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盧璐
上週，對我最震驚的新聞，莫過於Cecile給我宣佈，她懷了老三，四個月了。
即使訊號不好，影片模糊，我也能看出孕期荷爾蒙，讓她整張臉都在發光。
她用手虛捧著，還沒有顯形的肚子，無比感嘆地說：“真的是老了，肚皮鬆了，我生老二，五個月還敢穿旗袍呢。”說完還有模有樣地嘆了一口氣，可她硬擠出來的苦瓜臉，怎麼看都是大喇喇的幸福。
聽到這個訊息，我先是驚訝到退後三尺，然後用氫彈的級別爆炸力，衝著螢幕大喊：“生老三？你確定麼？當年誰跟我一起咬牙切齒地說，堅。決。不。再。生。二。胎。的？”
她一臉篤定：“沒忘，而且我還記得，你家老二比我家大了八個月！可盧璐，你不覺得四十多歲能自然懷老三，是老天送給我的寶貝麼？我得好好接著。”
好吧，這個世界上再荒誕的事，也都有個接受的過程，等我過了第一秒鐘的心驚肉跳之後，我們終於可以坐下來，安安靜靜地說說懷老三，她哪兒來的勇氣？
Cecile說：“說不怕不糾結，那是假的。九月底發現懷孕，我的心就跟過山車一樣，呼呼隆隆地一圈又一圈，沒有消停過。
車子、房貸、工作，正在上竄下跳的倆娃兒，從國內搬回法國，這是第三年了，終於剛剛穩定下來的日子。
更還有四十一歲零七月的高齡懷孕，孩子能不能受得了，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老大和老二又能不能受得了，對了，還有老公呢？豬隊友，也是當事人啊，他也應該被“聽到”……”
她說這些，我就跟雞啄米一樣聽著，不停地點頭，說得太對了，沒有一絲的矯情，全都是真雞毛。
有人說，頭胎是必需品，二胎是奢侈品。那三胎呢？
我尋摸著，這種心情大概就應該像是一向都不用正眼看人的高冷導購，突然滿臉春風地拎出來一個愛馬仕Brikin撂在你眼前，還是最搶手的大象灰，不用配貨！
所以你說，你是買還是不買呢？
買，真心貴，傷筋斷骨，接下來一陣子都要吃土；不買？那就是百爪撓心，騷癢難耐，而且一輩子哪天想起來，哪天都後悔。
所以我也不知道，肉疼+吃土VS癢癢+後悔，究竟哪種狀態會令人瘋得更快？這問題沒標準，根據個人的體質，見仁見智吧。
於是，Cecile想來想去，想去想來，條條大路通羅馬，可羅馬的邏輯都是一樣的：怎麼算，這娃都不能要！每一次想到去做掉？立刻汗毛顫慄，心如刀絞。
就這麼慢火煮青蛙，騰到第九周。無論留還是不留，產檢還是要做的。
又一次用天下女人都難堪的姿態，躺在產科醫生的床上，醫生問她，要不要聽聽寶寶的心跳？說著就打開了聲音，小心臟蹦蹦地跳。
那一瞬間，她全身的血都跟著眼淚，奔湧到頭頂上來。
在這個雜七雜八，沒有溫度的物質世界裡，能活下去，不就是靠著那口奮不顧身的仙氣麼？那一刻，感情戰勝一切，她給自己說：“這個孩子，我要！”
晚上在家，把兩個孩子都招呼好送去睡覺之後，她對老公說：“我想好了，有三個孩子的家，才是完美的。”
正在轉檯翻找電影的老公，倏地坐直了起來：“你確定？”
這幾個星期，他們一直在異常默契地膠灼，誰都不想，也不敢做決定，都想要對方做決定。
前路漫漫，有的是溝坑渠塹，今天的決定就是日後的把柄，做決定的那個人需要全權承擔。
Cecile說：“今天我做了產檢，一切都正常。”
電影開始了，客廳忽明忽暗，讓老公的臉也忽暗忽明的，Cecile轉身去浴室開始放水泡澡，一起生到第三胎，她才不會因為老公沒有隨她所願的，為她的決定拍手稱讚，這種小事心酸。
做一個決定不容易，接受一個決定也不容易，決定她做了，此處有個大寫的“完”！
最後Cecile問我：“你們呢？難道沒想過要老三？”
我？語塞十秒鐘，然後說：“我可能差那口仙氣，我，不敢。”
話是這麼說，可掛了電話，我連飯也不做了，徑直就坐在凳子上發呆。當一個跟你年齡條件都相仿的閨蜜給你宣佈：我要結婚，我要離婚，或者我懷孕了，我又懷孕了……全天下的女人反應都差不多，在心裡猛勁兒地敲鑼。
剛剛她說的那一筐子話裡，有一句是真理，“三個孩子的家庭最完美”，這並不僅僅是一種幻想或情緒，而是有真憑實據。
我上大學的時候，一群女孩在聊天，說到生幾個孩子，好幾個女孩子包括我，都說不要生孩子。我不想生孩子，主要是怕疼。
其實，等我真的生了兩個之後才明白，生娃最恐怖的部分，根本不是疼。
Anyway，當時只有一個女孩子說：“我想要生三個孩子，因為有三個孩子的家庭最完美。”
她這話一說，大家都愣了。先不說九十年代，全民還在計劃生育，就算是普世，也覺得兩個孩子，先有女再有子，一個好字是最完美的人生了。
她是學教育專業的，從教育學理論上來說，在一個家庭中有三個孩子是最佳組合，超過三個孩子，父母無法保證每個孩子都能分享到足夠的關注，而兩個孩子，父母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改變兩個孩子永遠處於競爭和比較的狀態。
三個孩子，可以形成一個群組，不會產生五五對立的比較，還可以分組多數壓倒少數，最有利於孩子的發展。
這麼多年，我還能記得這些話，是因為隨著我的閱歷，我確認她說的是對的。
在從來沒有計劃生育，還一直都在努力鼓吹生育的歐洲，這幾年，我身邊陸陸續續，一直有朋友在生三胎，不多，一年到兩年，冒出一個勇者。
實事求是地說，生老三，對於家庭經濟的確有影響，降低生活品質：譬如蜜月旅行，是馬爾地夫的五星水屋，生了老大，就變成了東南亞的地中海俱樂部，生了老三，如果還是去度假，基本上也就只能住民宿了。
然而，我也要承認，我親眼見的，為數不多的三胎家庭，在老三生完之後，日子雖然緊了一點，房子雖然小點，然而家庭關係更幸福，無論是老公還是老大老二，吵吵鬧鬧，熱熱鬧鬧，日子過得真的更親密。
這看起來，匪夷所思的結論，細思起來，並不難解釋。
曾經有個三胎爸爸給我們說，生老大，全是緊張，生老二，全是匆忙，事不過三，他真的是有了老三，他才真的瞭解到什麼是出生的喜悅，什麼才是做父親的幸福。
畢竟，無性婚姻是懷不了孕的，而能懷上，且最後能克服恐懼，說服自己，把老三生下來的家庭，前提都是有一個穩定親密的婚姻。
而生老大，可能是個錯誤，生老二，可能是想再試試，而一起生了老大和老二，還能一起生老三，不是真有緣分，就是真有默契。
這就是，為什麼這個世界明明是物質的，可幾千年來，有那麼多偉大的哲學家都信奉唯心主義呢？
因為我們改變不了物質，但卻可以透過改變自己，而去改變我們自己眼中的事實。
但不要以為改變一個人，比改變世界更容易，誰不知道，五百年蒼天都能變桑田，而執念卻讓人，始終困在一隅。
盧先生邁著四方步，踱到廚房來看今晚吃什麼？我抓住他，給他傾訴：“Cecile懷老三了呢，四個月了。”
他點點頭：“不錯不錯，向他們祝賀。”
“然後呢？”我問。
“然後啥時候能吃晚飯啊？昨天是你說的，晚飯要早點吃，不要拖到八點。”
天下女人都是矛盾的混合體，我從沒有動過生老三的念頭，但我不喜歡他也沒動過這個事實。我挑著眉毛煩他：“就是你，讓我錯過了完美的人生？”
可心底下，卻有一種欣欣然的輕鬆。繼續我，不完美的生活。
盧璐：有兩個女兒的留法服裝碩士、作家，新書《和誰走過萬水千山》，正在熱賣。行走在東西方文化差異裂痕中間的，優雅女性自媒體。