自由挑選符合自己價位的供電商來滿足家庭的需求。但是當面臨這樣的極端環境時，由於零售批發式的供電市場因為沒有價格管控，其彈性的定價讓不少得州人在這一週之後面臨天價的電費賬單。

這樣的能源政策到頭來，相關企業和部門主要注意力都在盈利上，對解決電力基礎設施維護更新、相互協調、危機預防等問題缺乏興趣。此次事故固然與極寒天氣有關，但和得州電力行業先期應對不足關係更大。

得州之所以偏激強調能源供需絕對的市場化、自由化，與共和黨的執政理念密切相關。共和黨執意要將得州打造為所謂的“小政府、大市場”樣板標杆，並以此來對標民主黨長期執政的加利福尼亞州，從而證明本黨的執政理念優於民主黨。而此次的電力危機暴露了自由放任模式下產生的種種弊端，雖然短期內很難說得州會因此徹底改弦更張，但舊秩序的裂痕不可否認已經出現。平衡被打破之下，一輪轟轟烈烈的“大甩鍋”就此展開。從聯邦國會到得州政府，共和黨政客們大肆宣揚供電危機要歸罪於民主黨的綠色能源理念，聲稱得州風能、太陽能專案在嚴寒中停擺是罪魁禍首。民主黨政客則攻擊共和黨指鹿為馬、顛倒黑白。在這種政治扯皮中，事故發生的真正原因、科學調查早已被拋之腦後。

美國媒體大多親民主黨和環保派，因此普遍將過失歸咎於得州獨立保守的供電體制改革上。有人認為，正是這種“目光短淺”的改革，導致覆蓋得州人口90%的ERCOT供電系統“孤立於北美電網之外”，遇到極端災害性天氣這樣的突發性意外，其他電網只能眼睜睜看著得州大停電而愛莫能助。儘管拜登政府竭力避免直接提及“改弦更張”，畢竟一場能源能源系統的大變革政治、經濟代價巨大，且責任干係很重，誰也不敢也不容易啟動。相比之下，藉機敲打一下剛剛在大選中完敗的共和黨，順便推卸一下聯邦政府協調指導不力的責任，才是價效比更高的事。

而以包括共和黨籍州長雅培（Greg Abbott）在內的共和黨人、尤其是得州當政派則將此次大停電的責任歸咎於“綠色新政運動”（Green New Deal），他們認為傳統能源佔比下降令得州電網在極端災害性天氣面前不堪一擊——得州燃煤發電量近幾年萎縮40%，而風能和太陽能關鍵時刻卻頂不上缺口。ERCOT資料顯示，此次大寒潮期間同期風能連預期的6.5吉瓦發電能力都遠不能保證，太陽能發電能力一度更近乎“歸零”。當然，這種說法也存在以偏概全之處，得州“綠色能源”發電佔比僅佔總電量三、四成，而此次的極端災害性天氣，事實上也讓油氣產量暴跌，從而影響到傳統能源的發電能力，將責任一味推卸給“綠色發電”同樣有失公平。

美國政治的混亂由來已久，在此次極端寒潮的背景之下，直接體現為得州的電力危機。透過它，我們看到了美國國內基礎設施老化嚴重、社會階層貧富差距擴大、意識形態極化加劇等一系列結構性矛盾。更讓國際社會錯愕的是，目前看來，這場災難給美國帶去的是更嚴重的爭吵與分裂。美國兩黨在氣候能源政策上的反覆，正是兩黨執政理念和所代表的意識形態巨大鴻溝的生動反應。極化的政治不支援有價值的改革，當政治家習慣於把族群精分為票倉，當族群習慣於依附政客後，壓倒對方而非對話的投票邏輯成為族群關係的主流。自新冠疫情以來，無論是口罩封城令，弗洛伊德事件還是大選以及隨之而來的白宮騷亂，我們都能並且只能看到兩黨無休止的爭吵與鬥爭，而看不到一絲改革跡象。

對於得州共和黨來說，他們需要避免的是像2005年卡特麗娜颶風席捲路易斯安那後當時執政的民主黨所經歷的逐步衰亡命運。在去年的大選中，雖然得州仍然被共和黨收入囊中，但其優勢也有了明顯的衰退趨勢。一個人的政治身份不會一成不變，一個地區同樣如此。隨著人口結構的變化和資本的流動，德州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加州？或者從紅州成為一個搖擺州？難以預料。現在來看，給得州共和黨做出類似的命運判決還為時尚早，但光是這種兆頭也足夠給共和黨敲醒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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